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传票是挂号信送来的。
我拆开一看,原告徐馨月,我的女儿。
委托代理人那一栏,写着徐国栋。
我捏着那张纸,指尖发麻。
厨房水壶呜呜地响,我也没听见。
五年了,我每月三千,从没断过。
上个月没转,是看见闺女开着宝马从商场出来,副驾上坐着我前夫的女朋友。
我把传票翻过来,背面空白,像我这五年的转账记录。
十九万八千。
一分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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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小超市收银台后面,把传票又看了一遍。
原告徐馨月,女,二十五岁,住址是城东翡翠花园。
那地方我知道,徐国栋去年搬过去的,说是租的。
委托代理人徐国栋,与原告关系写的是父女。
我放下传票,从抽屉最底下翻出离婚证。
绿皮本子,照片上我四十七岁,头发还没白这么多。
离婚协议是手写的,徐国栋当时欠了赌债,急着让我签字。
协议第三条写着:女方每月支付女儿徐馨月生活费三千元,至女儿有稳定收入为止。
我那时候在纺织厂做会计,后来厂子倒了,才盘下这个超市。
徐国栋说闺女还在念书,花钱地方多。
我没多想,签了。
前四年,钱都是月初转。
徐国栋偶尔发条短信,说闺女要报班、要买电脑、要交住宿费。
我转。
后来他换了个说法,说闺女读研了,开销大。
我也转。
去年冬天,他说闺女病了,要五千。
我转了八千。
转完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闺女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声音哑哑的,说妈,我没事。
我说你爸说你病了。
她说嗯,感冒。
挂了电话,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上个月三号,我在商场门口看见一辆白色宝马,车牌尾号是我闺女生日。
驾驶座上下来的人,是我闺女。
她瘦了,头发染了,穿着我没见过的外套。
副驾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挽住我闺女的胳膊。
两个人有说有笑进了商场。
我站在公交站牌后面,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是给闺女买的酱鸭。
她小时候最爱吃。
我跟着她们进了商场,看她们在珠宝柜台前站了十来分钟,那女人试了一条金链子,我闺女掏出手机扫码。
导购员笑着把袋子递过去。
我退到电梯口,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酱鸭最后让我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没转账。
徐国栋发了三条短信,我都没回。
第四天,传票来了。
我拿起手机,找到闺女微信。
上一条消息是去年中秋节,我发了个红包,她没收,回了一句:妈,我自己有钱。
我打了几个字:闺女,法院传票是你签的字吗。
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删了。
02
离婚那年,闺女二十岁,刚上大二。
徐国栋欠了外面三十多万,债主堵在家门口。
我跟他吵了三个月,他说最后一次,再也不碰。
我信了。
把家里存折拿出来,十二万,填了窟窿。
过了两个月,他又欠了十八万。
这回我没吵,直接提了离婚。
他不同意,说离了婚闺女怎么办。
我说闺女跟我。
他不肯,说闺女跟他。
我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闺女跟我,他就拿不到钱了。
最后签协议那天,他当着我的面跟闺女说,你妈不要咱俩了,她要自己过好日子去。
闺女站在客厅中间,看看他,又看看我,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解释了又怎样呢,他欠的债是真的,我离婚也是真的。
闺女那年暑假没回家,后来寒假也没回。
过年我给她转了两千,她收了,回了个谢谢妈。
就三个字。
头两年,我每个月转钱,偶尔给她发消息,问学习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她回得慢,有时候隔天,有时候隔一周。
后来我习惯了,转完钱就不问了。
徐国栋倒是经常发消息,今天说闺女要买参考书,明天说闺女要报英语班。
我都转。
有一回我多问了一句,什么参考书要一千八。
徐国栋半天没回,晚上发来一张照片,书桌上一摞书,封皮看不清楚。
我没再问。
去年春天,超市旁边新开了家水果店,老板娘跟我同岁,闺女也在外地工作。
她天天跟闺女视频,有时候把手机支在收银台上,一边理货一边聊天。
我听着她闺女喊妈,声音脆生生的。
我低头扫条码,扫了三遍,同一个码。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里闺女的朋友圈翻了个遍。
她设置了半年可见,只有三条。
一条是咖啡店,一条是办公室窗外,一条是一只猫。
没有我。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听着外面马路上的车声,一直到天亮。
传票上写着开庭日期,下个月十六号。
我找了张白纸,把五年转账的日期和金额一笔一笔记下来。
支付宝记录,微信记录,银行转账。
我把白纸折好,放进铁盒里。
