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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那年的冬天,我做过一件至今想起来都抬不起头的事。
那天晚自习下课,雨下得很大。我跟几个同学勾肩搭背走出校门,正商量着去哪家店吃夜宵,一抬头,看见夜市路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我爸正弯着腰,把一笼热气腾腾的馄饨端给客人。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被蒸气熏得满脸通红,听见有人喊加辣椒,他抹了一把汗,小跑着去拿。
我脚下一顿,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拽住身边同学的胳膊,往旁边躲。
“快走,那边人多。” 我压低声音。
有个同学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儿有家馄饨摊,味儿挺香的,去吃点?”
“不吃!那家脏!” 我声音都变了调,拉着他匆匆往反方向走。
我骗了他们。
那家馄饨摊不脏,是我爸擦得干干净净的小摊。我不让同学过去,只是因为我怕他们看见,那个弯着腰、陪着笑脸的摊主,是我爸。
我嫌他丢人。
那天晚上我躲回房间,把自己关了一个多小时。我妈来敲门,问我怎么不吃饭,我隔着门吼了一句 “不饿”。
我在气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气我爸为什么偏偏是个摆摊的,气他为什么不像别人家爸爸那样体面,气他为什么把 “卖馄饨的” 三个字,刻在我脸上。
可我忘了一件最要紧的事 —— 我从小到大,就是靠这碗馄饨喂大的。
我爸卖馄饨,卖了十六年。
从我记事起,他就推着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白天在家包馄饨,傍晚出摊,凌晨一两点才回来。我妈前两年去了外地打工,家里就剩我跟我爸,和这一辆三轮车。
他挣得不多,但从来没让我缺过钱。学费、资料费、校服费,他掏钱的时候从没皱过眉。我读的是市里数一数二的中学,他逢人就骄傲,说:“我儿子争气。”
可我呢?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好话。我嫌他一身油烟味,嫌他嗓门大,嫌他把家里摆得都是馄饨皮。
有一回,他穿着那件蓝围裙来学校给我送被子。校门口,他隔着铁门喊我名字,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我黑着脸走过去,接过被子,扭头就走,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他站在原地,笑着又喊了一句:“晚上冷,多盖点。”
我头也没回。
那晚回家,我看见他蹲在院子里,一个人抽着烟。烟头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被油烟熏得发黑的脸。看见我,他赶紧把烟掐了,笑着问:“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馄饨。”
“不吃,腻了。” 我甩下四个字,进了屋。
我听见他在外面,轻轻 “哦” 了一声。
那阵子,我爸好像越来越忙了。
原来他天亮前就收摊,最近常常过了两点还不回来。我问过他一次,他说,夜市生意好,多摆一会儿。
我没多想。高二课业紧,我一心扑在功课上,想着考上大学,就能彻底离开这辆三轮车,离开这个让我丢人的家。
直到那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压着嗓子的话声。
我扒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我爸蹲在地上,旁边站着隔壁的李婶。李婶手里攥着一沓钱,塞给我爸:“老陈,你闺女那边又催了?这钱你先拿着应急。”
“婶子,不能再麻烦你了。” 我爸的声音很低,“我下个月就凑齐了。”
“你那闺女……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老跟你要钱?” 李婶叹了口气,“你一个人供两个,一个要上大学的儿子,一个在外头要钱的闺女,你这身子还要不要了?”
我爸没说话,只把那沓钱攥紧了,半天,才闷闷地应了一句:“她是我闺女,我能怎么办。”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原来,我还有个姐姐。
这件事,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只知道家里一直只有我,从来没想过,在我之前,还有一个人,也在花着我爸的钱。
那天夜里,我躺回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趁我爸出摊,翻了他放在床头柜里的旧铁盒。盒子锈迹斑斑,里面是几本存折,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笑得很甜,站在我爸身边。我爸那时候还没这么黑,还年轻,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已经模糊的字:小婷,爸永远记得你。
小婷,是我姐姐。
我拿着照片,脑子一片空白。我从来没听任何人提过这个姐姐。家里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摆过,好像她从来不存在。
我心里乱成一团,想了整整一天,晚上我爸出摊,我偷偷跟着他到了夜市,蹲在马路对面,看着他忙前忙后。
收摊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他没有回家,而是把三轮车停在路口,从车斗里摸出一样东西,抱着,往夜市旁边那家 24 小时营业的医院走去。
我心里一沉,跟了上去。
医院一楼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亮着。我爸抱着那样东西,走到角落里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腿上。
那是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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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抱着那碗馄饨,坐在冰凉的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我站在大厅柱子后面,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到底在等谁?
