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红线”人物趣谈（文 孙克攀）

帐下牵丝分五女，月中系足定三生。

如今说到婚姻嫁娶，人们常挂在嘴边的是 “牵红线”；说起缘分，又总提到 “红绳系足”。可这条红线，最初到底系在谁身上？“赤绳” 的说法又从何而来？翻检史书笔记，源头其实有两处：一是唐代名臣郭元振在帐前牵丝，娶了宰相张嘉贞的女儿；一是月下老人用囊中赤绳，系定了韦固的姻缘。两个故事合到一处，“千里姻缘一线牵” 从此传遍天下。说来也奇，郭元振一生功业赫赫、剑胆琴心，世人反而不太在意，偏只记住了这段 “牵红线” 的趣谈。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妙笔吧。那就先说说郭元振其人。

郭元振，名震，字元振，通常以字行世。他出身太原郭氏，是北朝以来的名门望族，后来迁居魏州贵乡，也就是今天河北大名一带。史书上说他身高七尺，眉目朗朗，长相俊美，气宇轩昂，从小胸怀大志。十六岁进太学读书，与薛稷、赵彦昭同窗。家里曾寄来四十万钱作学费，恰巧有人披麻戴孝来敲门，说家中五世未葬，想借钱办丧事。元振二话不说，把钱全给了他，也不问姓名。同窗们见了，又是惊讶又是叹服。这种轻财重义、磊落豪爽的性情，年轻时就已经显露。十八岁考中进士，被任命为通泉县尉。

通泉县属梓州，就是今天四川射洪一带。元振当县尉，却任侠使气、不拘小节，竟私自铸造钱币，还掠卖当地百姓一千多人，用所得款待四方宾客，百姓既怕又怨，却又拿他没办法。若按律法，这是大罪；若以豪杰的眼光看，这正是英雄未遇、宝剑埋于狱底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县尉，他一待就是近二十年，难道真甘心如此？只因胸中抱负远大，不屑于在文书簿册中消磨一生罢了。通泉的 “恶少”，其实正是通泉的奇士。

后来武则天听说他的所作所为，召他进京，本想治他的罪。一见面深谈，却大为惊异，便索要他的文章。元振呈上《宝剑篇》，也叫《古剑篇》：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

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武则天读后大为赞叹，命学士李峤等人传阅，随即授他右武卫铠曹参军，又进为奉宸监丞。当年张华见斗牛之间紫气冲天，让雷焕掘开丰城狱基，得到龙泉、太阿两把宝剑。元振这首诗，正是以宝剑自比：虽是昆吾所铸、龙泉之精，纵使零落飘沦在古狱之边，夜夜紫气仍上冲霄汉。剑未出鞘，气已干云；人未得志，心已凌云。剑遇识者，人逢明主，两相照应，奇妙得很。

从此元振步入朝堂，转战疆场。起初吐蕃请和，大将论钦陵想罢掉安西四镇守兵、分去十姓之地，朝廷派元振出使吐蕃，探察虚实。元振回朝，上疏献上缓图与离间的计策，武则天深表赞同。没过几年，吐蕃君臣果然互相猜疑，钦陵被杀，他的弟弟赞婆率众归降，四镇转危为安，全靠元振的谋划。大足元年，他任凉州都督。当时凉州境内南北不过四百余里，突厥、吐蕃年年打到城下，百姓苦不堪言。元振在南境硖口筑起和戎城，在北境沙漠中设白亭军，扼住要道，把州境拓展到一千五百里，从此敌寇再未兵临城下；又让甘州刺史李汉通开置屯田，尽用水利之便，几年丰收，一匹绢可换数十斛粮，积蓄的军粮够支数十年，牛羊遍野。在凉州五年，各族对他既敬且畏，令行禁止，路不拾遗，河西各郡争相为他立生祠、立碑颂德。

神龙年间，他迁任左骁卫将军、安西大都护。西突厥首领乌质勒强盛起来，请求和好，元振到他的牙帐议事，天降大雪，他立在风雪中久不移步，乌质勒年老体衰，议完便因冻暴卒。其子娑葛疑心元振害死父亲，整兵要来袭击。副使劝他连夜逃走，元振说：“我以诚心待人，有什么可疑惧的！” 竟安然卧于营中，次日穿着素服、单人匹马进娑葛营帐，哭得十分哀伤，留下数十日帮忙料理丧事。娑葛被他的诚意打动，反而派使献马五千匹、骆驼二百头、牛羊十余万。大唐西陲，因此安定。史家后来评他：不靠显赫战功，而以诚信化干戈为玉帛，不战而令突厥、吐蕃敛兵，正是 “善战者无智名，无勇功”。

