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山雾压着屋顶,沉甸甸的。
何依晨蹲在灶前,把最后半碗玉米面倒进锅里,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三弟何明达光着脚丫子往外跑,被她一把拽住后领。
门口站着两个穿冲锋衣的陌生人,正朝里张望。
何依晨抹了把眼睛,低声说:“我们连村子都不敢出。”灶房里哐当一声,父亲何长荣冲出来,柴刀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两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嘴唇发白。
陌生人掏出工作证晃了晃,说是乡里来的。
何长荣没接,把四个孩子往屋里推。
何依晨注意到,他关门时,手在门闩上停了三秒。
门槛缝里塞着半张旧报纸,父亲一脚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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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依晨把锅里的玉米糊糊舀进五个碗里,碗是粗瓷的,有两个豁了口。
最小的那碗留给四妹何雅婷,她身子弱,吃得少,何依晨就往她碗里多添了半勺。
灶房里烟熏火燎,墙壁早被熏得漆黑,木炭画的字歪歪扭扭,全是何依晨一笔一划描上去的。
何明达蹲在地上,拿树枝照着描,嘴里嘟囔:“山,大,小,人……”何南莲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块破布,布上密密麻麻绣着字,也是何依晨用针线缝的。
“姐,为什么我们不能上学?”何明达忽然抬头。
何依晨手一顿,锅铲刮着锅底发出刺耳的响。她没回头,只说:“吃饭。”
何长荣从里屋出来,脸没洗,眼窝深陷。
他坐下来端起碗,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每顿饭前都这样,像是在数数。
张莹从地窖口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腌菜,脸色蜡黄。
她腰不好,夜里翻身都费劲,可天不亮就起来烧火,何依晨拦不住。
“昨晚又听见狼叫了。”张莹把腌菜搁桌上,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
何长荣没接话,扒了两口饭,忽然说:“南莲,你昨天去哪了?”
何南莲身子一僵,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何依晨看了她一眼,何南莲低头:“去后山捡柴。”
“后山哪片?”
“就……就老猎棚那边。”
何长荣把碗往桌上一墩,汤溅出来,烫得何依晨缩了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去那边!那边能看见公路,你知不知道?”
何南莲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张莹伸手想拉她,被何长荣一眼瞪回去。
何依晨把碗放下,站起来挡在何南莲前面:“爸,是我让她去的。家里柴不够。”
何长荣盯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抓起外套出了门。门板摔得哐当响,震得墙上木炭灰簌簌往下落。
何依晨蹲下来,把何南莲搂住。
何南莲终于哭出来:“姐,我就在坡上看了一眼,真的就一眼。公路那么宽,上面有车,有红色的车,跑得可快了。”
“我知道。”何依晨拍着她的背。
“我想上学。”何南莲声音闷在她肩膀上,“我想坐那个车。”
何依晨没说话。
她看见灶灰里埋着半张旧报纸,边角烧焦了,上面印着“矿难”两个字,剩下的被火燎得看不清。
她伸手想拨出来,张莹忽然喊她:“依晨,水开了。”
她缩回手。
张莹把腌菜碗端走,脚步快得不自然。
何依晨盯着母亲的背影,发现她后颈上有一道浅疤,平时头发遮着看不见,这会儿汗湿了贴住皮肤,那道疤像条灰白的虫子趴在那里。
下午,何南莲开始发烧。
身上烫得像火炭,嘴唇干裂,翻来覆去说胡话。
张莹用湿布敷她额头,又熬了草药,灌下去不见退。
何依晨要下山找大夫,何长荣堵在门口。
“不能去。”他声音硬邦邦的。
“她烧成这样,会出事的!”
“我说不能去就不能去。”何长荣一把抓住她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你出了这个门,万一被人看见,咱们全家都完了。”
何依晨甩开他:“完什么完?我们连户口都没有,跟完了有什么区别?”
