春夏之交,蚕豆就熟了。从田埂上走过,抬眼一扫便能瞧见,一垄一垄的豆秧挂满了荚,鼓鼓囊囊,颗颗都圆。
天还没大亮,日头没爬上来,露水正凉。挎一只篾篮子下田,几个孩子跟在大人的后头,一路小跑,兴致高得很。
蚕豆苗有一人来高,半大的孩子钻进去,仰着头摘,摘久了就得弯下腰。起先还挑剔,专拣那饱满的、熟得透的先摘;摘过一阵就没了耐心,索性一把攥住整株,连果带叶往下薅。
腰弯久了酸,脖子也酸,地里深一脚浅一脚,汗从脸颊淌下来,流进眼角,抬手都来不及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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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辈在一旁给我们鼓劲,说一人拎一只篮子,看谁先摘满。小孩子争强,谁也不肯落在后头。
其实哪有什么奖品,还是抢着摘,摘满了就拎到大人跟前:“看,我先满的。”“嗯,你最快,你最行。”落后那个不吭声,回去的路上耷拉着脑袋,一路不说话。
那时候的蚕豆地,也是捉迷藏的好去处。钻进去蹲着,顺手摘几颗嫩的,剥了壳往嘴里塞,豆皮上还带着露水。等外头找人的时辰过了,再从豆秧里拱出来,肚子已经饱了。
嫩蚕豆带点苦味,长老的嚼着硬,不嫩不老的正好。村里的男孩子偏爱往蚕豆地里钻,躲着偷吃。大人就唬他们:别往里钻,地里有蛇,小心咬你屁股。这话听得多了,也就不灵了,该钻还是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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蚕豆这东西,吃的就是那一口新鲜。吃多了胀气,谁放了屁,旁边人就笑着打趣:蚕豆吃多了吧,放的都是蚕豆屁。笑一阵,弯下腰接着摘。
那些年自家也种蚕豆。摘回来剥了壳,母亲拿韭菜炒,油热了下锅,翻几下就起,绿是绿,白是白。偶尔碰上几颗老的,嚼不动,索性搁在碗边不吃了。
老蚕豆也不是不能吃,晒干了用菜籽油大火爆炒,搁上大蒜和盐,炒出来的焙蚕豆,下酒是顶好的。或是晒干泡发,拿刀在豆上划个口子,下油锅炸,一颗颗炸得绽开,大家都叫它兰花蚕豆,也是一道下酒菜。
除了做菜,蚕豆还能做酱。晒干、泡发,上蒸锅蒸熟,摊开晾凉,搁到阴处,等豆子上长出青白的霉,收进钵里,兑上熟水搅匀,端到日头底下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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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到豆子发亮、酱香浓了,拌上剁碎的红辣椒,再搅匀,灌进酱坛子。往后酱萝卜、炒菜做配料,都好用。
母亲做酱那几天,院子里总飘着一股发酵的气味,说不上香,也说不上难闻,闻久了倒觉得,这就是回家的味道。
年根底下回乡,田埂边散着几株蚕豆,开着几朵紫白相间的花。年过完,坐上火车去南方,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蚕豆了。
摘蚕豆、偷吃蚕豆、看母亲做酱的那些日子,悄悄藏进了岁月深处。哪天再想起来,那些年月浮上心头,恍惚间,仿佛就在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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