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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会还没散场,彭峰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大女儿周婉清接起来时,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然后借口上洗手间,躲进了走廊尽头。
我隔着门,隐约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别打了,我马上回去。”
那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散场时,我看见她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粉底盖不住的颧骨肿得发亮。
我正想上前问,小女儿周若雪拉着我往外走:“妈,跟我们挤一宿吧。”
那辆二手面包车发动时,咯吱咯吱响。谢英武从后视镜里冲我笑了一下:“妈,委屈您了。”
地下室的灯泡昏黄,小女儿泡着脚,谢英武蹲在一旁给她搓脚。夫妻俩你推我让一个热水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大女儿刚发了条朋友圈:“岁月静好。”
配图是别墅阳台上的夜景。
我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半天喘不上气。
01
请柬是上个月寄到家里的。
大红烫金的封皮,打开一看,是初中同学会。三十年没见了,主办人在群里喊得热闹,说什么这回聚齐了,谁也不许缺席。
我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头又高兴又发愁。
高兴的是能见见老同学,发愁的是穿什么去、怎么去。
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压箱底的旗袍,还是当年大女儿结婚时买的,藏蓝色的缎面,领口绣着几朵暗花。穿上试了试,腰身紧了点,但还算撑得住场面。
正对着镜子照,手机响了。
是大女儿周婉清。
“妈,同学会是后天吧?我正好那天有空,顺路去接您。”
我连声说好,挂了电话笑得合不拢嘴。
大女儿嫁得好,彭峰开的可是奔驰。到时候往酒店门口一停,老同学们看见,我这面子不就挣回来了吗?
这么一想,我又翻出那件旗袍,拿熨斗仔细熨了一遍。
那天晚上,小女儿周若雪也打了电话来。
“妈,同学会要不要我送您去?”
我随口应了一句:“不用了,你姐顺路接我。你那面包车就别开出来了,耽误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若雪轻声说:“行,那您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这些年的事。
大女儿周婉清,从小就是我的骄傲。
长得漂亮,成绩拔尖,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还没毕业就谈了个富二代男朋友。
彭峰家里是搞房地产的,第一次上门就拎了一堆高档补品,说话温文尔雅,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结婚那天,车队排了半条街,光婚车就有十二辆。村里人都来看热闹,说刘老师有福气,女儿嫁进了金窝窝。
我站在门口送嫁,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小女儿周若雪就不一样了。
她从小不如姐姐聪明,长相也普通,念了个大专就出去打工了。后来领回来一个男的,叫谢英武,孤儿院长大的,没爹没妈,在工地上搬砖。
第一次见面,他拎了一袋苹果,还有一只土鸡。
我连饭都没留他吃。
那天晚上我跟周若雪吵了一架,我说你要是嫁给他,以后就别叫我妈。
周若雪红着眼睛说:“妈,他人好。”
“好有什么用?好能当饭吃?”我气得拍桌子,“你看看你姐嫁的是什么人,你再看看你找的这个!”
周若雪没再说话,低着头走了。
后来她还是嫁了,连张像样的婚纱都买不起,在镇上小饭店摆了三桌,我气得没去。
那以后,我对两个女儿的态度就彻底分了个上下。
大女儿打电话来,我每次都是笑着接的,嘘寒问暖问个没完。逢年过节她回来,我早早去菜市场买排骨买鱼,做一大桌子菜。
小女儿打电话来,我经常说两句就挂了。她回来看我,带什么我都提不起兴趣,有时候连句“吃了没”都懒得问。
谢英武每次来,都会带点水果。
我接过来,往桌上一放,说:“放那儿吧。”
连口水都没给人倒过。
有一次,他拎了两条鲫鱼来,说是自己钓的,新鲜。
我接过来,转身就塞进冰箱里。
他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说了句“妈那我先走了”,我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嗯。”
后来我才从一个邻居嘴里听说,那天谢英武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一包烟放在鞋柜上才走的。
我听见这话时,心里也没觉得什么。
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个东西。
02
同学会那天,我一大早就起来了。
穿上旗袍,盘好头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脖子上戴的是大女儿结婚时给我买的金项链,手腕上是大女儿送的玉镯子。
收拾好了,坐在客厅等。
九点半,大女儿的车到了。
黑色的奔驰,停在巷子口,惹得邻居探头看了好几眼。我心里头得意,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妈,今天真好看。”大女儿笑着说。
我看了看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妆容精致,确实像电视里那些阔太太。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随口问了一句。
大女儿愣了一下,笑着说:“没有,我减肥呢。”
我点点头,没多想。
车子开上大路,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心情好得很。一路上唠叨个不停,说这个老同学当年坐我前排,那个老同学和我同桌过。
大女儿只是偶尔应一句,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你怎么了?”