睿宗即位，召他回朝，安西酋长们割面哭送；旌节过了玉门关，距凉州还有八百里，城里已争相备下酒浆迎候。景云二年，他任同中书门下三品，迁吏部尚书；先天元年，任朔方军大总管，筑起丰安、定远二城；次年玄宗诛灭太平公主，宰相们纷纷躲进外省，只有元振领兵护卫，事定后进封代国公。后来玄宗在骊山讲武，嫌军容不整，怒而要斩他，刘幽求、张说勒马进谏说：“元振有大功，虽有罪，也应宽宥。” 这才免死，流放新州，途中病逝，年五十八。开元十年，追赠太子少保。《旧唐书》史臣评他：解下儒服登上将坛，统率虎狼之师，斩断边寇之臂，身居宰相之位，能致天下太平，真可谓武纬文经，可与申伯、仲山甫相比。评价之高，可见一斑。

然而千百年后，元振之名之所以妇孺皆知，反而不在庙堂功业，而在那根红丝线的趣谈。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记载：郭元振年轻时相貌俊美、多才多艺，宰相张嘉贞想招他为婿。张公五个女儿，难以分出高下，便让五女各执一根丝线立于帐幔前，请元振随手牵取，牵到谁就娶谁。元振欣然应允，牵了一根红线，恰好是第三女，姿色出众，后来果然随夫显贵。若细考年岁，张嘉贞当上宰相已是开元初年，那时元振年近半百，这说法漏洞不小，后世学者多疑是后人附会。可 “牵红线” 三个字，就这样从此传开，流传千年不变。事情虽未必可信，趣义却是真的，谁又用正史的标准去苛求它呢？

另有一段流传更广的姻缘传说，便是月下老人系赤绳的故事，载于唐人李复言《续玄怪录・定婚店》。杜陵书生韦固自幼孤苦，一心盼着早日成家，几番议婚，都没能如愿。一日他途经宋城，夜宿城南客舍，月色清泠之时，忽见一位白发老者倚着布囊，独坐阶前，借着月光翻阅书卷。韦固心生好奇，上前问询，老者答，手中所阅，是天下所有人的婚牍；囊中之物，便是赤绳，专门用来系住有缘男女的双足。凡人降生，红线便悄悄系定，纵使两家是仇敌，或是贵贱悬殊、相隔万里，一绳相绾，终究逃不开这段缘分。老者还告诉韦固，他名中的妻子，便是客舍北边卖菜老妇怀中那个三岁幼女。

韦固听罢心中不悦，嫌女童出身低微，暗中嘱咐仆人前去加害，仆人持刀刺向幼女，只划伤眉心，仓皇遁走。光阴倏忽，十四载弹指而过。韦固因家世荫庇，出任相州参军，刺史王泰赏识他的才干，将养女许配给他。女子容貌温婉秀丽，韦固十分称心，只是她眉间常年贴着一枚花钿，便是沐浴之时也不肯取下。成婚一年有余，韦固再三追问缘由，女子才含泪道出往事：她本是宋城县令之女，父亲殁于任上，亲人相继凋零，襁褓之中，唯有盲眼奶妈陈氏将她抚育，日日抱她入市卖菜维生。幼时突遇歹人行刺，刀痕留在眉心，故而常年以花钿遮掩。后来叔父将她收为养女，辗转至此。韦固惊问，奶妈是不是一目失明？女子点头称是。韦固这才恍然，把当年月下遇老者、遣人行刺的往事一一说出。夫妻二人听罢，感慨造化玄妙，自此相敬愈笃。后来他们育有一子韦鲲，官至雁门太守，夫人也受封太原郡太夫人。宋城的县令听闻这段奇事，便将这间客舍题名为 “定婚店”，故事随之流布四方，“红绳系足” 的说法深入人心，“千里姻缘一线牵”，也成了代代相传的温柔佳话。

再说这位月下老人，民间唤作月老，别名柴道煌。一说本籍宋州宋城，也就是今日河南商丘；又据《亳州志》记载，柴道煌生于谯县城南，即今安徽亳州。他是民间信仰里专司姻缘的红喜神、千古媒神，一手持姻缘簿，一手握赤绳，在月华之下，为世间男女绾定良缘。