铁盒是闺女小时候装饼干的,上面印着花仙子,掉了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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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超市门口贴了张招聘启事,招个小时工,下午四点到八点。
贴出去第二天,来了个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说叫小周。
我让她第二天来试试。
那天下午,我借口去批发市场进货,去了城东翡翠花园。
小区门口有保安,我进不去,就在马路对面站着。
等了快一个钟头,白色宝马从地库开出来,驾驶座是我闺女,副驾还是那个女人。
我打了辆出租车,让司机跟着。
宝马停在万达广场,两个人下车进了商场。
我付了车钱,跟进去。
她们进了一家美容院,玻璃门上贴着价目表,最贵的一套一万二。
我站在消防通道口,透过玻璃看见那女人躺在美容床上,我闺女坐在旁边玩手机。
过了四十来分钟,她们出来了。
我躲到柱子后面。
听见那女人说,你爸让你再跟你妈要两万,说是最后一次。
我闺女没吭声。
她们走了以后,我进了那家美容院。
前台小姑娘问我做什么项目。
我说找人,刚才那个卷头发的,是我亲戚。
小姑娘说,胡姐啊,她常来,卡里还有八千多呢,她男朋友给充的。
我说她男朋友做什么的。
小姑娘笑了笑,说好像是做工程的吧,不怎么来,都是胡姐自己来。
我出了商场,在路边台阶上坐了半个钟头。做工程的。徐国栋这辈子没做过一天工程。他连工地都没去过。
回到家,我翻出徐国栋上个月发的消息:闺女要交研究生学费,一万六,你转我。
我当时转了。
现在想想,什么研究生学费要一万六。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上个月的转账记录截了图。
然后又翻出前几年的。
有一笔是去年三月,徐国栋说闺女要买笔记本电脑,我转了八千。
还有一笔是前年九月,说闺女要去外地实习,我转了一万二。
我把这些截图都存进一个相册,取名:证据。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给胡静芳。
她是我以前纺织厂的同事,后来考了律师证,自己开了事务所。
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
我说静芳,我要打官司。
她问我什么事。
我说前夫拿闺女名义告我,要我给生活费。
她沉默了几秒,说董姐,你把材料整理好,明天来所里。
04
胡静芳的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的办公楼,电梯还是铁栅栏门。
她把我带来的转账记录铺了一桌子,一张一张看。
看完之后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说董姐,你这些钱,大部分都进了徐国栋的口袋。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但法律上你转给的是徐馨月,除非你能证明徐国栋是实际收款人。
我把商场拍的照片给她看。
白色宝马,我闺女和胡淑华。
还有美容院前台的话,胡淑华男朋友做工程的。
胡静芳盯着照片看了半天,问我,你确定这车是你闺女买的。
我说车牌号是闺女生日。
她点了点头,说我去查查购车合同。
第三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急。
董姐,车是贷款买的,首付十八万,贷款人徐馨月,共同还款人徐国栋。
首付里有十二万是从你转账的卡里刷出去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超市货架中间,旁边是酱油和醋。
我说静芳,能查到具体时间吗。
她说能,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我闭上眼睛。
那天徐国栋发消息说闺女要交房租,一万二。
我转了。
胡静芳又说,还有一件事。
徐国栋向法院提交了一份困难证明,说徐馨月读研期间无收入,生活困难。
但我查了社保,徐馨月去年七月就入职了,月薪两万出头。
我说那证明呢。
她说,证明上的签字,我对比了你提供的徐馨月笔迹,不一样。
我挂了电话,在货架旁边站了很久。
有个顾客问我酱油在哪,我指了指,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提早关了店,去了趟银行。
把五年来的转账流水全部打出来,厚厚一沓。
柜员问我打这个做什么。
我说打官司。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晚上徐桂兰来了。
她七十八了,腰弯得厉害,提着一兜子鸡蛋,站在超市门口。
我让她进来坐。
她坐下就开始抹眼泪,说玉婉啊,国栋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说妈,他拿闺女名义告我。
徐桂兰说,我知道,我知道。
他就是一时糊涂。
我说他欠了高利贷。
徐桂兰的手停住了。
我说三十万,对吗。
她不哭了,看着我,嘴唇哆嗦。
我说妈,你回去告诉他,这官司我打定了。
徐桂兰走的时候,鸡蛋没拿。我追出去,她已经走到马路对面了。背影小小的,缩在棉袄里,一步一步挪。我站了一会儿,把鸡蛋提回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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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庭前一周,法院组织调解。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我到的时候徐国栋已经坐在对面了,穿着我五年前给他买的那件深灰夹克,领子磨得发亮。