“没事,有点累,昨晚没睡好。”她又笑了笑,但那个笑我觉得不太对劲。
车子开到酒店门口时,已经有人到了。
我下了车,一眼就看见几个老同学在门口站着聊天。其中一个是我当年关系最好的,叫何桂珍,胖了一圈,但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桂珍!”
“刘桂英!”她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可是一点都没变啊,保养得真好。”
“哪里哪里,都老了。”我嘴上谦虚,心里头美滋滋的。
大女儿停好车走过来,跟何桂珍打了个招呼。何桂珍的眼睛一亮:“这是你大女儿吧?哎呀,长得真标致,听说嫁得也好。”
“还行吧,她老公做点小生意。”我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寒暄了几句,大女儿说她先进去坐,我拉着何桂珍在外面聊。
“你家小女儿呢?今天来不来?”何桂珍问。
“她啊,忙得很,不来。”我摆了摆手,不想多说这个话题。
何桂珍点点头,也没再问。
进了宴会厅,发现来了不少人。三十年不见,当年的小姑娘小伙子现在都成了老头老太太,脸上的褶子一个比一个深。
我坐在主桌旁边,大女儿坐在我边上,时不时有人过来敬酒,夸她漂亮有气质。
我笑得合不拢嘴,一杯接一杯地喝。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玩个游戏,每个人站起来说几句,说说这三十年过得怎么样。
轮到我了,我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两个女儿争气。大女儿嫁得好,住别墅开豪车,小女儿嘛……”我顿了一下,“也算踏实肯干。”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声音飘过来:“你家小女儿好像是嫁了个穷小子吧?”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扭头一看,是当年班上一个跟我有过节的,叫赵秀英,现在做小买卖,一直眼红我。
“穷是穷点,但人老实。”我硬着头皮说。
“老实有什么用?”赵秀英笑了,“我上次在建材市场看见你小女儿了,大热天在搬货呢,晒得黑不溜秋的。她老公也在,两个人干得满头大汗,看着怪可怜的。”
桌上几个人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我脸上火辣辣的,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大女儿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妈,别喝了。”
我没理她,又倒了一杯。
气氛有点尴尬,有人赶紧岔开话题,说别的去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头堵得慌。
当初小女儿嫁人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今天。
你看看,三十年同学会,人家问起来,你小女儿怎么样?
我能怎么说?
说她住地下室开面包车?
这脸往哪儿搁?
心里正不是滋味,大女儿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妈,我去接个电话。”她站起来,快步走向走廊。
我等了一会儿,没见她回来,心里有点不踏实,就跟了出去。
走廊尽头,她背对着我,手捂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我跟你说过了,今天是同学会……我知道……我这就回去……你别……”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走近了一步,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声,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声音又粗又凶。
大女儿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是吓了一跳。
“妈,你怎么……”
“谁打的电话?”
“没谁,彭峰,催我回去。”她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盯着她的脸看,发现她右脸颊的粉底好像蹭掉了一块,底下隐隐约约有一块青紫。
“你脸上怎么了?”