这话像刀子,何长荣脸色刷地白了。他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指头抠进木缝里。张莹从里面跑出来,挡在两人中间:“别吵了,我想办法。”
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西药,包装纸都泛黄了。
何依晨认出来,那是阿莫西林,不知道存了多少年。
张莹掰了半片,碾碎了兑水,一点点喂给何南莲。
折腾到后半夜,烧总算退了。
何依晨坐在妹妹床边,听见何长荣在屋外走来走去,脚步踩得落叶沙沙响,一直走到天亮。
天蒙蒙亮时,院门外传来两声布谷鸟叫,是吕永孝。
老猎户背着个布袋,从墙头递进来一包盐,还有几颗水果糖。
他胡子花白,脸上的褶子跟核桃壳似的。
“山下这几天不太平。”吕永孝压低声音,“来了些人,拿着本子挨家问,说什么普查。你们别露头。”
何长荣点点头,接过布袋。吕永孝看了何依晨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林子里。
何长荣把布袋拎进屋,回头看见何依晨站在门口。
父女俩对视了一瞬,何长荣移开目光。
何依晨忽然说:“爸,老猎棚那边是不是有条路,能绕到山外?”
何长荣手一抖,布袋掉在地上,盐撒了一地。他没捡,直直盯着何依晨,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最后只化成一句:“不许去。”
他转身进了地窖,何依晨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找什么。
她蹲下来,把那半张旧报纸从灶灰里扒出来,展开。
焦黑的边缘只剩一行小字,她凑近看,上面印着:“……矿难死者何长荣,家属已领赔偿……”
她的手开始抖。
02
何依晨把那半张报纸藏进自己枕头里,外头裹了三层破布。
一整天她都在想那行字,切菜差点切到手,烧火差点把锅烧穿。
张莹看了她好几眼,没问。
晚上,何南莲退了烧,靠在被垛上喝粥。何依晨挨着她坐下,装作随口问:“妈,你老家在哪儿?”
张莹正在补衣服,针停了一瞬。“问这个干什么。”
“南莲说想坐车,我想着,要是知道姥姥家在哪,以后说不定……”
“没有以后。”张莹把针线一收,声音冷下来,“你姥姥家没人了。”
何依晨注意到她捏针的手指在发白。何南莲插嘴:“那姥爷呢?”
张莹站起来,把针线盒往柜子里一塞,动作大得柜门撞在墙上。何长荣从地窖口探出头,眼神阴沉。何依晨把话咽回去,低头喝粥。
夜里,何依晨翻来覆去睡不着。
何南莲在旁边呼吸均匀,何明达在另一头磨牙。
她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到母亲那屋门口。
门没关严,透出一条缝。
张莹背对着门坐着,手里攥着一块布条,凑在油灯前看。
何依晨认得那块布,是绣着字的破布,何南莲用来学认字的那块。
张莹把布翻过来,背面用更细的线绣着一行字,何依晨眯着眼看了半天,只认出一个“县”字,还有一个“梁”字。
张莹忽然回头,何依晨来不及躲。母女俩隔着门缝对上眼,张莹脸上有一种何依晨从没见过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松了口气。
“进来。”张莹说。
何依晨推门进去,张莹把布条递给她。油灯下,那行字清晰起来:“丰山县柳溪镇,梁家扣人。”何依晨抬头看母亲。
“你爸不让说。”张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当年我在梁家矿上食堂帮工,你姥爷欠了梁家的钱,把我抵过去。后来你爸要带我走,梁家不放。矿上出事那天晚上,你爸拉着我从后墙翻出来,我们跑了一整夜,天亮了就钻进这片林子,再没出去过。”
何依晨攥着布条:“梁家……是那个梁志刚?”
张莹点头,眼圈红了:“你爸在矿上干了一年多,知道他们瞒报的事,本来要往上告。那天晚上矿塌了,死了七个人,你爸命大,在巷道口被气浪掀出来。梁志刚第二天就报了死亡,把你爸的赔偿金领走了。我们不敢露面,一露面梁志刚就知道你爸还活着。”
“所以我们就得一辈子躲在这儿?”
张莹没回答,只把布条收回去,贴身藏好。
何依晨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父亲还活着,但在所有人眼里,他已经死了。
死了十六年。
第二天一早,何长荣背着篓子进山采药。何依晨帮他系背带时,忽然说:“爸,梁志刚领了你的赔偿金,是吧?”
何长荣手一僵,带子从手里滑脱。
他转过身,盯着何依晨,眼神像要把她看穿。
何依晨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半晌,何长荣肩膀塌下去,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妈跟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
何长荣沉默了很久。
山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终于开口:“我试过。头两年我偷偷往县里寄过信,寄了三次,都石沉大海。后来吕叔下山打听,说梁志刚在上面有人,信根本递不上去。再后来你妈怀了南莲,我走不开,也怕我走了她们娘几个没人管。”
他顿了顿,看着何依晨:“你怪爸?”
