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刷到那条爆料的时候,我盯着屏幕愣了几秒。网名“脱缰野狗”的人,在10月31日发了一条动态,宣告自己正式归化,成了日本国民。他说自己从未感受到日本社会对他有任何歧视,从未被当成“二等国民”,也从未因为血统或出身被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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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还补上一句:一个外国出身的人想取得日本国籍,必须学会尊重日本文化、学习日本文化,最后融入这里。
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摆得端正体面。如果你只看这一条,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终于得偿所愿的移民故事,平淡,励志,甚至带着点融入异国的温情。
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而且这记忆,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顽固得多。
往前翻。2025年8月,日本官房长官林芳正在记者会上证实,针对中国社交媒体上流传的侮辱昭和天皇的AI生成视频,日方已通过外交渠道向中方提出交涉,要求采取适当措施。
那段时间,这批视频在简中平台上传播得正热闹,其中相当一部分的源头和放大器,就包括这位“脱缰野狗”。他不仅转发,还配了一段极具画面感的描述:把B站上那些视频拿给日本继父看,继父看着看着就哭了。
他写“是亵渎”,写“网友如此侮辱日本人人都热爱的昭和天皇,晓得自己会承受所有日本人的怒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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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的信息密度其实很高。一个中国人,有一个日本继父,把中文互联网上针对日本皇室最粗鄙的恶搞内容,端到一位日本长辈面前,观察对方的眼泪,然后把它转化成一段带有炫耀性质的文字。
这里面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单纯的认同,更像是一种表演性的皈依。皈依者往往比原生信徒更需要证明自己的虔诚,因为他们需要抹掉的过去更多。
再往前。2024年4月,这位博主在推特上吐槽自己儿子回中国一趟之后天天喊着“喜欢中国”,他写“心都碎了”。同一天他还在喊话,说全家已获日本永住权,“明年争取当太君”。
当时没多少人当真,毕竟互联网上喊“明年如何如何”的人太多了,多数是嘴瘾。但他确实在一年半之后兑现了。
然后是那句被反复截图的话。他说老婆可能又怀孕了,网友调侃“这可能是日本太君的种,去验DNA”,他回应:如果这个孩子不是我的,而是某个日本人的,我反而更高兴。
这句话放在任何语境下都很难被正常化。你可以选择入籍,可以选择认同另一种文化,这些都是个人选择,旁人即便不认同也犯不着跳脚。但把“妻子怀别人的孩子”和“日本人的种”挂钩,并且表达喜悦,这已经越过了某种基本的体面线。
它传递的信号不是“我爱日本”,而是“我恨我来的地方,恨到愿意用自我羞辱的方式来完成切割”。这种情绪,日本社会接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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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就在“脱缰野狗”发文宣称“从未感受到歧视”的同时,日本社会正在经历一轮相当剧烈的排外转向。
2026年2月中国新闻网的一篇报道梳理得很清楚:日本内阁府调查显示,多数在日外国人曾遭受歧视,覆盖就业、就学、住房、交友等多个场景。2025年排外相关话题在X平台上的检索量同比增长了430%。
两名中国籍男子在东京街头被人用铁管袭击,中国公民被人用催泪瓦斯抢劫巨款,这些案子就发生在同一年。日本法务省在2026年4月正式收紧归化审查,居住年限从实际的五年以上调整为原则上十年以上,纳税和社保缴纳记录的核查期间也大幅延长。
一个在日外国人,在2025年10月31日说自己“从未感受到任何歧视”,要么是他运气好到离谱,要么是他对“歧视”的定义窄到了只承认被当面骂“滚出去”才算数。
我倾向于第三种可能:他需要这个叙事。一个归化者如果承认自己选择的国度存在系统性的排斥,那他的选择就需要被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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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必须说“这里很好”,必须说“没有歧视”,必须把融入的责任全部放在外国人自己身上——学会尊重,学习文化,然后融入。这套话术的潜台词是:融不进去是你不够努力,不是门本身是窄的。
但门确实是窄的。日本归化制度里有一个很少被中文讨论提及的细节:归化许可由法务大臣裁量决定,没有公开的审理时限,也没有上诉机制。你交材料,你等待,你接受面谈,然后你等一个结果。没有解释,没有复议。
一个制度如果足够透明和公平,它不需要把最终裁量权收得这么紧。它收紧裁量权,恰恰是因为它不打算让“融入”变成一个可以被客观检验的东西。你觉得你融入了,不算。审查你的人觉得你融入了,才算。
“脱缰野狗”大概觉得自己已经过了这一关。他拿到了那个结果,于是有了底气说“从未被歧视”。这是一种幸存者的自信,而幸存者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运气当成规律,把自己的顺利当成系统的善意。
还有一个角度值得琢磨。他拿日本继父的眼泪做文章这件事,暴露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他其实并不真正理解日本社会对昭和天皇的态度有多分裂。
日本国内对皇室的态度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有保守派的虔诚,有左翼的批判,有年轻人的漠然。把一个中文互联网上生成的恶搞视频拿给一个日本老人看,老人哭了,这能说明什么?说明这个老人有感情,说明这个视频确实冒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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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把它上升为“所有日本人的怒火”,然后以此标榜自己对日本的理解深度,这恰恰是一种简化。真正的融入,是理解一个社会的复杂,而不是把它的某一个切面打磨成武器,回头对准自己来的方向。
他最后那条动态里说“必须学会尊重日本文化”。这话本身没错。但尊重的前提是诚实。诚实面对自己为什么离开,诚实面对新环境里那些不体面的褶皱,诚实面对一个事实:你选择了一个国家,不等于那个国家选择了你。
国籍是一张纸,归属感是另一回事。而归属感这个东西,喊得越大声的人,往往手里攥得越不踏实。
至于那个“如子是日本人的种我反而更高兴”的假设,我没什么可多说的。一个成年人愿意怎么处置自己的尊严,是他的自由。只是那句话摆在那里,像一枚钉子,把他说过的所有关于“尊重”“融入”“文化”的漂亮话,都钉在了一个很难看的底色上。
文章写到这儿,按说该收束了。我不打算感慨什么“子不嫌母丑”之类的老话,那套话语对他没用,对看客也没多大意思。我只提供一个观察:一个人用尽全力去证明自己属于另一个地方的时候,他往往既不属于那里,也回不去这里。而互联网会一直记得他站在中间地带时,说过的那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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