“没怎么,昨晚不小心撞了一下门框。”她伸手摸了摸,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03
我没再追问。
大女儿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但我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彭峰在我面前一直是个好女婿,逢年过节送礼,说话客气,对我们家也算大方。虽然我知道做生意的人脾气大,但也不至于……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回到宴会厅,气氛已经变了。大家开始互留联系方式,三三两两合影。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热闹的人群,心里头乱糟糟的。
何桂珍走过来,坐在我边上。
“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喝多了点。”我揉了揉太阳穴。
“你家大女婿,是叫彭峰吧?”何桂珍压低声音,“我听说他那几年搞房地产,赚了不少钱。”
“还行吧。”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
“不过做生意的嘛,应酬多,脾气也大。”何桂珍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有点意味深长。
我抬眼看她:“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听说一些事情。”何桂珍摆了摆手,“你别多想。”
我心里头那个念头又浮上来了,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拔不掉。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
我扭头一看,愣住了。
是小女儿周若雪。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身是件普通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旧外套。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也没化,看着就跟刚从工地上下来似的。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快步走到我面前。
“妈,您说您今天同学会,我特意包了点饺子给您送来。”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芹菜猪肉馅的,您最爱吃的。”
周围的同学都看向她,眼神复杂。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声说:“你来干什么?”
“我怕您喝多了胃不舒服,吃点饺子垫垫。”周若雪笑了笑,露出两个小虎牙。
何桂珍在旁边说:“你小女儿真孝顺。”
我没接话。
周若雪在边上站了一会儿,看出我不太高兴,轻声说:“妈,那我先走了,您吃好喝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涩,更多的是气。
气她不争气,气她没出息,气她让我在同学面前丢脸。
我拿起保温盒,打开盖子,饺子的香味飘出来。确实是芹菜猪肉馅,我最爱的味道。
可我一口都没吃。
那天下午,同学会散了。
我喝了不少酒,走路有点飘。大女儿扶着我往外走,在门口遇到几个老同学,又是一阵寒暄。
赵秀英出来的时候,打量了一下大女儿的车,笑着说:“还是你家大女儿有本事,开这么好的车。”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你家小女儿呢?坐什么车来的?”
“她……她打车来的。”我随口应付。
“啧啧,两个女儿差距真大。”赵秀英摇了摇头,“不过也正常,一个嫁得好,一个嫁得差,这就是命。”
她的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大女儿发动车子,开了一段路,突然开口:“妈,其实妹妹挺不容易的。”
“她有什么不容易的?路是自己选的。”我没好气地说。
“……您别这样说。”
“我说错了?”我睁开眼睛,“你看看你,再看看她。你住别墅开豪车,她住地下室开面包车。你让她来参加我同学会,她穿成那样,丢不丢人?”
大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您就只看这些吗?”
“看什么?”
大女儿没回答。
车子开到了我家巷子口,我下了车,提着小女儿送来的那盒饺子,走进屋里。
关上门,我把饺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还是热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放进嘴里。
芹菜猪肉馅,咸淡正好。
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回想着白天的事,赵秀英的话,大女儿脸上的淤青,小女儿送来的饺子……
我爬起来,打开灯,找出小女儿的电话,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打。
快十二点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是大女儿。
“妈……”
“怎么了?”我一下子清醒了。
“我……我在您家楼下。”
我披上外套就跑出去。
巷子口停着那辆奔驰,大女儿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我敲了敲车窗,她抬起头,我愣住了。
她脸上有泪痕,嘴角有一道血口子。
“怎么回事?”我拉开车门,“他打你了?”
“没有……我自己不小心……”
“你当我瞎?”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他打你了是不是?”