何依晨摇头。
她说不出口的是,她心里有一部分确实在怪他,怪他太懦弱,怪他连南莲发烧都不敢下山。
可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和佝偻的背,那个“怪”字就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何长荣走了。何依晨回屋,把何南莲从床上拉起来,又招呼何明达。她拿木炭在墙上写了三个字:丰山县。
“从今天起,多认三个字。”她说。
何明达歪头:“丰山县是什么?”
“是路。”何依晨说,“能带我们出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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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何长荣采药回来,发现墙上多了三个字。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没擦掉。何依晨在灶房烧水,听见他在外面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比平时重。
下午,何长荣把全家叫到堂屋。
他从地窖里搬出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几件旧衣服,一个铁皮盒子,还有一叠发黄的纸。
他把铁皮盒子递给何依晨,她打开,里面是三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邮戳,收件人是县纪委。
信都没拆,原样退回来了。
“我寄了三次,退回来三次。”何长荣说,“后来我就不寄了。”
何依晨把信收好。
何长荣又把那叠黄纸摊开,是矿上的考勤表,上面有日期,有梁志刚的签字,还有几个人的手印。
纸脆得厉害,边角一碰就掉渣。
何长荣把纸重新包好,放回箱子。
“这些东西,别让你妈知道。”他说。
何依晨点头。
她心里翻涌着,想问为什么不交给上面,为什么不找政府,可看着父亲的脸,她没问出口。
有些事,问了他也答不上来。
十六年,能把一个人磨成什么样,她不知道。
第二天,何南莲病好了,缠着何依晨要认字。何依晨教她写了“丰山”两个字,又教何明达写“梁”。何明达问:“梁是什么?”
何依晨没解释,只说是坏人的姓。
日子照旧。
何长荣每天进山,张莹在家做饭补衣,何依晨带着弟妹认字。
可何依晨心里多了件事,她开始留意进山的路。
每天清晨她去溪边打水,都会多走一段,记住路边的石头、树杈、溪流走向。
她不敢走远,只走到能看见老猎棚的位置就折回来。
老猎棚在坡顶,再往上就是山脊线。
翻过山脊,据说能看见公路。
何依晨没翻过,但她发现一条岔路,从老猎棚侧面绕过去,穿过一片矮松林,能通到更远的地方。
她用了三天时间,一点点把那片林子走了一遍。
第四天,何依晨带着何南莲走到老猎棚。何南莲喘得厉害,可眼睛亮晶晶的。何依晨指着矮松林后面:“从那儿过去,就能看见公路。”
何南莲想往前,何依晨拉住她:“今天不行。咱们得知道路,但不能让爸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害怕。”何依晨蹲下来,给何南莲系好鞋带,“爸怕的东西太多,咱们得先不怕。”
姐妹俩往回走时,何依晨踩到一片松软的土,脚陷下去。
她低头扒开落叶,底下露出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字。
她拂开泥土,认出三个字:护林点。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跨县界林场的标记。
何依晨愣住。
她一直以为这里是无主荒地,没想到是林场的护林点。
难怪吕永孝总往这儿跑,他是林场退休的。
这个发现让何依晨心里一动。护林点有编号,有编号就有人管,有人管就能查。她记住石板上的编号,把土重新盖好。
回到家,何长荣正蹲在院子里磨刀。
他抬头看了何依晨一眼,又看了看何南莲红扑扑的脸,没问去哪了。
何依晨从他身边走过时,听见他低声说:“后山有狼窝,别往深处去。”
她停住脚:“爸,林场的人多久来一次?”
何长荣磨刀的手停了。
他慢慢抬起头,盯着何依晨,眼里有一种何依晨从没见过的光,像是警惕,又像是害怕。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别打听。”
何依晨没再问。但她知道,父亲听懂了。他知道护林点,知道林场,知道这条路上不止有狼。
04
入秋后,山里的雾越来越重。
何依晨在溪边洗衣,听见远处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喊。
她屏住呼吸,声音是从山脊那边传来的,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她蹲在石头后面,等了小半个时辰,声音没了,才端着盆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吕永孝。老猎户今天没背猎枪,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挂面和两瓶药。他看见何依晨,快步过来,把袋子塞给她。
“山下下来人了。”吕永孝压低声音,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乡里和县里一起来的,说是搞什么扶贫普查,挨家挨户登记。我那个护林房他们去了两趟,问有没有人住。”
何依晨心一沉:“他们问什么了?”