第二天一早,我爸回家补觉。我守在楼下,等隔壁李婶出来倒垃圾,赶紧拦住她。
“婶子,我爸他…… 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小婷?”
李婶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她看了我半天,才低声说:“你知道了?”
我点头,又摇头:“我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婶叹了口气,拉着我在楼梯口坐下,慢慢讲了起来。
十五年前,我爸有三个孩子。大姐小婷,我二姐,还有最小的我。那一年,我妈生了重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受了伤,再干不了重活,只能靠摆摊、打零工过日子。
为了养家,他把二姐送去给了老家的亲戚,只留下大女儿小婷,和他一起照顾我、照顾病床上的妈。
“你妈没撑住,走得早。” 李婶说,“你爸一个人,拉扯小婷和你。小婷那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才九岁,就知道帮着你爸包馄饨、看摊子。”
“后来呢?” 我声音发颤。
“后来……” 李婶顿了顿,“你六岁那年,发高烧,烧成了肺炎,医生说再晚一步就没命了。你爸凑不出住院费,急得满嘴都是泡。小婷那孩子,自己偷偷跑出去,说去亲戚家借钱。”
“她再没回来。” 李婶的声音低下去,“找了很多天,最后在郊外那条河边,找到了她的书包。那年涨大水,孩子……”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姐姐是为了给我凑住院费,去借钱,才出了事。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你爸这些年,一直不敢跟你说。” 李婶抹了一把泪,“他怕你知道了,心里一辈子过不去。他把小婷的东西都收起来了,只留下那张照片,偶尔半夜,偷偷去河边的医院门口坐一坐。他说,那家医院离河边最近,他总想着,说不定哪天,能等回他的闺女。”
我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原来,那碗馄饨,是我爸每晚给姐姐留的。
原来,他摆摊、打零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拼了命地挣钱,不只是为了供我念书,更是为了补偿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女儿。
原来,我嫌他丢人的那辆三轮车,那个馄饨摊,是他用全部力气,撑起来的一个家。
那天晚上,我爸出摊前,我从屋里走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宇?这么晚了,你要出去?”
“爸,” 我走过去,伸手,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接过来,“今晚我跟你一起去摆摊。”
我爸愣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闷闷地应了一声:“哎。”
我把围裙系好,推着那辆三轮车,跟着他往夜市走。
路灯昏黄,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市还是那个夜市,摊子还是那个摊子。我站在我爸旁边,学着他的样子包馄饨、下锅、端碗。他看我笨手笨脚,就笑:“你慢点,别烫着。”
我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知道了,爸。”
那一晚,我陪他摆到凌晨两点,收摊的时候,我抢着去洗锅。他站在旁边,看了我很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小宇,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背对着他,没回头,眼泪却砸进了洗碗水里。
“爸,” 我说,“那碗馄饨,以后我帮你送。”
我爸没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闷声应了一句:“哎。”
后来的日子,我还是会去上晚自习,还是会跟同学一起走出校门。
只是再经过夜市路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看见那个弯腰端馄饨的身影,我再也没有躲过。
“那家馄饨是我爸摆的,” 我大大方方对同学说,“走,请你们吃一碗,我爸的手艺,这城里找不出第二家。”
同学都笑了,勾着我的肩膀,往摊子那边走。
我爸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忙不迭地往锅里下馄饨:“来来来,多放点肉,孩子长身体。”
我站在摊位前,看着他忙活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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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辆三轮车,这个馄饨摊,这个满身油烟味的男人,撑起了我的整个少年时代,也替他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女儿,守了一碗十六年都不曾凉透的馄饨。
那天晚上回家,我从床头柜里,把那张发黄的照片翻出来,放进了我自己的书包里。
姐姐,你放心。
那碗馄饨,以后我替爸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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