大女儿没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上了车,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哭得浑身发抖。
“妈,我受不了了……”
我抱着她,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大女儿没回家,跟我挤在一张床上。
她跟我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事。
彭峰这两年生意不好做,亏了不少钱,脾气越来越大。一喝酒就动手,打了她好几次,还威胁她不准说出去。
“他说我要敢离婚,就把孩子抢走,让我什么都得不到。”
“他的钱都在他爸妈名下,公司也是他兄弟的名字,我要是离婚,一分钱都分不到。”
“妈,我不敢……”
我听着,心都碎了。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就是一个退休老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块,别说帮她打官司了,连请律师的钱都拿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大女儿接了个电话,脸色又变了。
“我得回去了,他说孩子发烧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妈,我自己能处理。”她勉强笑了一下,走了。
我看着那辆奔驰开走,站在巷子口发了半天呆。
回到屋里,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给小女儿打了个电话。
“喂,妈?”周若雪的声音有点惊讶。
“你……今天有空吗?”
“有,妈,怎么了?”
“我想……去你家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若雪的声音有点哽咽:“好,妈,我来接您。”
半个小时后,那辆旧面包车停在巷子口。
谢英武坐在驾驶座上,冲我笑了一下:“妈,上车吧。”
我上了车,车子发动时咯吱咯吱响,座椅上的海绵都塌了一块,坐着硌屁股。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郊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巷子很窄,两边堆满了杂物。面包车歪歪扭扭开了进去,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楼房前面。
“妈,到了。”周若雪扶着我下车。
我跟着她走进楼道,楼梯间黑漆漆的,灯泡也不亮,扶手上一层灰。
地下室的门打开了。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05
屋子不大,就二十来平米。
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窗户很小,像个通风口,光线暗沉沉的。
但收拾得很干净。
地板拖得发亮,床单铺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一束路边采的野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
“妈,您坐。”周若雪搬来一张塑料凳。
我坐下,四下打量着这个家。
谢英武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妈,喝水。”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你们……就一直住这儿?”我问。
“也没多久,”周若雪笑了笑,“之前租的房子到期了,这边便宜。”
我看了看墙角的纸箱子,又看了看那张床。
床单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枕头上放着两个枕头,一个上面有个明显的凹陷,另一个高高鼓起来。
“英武脖子不好,要垫高枕头。”周若雪注意到我的目光,解释道。
谢英武挠了挠头:“老毛病了,没事。”
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手背上有几道旧疤。
“你们……现在做什么工作?”
“我跟英武在建材市场那边干点活,帮人搬搬货什么的。最近接了个装修的活,忙一点,但能多赚点。”周若雪笑着说,语气轻描淡写。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小女儿的态度,想起我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掐着,喘不上气。
“妈,您饿了没?我做饭。”周若雪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小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墙角搭了个灶台,一个煤气罐,一口炒锅。她熟练地点上火,锅里倒上油,切了几棵青菜。
谢英武蹲在一旁剥蒜,两个人挤在那一小块地方,转个身都能撞上。
可他们的脸上,没有一点点抱怨。
我看着这一幕,眼眶突然就热了。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东西,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翻了几下,手碰到了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鼓鼓的,我随手掀开一角,看见里面露出一沓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年报,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英武建材有限公司”。
我愣住了。
“这是……”
我翻开文件,里面是一份审计报告。
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的数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年营收:一千二百八十万。
我的手开始抖。
又翻了一页,是公司注册资料。法人代表:谢英武。
我又翻了翻,看到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周婉清。
金额:五万。
备注:请律师。
我死死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06
“妈?”
周若雪端着菜转过身,看见我手里的文件,愣住了。
菜从她手里滑落,盘子碎在地上,溅了一地。
“这……这是什么?”我指着那张汇款单,声音在发抖。
周若雪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您听我解释……”
“你解释什么?”我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张纸,“你们不是穷吗?不是住地下室吗?这个公司是怎么回事?这钱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谢英武走过来,挡在我和周若雪中间。
“妈,您别怪若雪,是我没跟她说清楚。”他的声音很平静,“公司是我办的,但一直瞒着她。”
“瞒着她?”