“问有没有外地人,有没有小孩没上学的。”吕永孝顿了顿,“还有个女的,像是老师,拿着本子记,问得细。我搪塞过去了,可他们说明天还来,要往深处走。”
何依晨攥紧塑料袋。
吕永孝看着她,叹了口气:“闺女,你爸那个事,躲不过去的。我退休前在林场干了二十年,户口挂在镇上。你爸那个护林点,当年是跨县界建的,行政上归丰山县管,可林场在咱们这边。两边都以为对方在管,才空了这些年。现在扶贫普查,两边都要查,迟早查到。”
何依晨把这话记在心里。
她谢过吕永孝,拎着东西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
到家时,何长荣正在院子里劈柴。
何依晨把挂面和药递给张莹,走到何长荣面前。
“爸,山下下来了普查的人。明天要往山里走。”
何长荣斧头一歪,劈在脚边的石头上,火星子溅起来。
他站直身,胸口起伏着,半天没说话。
张莹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
何南莲和何明达躲在门后,探头探脑。
“搬家。”何长荣终于开口,“今晚就搬。往后山溶洞走,东西先不带。”
“我不走。”何依晨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何长荣瞪着她,像是不认识她。
何依晨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南莲十四了,明达十二了,雅婷九岁了。我们躲了十六年,还要躲多久?爸,你没死,你活着,梁志刚拿了你的赔偿金,咱们有证据,为什么要躲?”
“你懂什么!”何长荣吼出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梁志刚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他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买通人,能……”
“他能什么?”何依晨打断他,“他能比这大山还大?能比十六年还长?”
何长荣张着嘴,说不出话。
张莹上前拉何依晨,被她轻轻挣开。
何依晨走到父亲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三封退回的信,又掏出她这些天偷偷描下来的护林点编号。
“爸,我打听过了。扶贫普查是国家的政策,谁也不能拦。咱们有护林点编号,有矿难证据,有你的活人。梁志刚再厉害,能挡住国家?”
何长荣盯着那三封信,手开始抖。
他蹲下去,抱住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何依晨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那个在她印象里只会沉默、只会躲避的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张莹也哭了,走过来蹲下,把何长荣的头搂在怀里。
何南莲和何明达从门后跑出来,抱住何依晨的腿。
何雅婷被吵醒,在屋里哭。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天暗下来,山风刮得树叶哗哗响。
过了很久,何长荣站起来。他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还哑着,但稳住了:“明天,你带南莲去迎他们。我不露面,但你在。”
“带上那三封信。”何长荣说,“还有,护林点那个石板,我当年刻的。我是护林员,林场退休名单上有我的名字。你去找吕叔,让他给你作证。”
她忽然想起来,吕永孝说过他退休前在林场干了二十年。
如果父亲也是护林员,那他们早就认识。
难怪吕永孝一直暗中接济,难怪他对何家的事知道得那么清楚。
“爸,你和吕叔……”
何长荣点头:“当年是他帮我藏进护林点的。他让我顶了林场的编制,工资他帮我领着,存着,一分没动。说等哪天我想通了,就下山去领。”
何依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转身跑进屋里,翻出自己藏的那半张旧报纸,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她要把这些都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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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何依晨带着何南莲下山。何长荣站在院门口,一直看着她们拐过山坳。何依晨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走到护林点石板处,何南莲停下来喘气。何依晨蹲下去,把石板上的土重新擦干净,编号露出来。何南莲问:“姐,这有用吗?”
“有用。”
她们继续往下走。
快到山脚时,碰见了罗宏博和袁秀丽。
两人正坐在石头上看地图,旁边放着矿泉水瓶和公文包。
罗宏博四十多岁,脸晒得黑红,衬衫扎在裤腰里,看着利索。
袁秀丽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何依晨走上前:“你们是乡里来的?”
罗宏博抬头,愣了一下。何依晨穿着一身补丁衣服,头发用布条扎着,但眼神不躲。何南莲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张脸。
“你是……”罗宏博站起来。
“我叫何依晨。我家住在上面护林点。”她把三封信和半张报纸递过去,“我爸叫何长荣,十六年前在梁志刚的矿上干活。矿上出事,梁志刚报了他死亡,领了赔偿金。我爸没死,带着我们躲了十六年。”
罗宏博接过信,拆开看了几行,脸色变了。他又拿起那半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袁秀丽凑过来,眼镜片后面眼睛瞪得老大。
“你们家几个孩子?”罗宏博问。
“四个。都没户口,没上学。”
罗宏博和袁秀丽对视一眼。袁秀丽蹲下来,轻声问何南莲:“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何南莲,十四。”
“想上学吗?”