旁边是罗龙,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材料。
我闺女没来。
罗龙先开口,说董女士,我方当事人要求你一次性支付拖欠的生活费六万,以及未来五年生活费十八万,共计二十四万。
我看着他,说协议写的是至女儿有稳定收入为止。
罗龙说,徐馨月仍在读研,没有稳定收入。
胡静芳把社保记录推过去,说徐馨月去年七月已入职某科技公司,月薪两万。
罗龙翻了翻材料,说是实习,不算稳定。
我打开文件袋,把购车合同复印件放在桌上。
罗龙拿起来看,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首付十八万,其中十二万来自我的转账,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罗龙放下合同,说这与本案无关。
我说怎么无关,我转的钱给她交房租,她拿去付首付。
罗龙说,那是赠与。
我从包里又拿出几张照片。
商场门口,我闺女和胡淑华,白色宝马。
我说离婚五年,我闺女开豪车,副驾坐着我前夫的女朋友。
罗龙看了一眼照片,推给徐国栋。
徐国栋把照片扣在桌上,说你别扯这些没用的。
我说怎么没用,我每月三千,五年十九万八。
钱呢。
徐国栋拍了下桌子,站起来。
罗龙拉住他。
法官敲了敲法槌,说被告注意情绪。
胡静芳说,审判长,我方申请对原告授权委托书进行笔迹鉴定。
罗龙脸色变了,说没有必要。
胡静芳说,原告徐馨月是否知情、是否授权,直接关系到本案的合法性。
法官看了看材料,说同意鉴定。
调解结束。
徐国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以前他赌输了钱回来,就是这种眼神。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罗龙催他走。
我坐在调解室里,胡静芳拍了拍我的手,说董姐,稳住。
那天晚上,我给闺女发了一条短信。
虽然她删了我微信,但手机号没换。
我说,闺女,下周开庭,你要是不知道这事,回妈一句。
短信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送达。
我等了一夜,没有回复。
06
开庭那天下了小雨。
我穿了件藏青色外套,头发用夹子别好。
胡静芳在法院门口等我,手里提着两个文件袋。
她说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授权委托书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还有一件事,胡淑华同意出庭作证。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罗龙找过她,让她别来,她没答应。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七八个人。
我扫了一眼,有徐国栋的牌友,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女人。
徐桂兰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手里攥着个手帕。
原告席上,徐馨月坐在那里。
她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了,脸瘦了一圈。
看见我进来,她低下头。
徐国栋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灰夹克,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头不停地敲。
法官核对身份。
罗龙站起来,开始陈述。
他说,被告董玉婉自离婚以来,长期拒不支付女儿徐馨月的生活费,自去年十二月起完全断供,导致原告生活困难、学业受阻。
他念了一串数字,每月三千,拖欠六个月,共计一万八,外加未来五年十八万。
法官问我,被告,你对原告的诉讼请求有什么意见。
我站起来,从胡静芳手里接过文件袋。
我说审判长,我有三点。
第一,离婚协议约定支付至女儿有稳定收入为止。
我出示社保记录,徐馨月去年七月入职,月薪两万。
第二,我五年累计转账十九万八千,从未拖欠,直到我发现钱被挪用。
罗龙打断我,说审判长,被告所述与本案无关。
法官说,让被告说完。
我打开文件袋,把购车合同、转账流水、商场照片一张一张摆出来。
我说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我转了一万二给徐国栋,说是交房租。
同一天,徐馨月账户刷出十二万付宝马首付。
这十二万,是我的转账。
旁听席上一阵低语。
徐国栋站起来,说那是闺女自己攒的钱。
我说你闺女月薪两万,去年七月入职,到十一月攒了四个月,不吃不喝也就八万。
徐国栋张了张嘴。
我把美容院的消费记录也摆出来。
胡淑华的会员卡,八千多,徐国栋充的。
我说你女朋友的消费,谁在付。
罗龙说审判长,被告在混淆视听,这些与生活费无关。
胡静芳站起来,说审判长,被告是在说明生活费的实际用途。
原告徐馨月已成年且有稳定收入,被告支付义务已终止。
更关键的是,原告的授权委托书系伪造。
我把笔迹鉴定报告递上去。
法官翻看之后,问徐馨月,原告,这份授权委托书是你签的吗。
徐馨月站起来,嘴唇发白。
她看了一眼徐国栋,又看了一眼我。
徐国栋在旁边小声说,闺女,你说话。
徐馨月没吭声。
法官又问了一遍。
徐馨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