“我不想让她觉得,日子过好了就可以忘本。”谢英武低下头,“我就是个孤儿,小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赚了点钱之后,我跟若雪商量过,想搬个好点的地方,她说没必要。”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钱够用就行,住哪儿不重要。可是……”他顿了一下,“她知道姐姐过得不好。”
我扭头看向周若雪。
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周若雪擦了擦脸,“彭峰那个人渣,打我姐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姐来找我,哭了一晚上。”周若雪声音发颤,“她想离婚,但彭峰威胁她,说孩子别想要,钱也别想拿。”
“她又不敢报警,怕彭峰报复。我当时就去找英武商量,他说……”
谢英武接过话:“我说这笔钱不能就这么算了。彭峰欠我工程款的事,我一直没提。后来我找了个律师,想帮姐姐打官司。”
“那个汇款单,是请律师的钱。”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半天说不出话。
“那……你们为什么还住这里?”
“住这里方便,”谢英武说,“建材市场就在旁边,盯着工地省事。再说了……”他笑了一下,“我从小就在这种地方长大,不觉得苦。”
“可是她……”我指着周若雪,声音哽咽,“她跟着你……”
“妈,”周若雪打断我,“我不觉得苦。真的。”
“英武他对我很好,比什么都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转过头,看了一眼谢英武。
那个眼神,我看得很清楚。
那是一种我从没在大女儿眼里见过的东西。
是安心。
是踏实。
是把命交到对方手里,却不用担心落地的踏实。
我眼眶一热,急忙别过头去。
那盘碎在地上的菜,已经被谢英武扫干净了。他蹲在地上,用手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包进报纸里。
“妈,您别站着了,坐下歇会儿。”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菜没了,我再炒一个。”
他转身又去开火。
我坐回塑料凳上,看着他的背影。
背很宽,肩膀很厚实,就是衣服洗得发白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大女儿结婚的时候,彭峰送来了一只金镯子,我戴了好几年。
谢英武来的时候,每次都是两手提着东西,走的时候却什么都不带走。
有一次他带了一箱橘子来,我没留他吃饭,他站在门口,把橘子放在鞋柜上。
他说:“妈,橘子甜,您尝尝。”
我当时连句“谢谢”都没说。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07
那天晚上,我在小女儿家吃了晚饭。
谢英武炒了三个菜:一个青菜,一个炒鸡蛋,一个鱼汤。
鱼是他们自己钓的,鸡蛋是同村邻居送的,青菜是路边菜摊买的便宜货。
可那顿饭,我吃得很香。
吃完饭,周若雪洗碗,谢英武收拾桌子。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来忙去,心里头五味杂陈。
“若雪,”我开口,“你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若雪停下洗碗的手,转过身。
“帮她离。”
“怎么离?”
“律师已经找了,证据也在收集。”周若雪擦了擦手,“彭峰转移财产的那些账,英武都留了底。”
我扭头看谢英武。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搓着一根烟。
“当年彭峰欠我那笔工程款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说,“后来他拿房子抵了,我留了个心眼,把那些合同和转账记录都复印了一份。”
“去年若雪跟我说了姐姐的事,我就把那些东西翻出来了。”
“还不够,”他抬起头,“彭峰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不止这一桩。但要拿到全部证据,还得等。”
“等什么?”
“等我姐想清楚。”周若雪接过话,“她现在还在犹豫,不是不想离,是怕孩子。”
“彭峰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姐姐要是跟他撕破脸,孩子可能真的见不到了。”
我沉默了。
那个问题又浮上心头。
我能做什么?