何南莲点头,眼圈红了:“想。我姐教我们认字,墙上有好多字,我都会写。”
袁秀丽转头看何依晨:“你教的?”
何依晨点头:“用木炭在墙上写。没有课本,我就记得多少教多少。”
罗宏博深吸一口气,把信和报纸收进公文包。“何依晨,你带路,我去你家看看。袁老师,你陪南莲慢慢走。”
何依晨带着罗宏博往山上走。
路上,罗宏博问了家里的情况,几口人,吃什么,住什么,何依晨一一答了。
罗宏博越听脸色越沉。
走到护林点时,他停下来看石板上的编号,掏出手机拍照。
到了何家,何长荣坐在院子里,没躲。他看见罗宏博,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罗宏博伸出手:“何长荣同志,我是驻村书记罗宏博。”
何长荣迟疑了一下,握上去。
两只手都是粗糙的,握在一起像两块老树皮。
何长荣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罗书记,我……我这些年,没敢下山。”
罗宏博拍拍他肩膀:“先不说这个。你那个事,信我看了,报纸我也看了。梁志刚这个人我知道,在县里有关系,不好弄。但你放心,现在政策不一样了,扶贫普查是硬任务,谁也不能拦。你先把家里的情况跟我说清楚。”
何长荣把罗宏博让进屋。
张莹端了碗水出来,手抖得水洒了一半。
罗宏博接过来喝了一口,拿出本子开始记。
何长荣说了矿上的事,说了梁志刚怎么报死亡,说了那三封信怎么被退回来。
罗宏博记了满满三页纸。
袁秀丽带着何南莲也到了。
她进了屋,看见墙上密密麻麻的木炭字,蹲下来看了半天。
何依晨站在旁边,有些局促。
袁秀丽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字写得不错。回头我给你带几本书来。”
何依晨鼻子一酸,忍住了。
罗宏博临走时,何长荣忽然问:“罗书记,我这样……算不算犯法?我冒领了林场十六年工资,虽然没花,可……”
罗宏博想了想:“吕永孝那边我去说。你顶的是护林员岗位,林场有你的编制,这个算历史遗留问题,能说清楚。梁志刚那边才是大头。你等着,我回去汇报,这两天就给你信。”
何长荣点头。罗宏博和袁秀丽走了,何依晨送到院门口。罗宏博回头看了她一眼:“何依晨,你爸有你这样的闺女,是他的福气。”
何依晨没说话,只看着他们消失在林子里。她回屋时,何长荣坐在灶前,手里攥着那半张旧报纸,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
06
罗宏博回去后第三天,梁志刚就知道了。
那天下午,何依晨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山下有车声。
她跑到坡上往下看,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山脚,七八个人往山上走。
她跑回去报信,何长荣脸色刷地白了。
“是梁志刚的人。”他声音发紧,“我认得领头那个,叫马三,跟了梁志刚十几年。”
张莹把孩子们往地窖里推。何南莲不肯走,被何依晨一把抱住:“带弟妹下去,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何南莲哭着被张莹拽走。何依晨转身,何长荣从地窖里拿出那个木箱子,把证据塞进怀里。他看了何依晨一眼:“你也躲起来。”
“我不躲。”何依晨说,“爸,东西给我一份。”
何长荣犹豫了一瞬,从箱子里抽出那叠考勤表和领款单,塞给何依晨。
何依晨接过来,转身跑进灶房,把纸塞进灶膛后面的石缝里,又拿柴火盖住。
然后她跑出来,站在何长荣身边。
那伙人到了。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脖子上有刺青,走路带风。
他扫了一眼院子,看见何长荣,咧嘴笑了:“何长荣,你还真活着啊。梁哥念叨你十六年了。”
何长荣没说话,挡在何依晨前面。马三往前走了两步,身后的人散开,把院子围住。
“梁哥让我带句话,”马三摸出烟点上,“你把东西交出来,带家里人走得远远的,梁哥给你一笔钱,够你们下半辈子。你要是不交,梁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