看吧，一个在帐幔前牵丝，一个在月明下系足；一个是将相奇缘，一个是市井幼女；看似儿戏，却都像是天意。天下人事的聚散离合，哪能全是偶然呢？韦固想避开这段姻缘，到头来红线依旧相系；元振本无心择妇，一牵红丝便成就佳偶。可见 “缘分” 二字，求不来，也躲不掉。元振这一生，通泉的放浪、宝剑的英发、边陲的安定、红线的风流，合起来看，真算得上旷世的奇男子。只是他那勒石记功的勋业，世人渐渐淡忘，反倒是无心的一段牵线逸事，让他与月老一同留名千古。这大概是命运的戏笔，也是命运对他的酬答吧。

是为《“牵红线”人物趣谈》，再附一首七律，以记其趣。

帐下牵丝五女前，红绳系足缔良缘。

青鸾彩翼翔云汉，玉籍丹书隐洞天。

石上三生盟未改，桥头万里月同圆。

何须细问人间事，一线终教绾百年。

【历史典籍记载与历史名人评赞】

1.《旧唐书》卷九十七《郭元振传》：任侠使气，不以细务介意，前后掠卖所部千余人，以遗宾客，百姓苦之。则天闻其名，召见与语，甚奇之。

2.《旧唐书・郭元振传》史臣曰：郭代公…… 解逢掖而登将坛，驱貔虎之师，断獯戎之臂，暨居衡轴，克致隆平，可谓武纬文经，惟申与甫而已。（申、甫谓周宣王贤臣申伯、仲山甫）

3.《新唐书》卷一百二十二《郭震传》："郭震，字元振，魏州贵乡人，以字显。长七尺，美须髯，少有大志。十六，与薛稷、赵彦昭同为太学生…… 元振举与之，无少吝，一不质名氏。稷等叹骇。十八举进士，为通泉尉。"

4.《新唐书・郭震传》：任侠使气，拨去小节，尝盗铸及掠卖部中口千余，以饷遗宾客，百姓厌苦。武后知所为，召欲诘，既与语，奇之，索所为文章，上《宝剑篇》，后览嘉叹，诏示学士李峤等，即授右武卫铠曹参军，进奉宸监丞。

5.《新唐书・郭震传》赞语：元振功显节完，一跌未复，世恨其蚤殁云。

6.《旧唐书・郭元振传》赞曰："伟哉郭侯，勋德煌煌。"

7.《资治通鉴》卷二百七：元振始于南境硖口置和戎城，北境碛中置白亭军，控其冲要，拓州境千五百里，自是寇不复至城下…… 积军粮支数十年。元振善于抚御，在凉州五年，夷、夏畏慕，令行禁止，牛羊被野，路不拾遗。

8.唐・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上《牵红丝娶妇》："郭元振少时，美风姿，有才艺，宰相张嘉贞欲纳为婿…… 吾欲令五女各持一丝，幔前使子取便牵之，得者为婿。元振欣然从命，遂牵一红丝线，得第三女，大有姿色，后果然随夫贵达也。

9.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卷四《定婚店》（《太平广记》卷一五九引）：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10.明・胡应麟《诗薮》唐人歌行烜赫者，郭元振《宝剑篇》…… 并惊绝一时

11.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宝剑篇》英气逼人……；又《全唐诗》卷六十六录郭震《古剑篇》一首，即《宝剑篇》。

12. 宋・洪迈《容斋随笔・浅妄书》：《开元天宝遗事》所载郭元振牵红丝娶妇事，考其时岁，抵牾不合，是皆好事者附会为之。

13. 《太平广记》卷一百五十九，引《续玄怪录》：乃知阴骘之定，不可变也。宋城宰闻之，题其店曰 “定婚店”。

14. 《武成王庙祀典》：唐建中三年，郭元振入武成王庙六十四将，与李靖、尉迟敬德同列祀典。（官方庙祀，是后世对其边功的定论）

15.明・汪辟疆《唐人小说》：《定婚店》一则，托月下手订姻缘，赤绳系足，遂为千古婚典之故实，流布民间，历世不衰。

孙克攀先生

【作者简介】孙克攀，字若水，号泉一，善烹饪，乐旅游，喜诗词，好品茗，习周易。著名诗人，剧作家，文学评论家。现为中国国风网主编，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协会会员，中国民主同盟盟员。著有《若水·寒士百吟》、《诗韵临涣》、《若水杂谈》、《七十二候吟谈》，《若水诗集》（一、二）及长篇历史小说《桓伊》，编写剧本《桓伊》、《刘开渠》（合作）两部，主编《青龙寺行吟》和《皖北川藏线行吟》作品两部。

责任编辑：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