我一分钱拿不出来,一个人脉没有,连个能帮忙的人都说不上话。
我就是一个没用的老婆子。
那晚上,我躺在小女儿家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亮了。
是大女儿发来的微信。
“妈,今天对不起,又让您担心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
“其实我很羡慕妹妹。”
我盯着这句话,呆了好一会儿。
“……那我能怎么办?”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犹豫了半天,只发了两个字:“睡吧。”
那边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出神。
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灯泡,上面落了一层灰。
墙角有只蟑螂爬过,爬得很慢。
周若雪和谢英武睡的床,离我不到两米。
我听到他们低声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很轻。
偶尔传来一声笑。
我也听到了大女儿发来的那条微信,读完那句“其实我很羡慕妹妹”。
我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08
第二天一早,谢英武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去买早饭。
豆浆油条,热乎乎的。
他把油条撕成小段,泡在豆浆里,端到我面前。
“妈,您胃不好,别吃太油的。”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心里头又酸又胀。
吃完早饭,我让小女儿带我去了建材市场。
摊位不大,七八平米,堆满了瓷砖和水泥。
周若雪换上了工装,系着围裙,蹲在地上帮顾客挑瓷砖。谢英武站在另一边,跟人谈价钱,讲得头头是道。
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看着他们忙活。
有人过来问价,谢英武招呼客人,说话不紧不慢,脸上始终带着笑。
有顾客跟他挑毛病,说瓷砖颜色不对、有裂纹。谢英武也不急,掏出手机给人看对比图,把问题说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心里想:这小伙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干了?
当初我第一次见他,他站在我家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说话结结巴巴,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
那时候我怎么说的?
“你想娶我女儿?你拿什么养她?”
他低着头,攥着拳头,说:“我会努力。”
我当时嗤笑一声,根本没当回事。
现在我坐在这里,看他谈笑风生地做生意,看他手指粗糙却麻利地算账,看他累了就拿袖子擦擦汗。
然后他回过头,冲周若雪喊了一句:“若雪,待会儿我去工地,中午你自己吃饭。”
周若雪回了一句:“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就这一句话,平平淡淡的。
可我心里头,不知道怎么回事,翻江倒海。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摊位后面蹲着,吃了一碗盒饭。
土豆烧牛肉,拌了点辣酱。
谢英武把他碗里的牛肉夹给我,说:“妈,您多吃点,这个肉嫩。”
我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几块牛肉,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到底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我怎么就瞎了眼呢?
下午三点,周若雪接了个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姐说她……今天又挨打了。”周若雪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跑出来了,现在在车站。”
我腾地站起来:“走,去接她。”
09
我们赶到车站的时候,大女儿蹲在候车室的角落里。
她低着头,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可我还是看见了,她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留了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我不想回去了,我真的不想回去了……”
我蹲下去,抱住她。
她就这么靠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那天晚上,我把两个女儿都带回了家。
谢英武开车送我们回来,自己又骑电动车回去了。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跟我说:“妈,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骑着那辆电动车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口。
屋里只剩下我和两个女儿。
大女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小女儿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我去厨房烧了一壶水,倒了两杯,端出来。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大女儿。
“我不知道……”她抱着杯子,声音发虚,“孩子还在他那儿,我不敢离。”
“孩子他会不会伤害他?”周若雪问。
“应该不会……他自己的儿子,他总不能……”
“他都能打你了,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我忍不住了,“你还要忍到什么时候?等他把你打死?还是等他把孩子也打了?”
大女儿抿着嘴不说话。
“妈,您别逼姐了。”周若雪说,“她不是不想,是怕。”
“怕?怕有什么用!”我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还是我女儿吗?我女儿不是这样的!”
大女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离了婚,我能去哪儿?我连钱都没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有。”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扭头一看,谢英武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气喘吁吁的,看来是又骑车赶回来了。
“姐,”他走进来,把橘子放在桌上,“你要是想离,我帮你。”
“房子我有,钱我也有,孩子我可以帮你找最好的律师。”
“那个人渣,我不会放过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可他攥着橘子袋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小女儿。
周若雪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妈,”她轻声说,“其实英武早就替姐找好律师了。”
“证据也收集得差不多了,就差姐一句话。”
大女儿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孩子的事……”
“孩子我会想办法,”周若雪接过话,“我跟英武商量过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孩子可以先住我们家。”
“你们家……不是住地下室吗?”我脱口而出。
周若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那个地下室,我们上个月就退了。”
“啊?”
“我们在城东租了个两居室,还没收拾好,所以一直没告诉您。”
“那你们还……”
“其实是英武不肯搬。”周若雪看了一眼谢英武,“他说等姐姐的事解决完了再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谢英武站在那儿,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妈,咱不图住得多好,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成。”
我转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10
那包红塔山,是谢英武从口袋里掏出来的。
“妈,您别哭了,”他把烟递给我,“抽根烟缓缓。”
我接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掏出打火机,给我点上。
我深吸一口,烟雾呛得嗓子发紧。
曾几何时,我嫌他抽的烟便宜,说他穷酸,连烟都抽不起好的。
现在想想,他抽什么烟关我什么事?
他又没花我一分钱。
大女儿坐在旁边,擦了擦眼泪,忽然开口:“英武,那笔钱……我会还你的。”
“什么钱?”谢英武愣了一下。
“请律师的钱。”
“姐,你说什么呢?”谢英武摆了摆手,“那是我自己愿意的。当初彭峰赖了我的工程款,要不是你私下帮我,我也拿不到那套房子。”
“什么?”我扭头看向大女儿。
大女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当年他要赖你账的时候,是我悄悄把他的合同复印件给了你。”
“不然你怎么斗得过他?”
“你跟若雪结婚那会儿,妈不让你们进门,我偷偷给了若雪三万块钱,让她租房子。”
“我……”谢英武愣住了,“姐,你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大女儿苦笑了一下,“你们两个人靠自己打拼出来,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欠我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大女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因为若雪是我妹妹。”
“你从小就一直偏心我,对若雪不闻不问。我看不过去,又不能说你。”
“所以我只能偷偷帮他们。”
“妈,”她顿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像您想的那样没良心。”
我叼着烟,半天没动。
烟灰掉了一地。
那天晚上,三个人聊了很久。
大女儿终于下定了决心,第二天就去法院起诉离婚。
谢英武把收集好的证据交给了律师,说剩下的他来办。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一句话也没插上。
我想,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两个女儿,这些年我自以为看得很清楚。
一个风光,一个落魄。
一个聪明,一个笨。
一个爱对,一个错得离谱。
可到头来,脑子不够用的是我。
当天晚上,周若雪要带我去看她们新租的房子。谢英武骑着电动车来接,后座绑了个塑料凳。
我坐上去,两只脚搭在踏板上,手扶着前面的铁架。
车骑得很稳,风不大,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结实的背影。
我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提着那袋苹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想起他蹲在地下室,给小女儿搓脚。
我想起他把橘子放在鞋柜上,说了句“橘子甜,您尝尝”。
我想起这二十年来,我给他的,不过是一张冷脸。
可他从没抱怨过一句。
电动车拐了个弯,他突然开口:“妈,谢谢您今天来。”
“谢我什么?”我愣了一下。
“谢谢您愿意来看看我们。”
我鼻子一酸。
“英武。”
“嗯?”
“对不起。”
他没说话,肩膀好像抖了一下。
好半天,他才说了一句:“妈,一家人,不说这个。”
那天晚上的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星星不多。
我突然想起老伴走之前说的话。
“桂英啊,人这一辈子,别光看表面。”
现在我懂了。
只是明白得有点晚。
第二天一早,大女儿的官司就开始了。
彭峰找的律师很厉害,但谢英武的证据更硬。
法院最后判了离婚,孩子归大女儿,财产分割了一半。
大女儿搬进了新租的房子,小女儿和谢英武帮着她收拾。
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女儿并肩站在阳台上,晒被子。
阳光照在她们脸上,一个人笑着,另一个人也笑着。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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