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号屏跳到A037。
程慧琳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脸刷地白了。
她抓起包往外跑,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比一下急。
我攥着户口本追到门口,喊她名字。
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他出事了。”登记员探头问:“还办吗?”我听见自己说:“不办了。”那天下午,我退了酒席,撕了喜帖,订了最快出国的机票。
五年后,我在实验室收到一个旧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婚房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你若留下,躺在那里的就是你。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一层冷汗。
那次转身,到底躲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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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民政局大厅的空调开得太足,我后脖颈子直发凉。
程慧琳坐在我旁边,手指头一直在抖,我还以为她是紧张。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得利落,手腕上那块表还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
A036号刚叫过,她手机就震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已经站起来,包带子挂在椅背上扯了一下,她没管,直接往外跑。
我喊她,她只丢下三个字,连头都没回。
登记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探出半个脑袋问:“小伙子,还办吗?”周围几对新人全看着我,有个小姑娘还拿手机举着,估计在录。
我嗓子发干,把户口本合上,说了句不办了。
从民政局出来,太阳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给程慧琳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关机。我站在台阶上,手里的户口本皮都快攥出水来。
下午两点,我回了订好的酒店。
经理看我一个人来退席,眼神怪得很。
我赔了违约金,把喜帖一张张撕了,丢进垃圾桶。
那上面我跟程慧琳的名字并排印着,冯伟祺,程慧琳,烫金字的,撕的时候划了我手指头一下。
晚上我爹冯保国打来电话,问领证顺不顺利。
我说了句改天再说,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一早,我娘曹美玲找上门,眼睛肿着,说我爹夜里胸口疼,送医院了。
她没问我程慧琳的事,光是念叨:“这婚结得,把人都结进医院了。”
我在医院走廊给我爹削苹果。
老爷子退休前是钳工,一辈子要强,躺在病床上还数落我:“一个大男人,连个媳妇都看不住。”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碗里,没接话。
第三天,我去了程慧琳的公寓。
敲门没人应,隔壁邻居是个老太太,探头说:“这两天有个男的来找她,在门口又砸又踹的,怪吓人。”我低头看门锁,果然有撬痕,锁孔旁边掉了漆。
我给程慧琳发消息,只问了一句:你人在哪。
消息发出去是单勾,过了十分钟变成已读,没有回复。
我坐在楼梯间里,闻着楼道里谁家炖肉的味儿,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那天夜里我回了自己租的房子。
手机响了一声,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爹常去的那个棋牌室,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拍得清清楚楚。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别找程慧琳。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里全是汗。我以为是诈骗,想删掉,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最后还是截了图。
02
第二天我请了假,直接去了市一院。
心外科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味儿扑面而来。
护士站的小姑娘认识我,眼神有点躲闪,说程医生在诊室。
我走到诊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阴沉沉的。
“你躲什么?你躲得了吗?”我从门缝里看进去,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背对着我,程慧琳坐在椅子上,手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我推门进去。
那男人转过头,三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嘴角挂着点笑,看着就不对劲。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冲程慧琳说:“就他?你挑来挑去,挑了这么个东西?”
程慧琳站起来,声音发紧:“赵梓洋,你走不走?我叫保安了。”那个叫赵梓洋的没动,反而往我这边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哥们儿,你运气好,捡了个我不要的。”他说话的时候嘴里一股酒气。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拨了保安室。赵梓洋看我打电话,嗤笑一声,退到门口,回头对程慧琳说:“行,你等着。”他走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程慧琳坐回椅子上,手还在抖。
我问她这人是谁。
她说:“大学同学,脑子有病。”我又问她领证那天为什么走。
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这时候周娅楠推门进来,她是护士长,跟程慧琳是大学室友,我也认识。
她看了我一眼,把程慧琳拉出去说了几句话。
我站在诊室里,墙上挂着程慧琳的执业证,照片里她笑得挺精神,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周娅楠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犹豫了一下,跟我说:“冯伟祺,你别逼她。赵梓洋那人,惹不起。程慧琳帮他担保过一笔钱,现在他生意垮了,全赖在她头上。”我问多少钱。
周娅楠说:“六十万。”
六十万。我一个月工资八千,不吃不喝也得攒六年多。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下午我回了家,我娘在厨房做饭,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叹了口气,说:“你爹出院了,在家躺着呢。你那个对象,要是真有事瞒着你,你趁早想清楚。”
晚上程慧琳给我发了条消息:对不起。
就三个字。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句:那个赵梓洋,到底怎么回事。
消息发出去,又是已读不回。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两点,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发来一段视频,只有五秒。
视频里是我爹,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晒太阳,旁边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也在坐着。
镜头晃了一下,鸭舌帽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视频断了。
我坐在床上,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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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医院。
程慧琳刚下夜班,眼圈发青,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没跟她绕弯子,直接说:“我辞职了。手续在办,下个月走。”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她没躲。
“去哪?”她问。我说:“德国,读博。导师已经联系好了。”她低头看着手背上的红印子,半天说了句:“那挺好的。”
我问她:“赵梓洋到底想干什么?”她把杯子放下,从白大褂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我看。
是一张借条的截图,上面写着程慧琳的名字,担保六十万,下面有她的签名和手印。
日期是三年前,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
“他拿这个逼我。”程慧琳声音很轻,“他不光找我,还找你。你爹的棋牌室,你娘的菜市场,他都让人去过。我不去领证那天,是因为他给我发了我爸妈楼下的视频。”
我问她为什么不报警。
她说报过,赵梓洋被传唤了两次,每次关几天就放出来。
出来之后变本加厉。
他手机里存着一堆偷拍的照片,我爹的,我娘的,还有我公司的。
“冯伟祺,你走吧。”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着,但没掉泪,“你走了,他就没抓手了。他就是个疯子,你跟他耗不起。”
我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太阳照得人发晕。
我给王俊语打了电话,让他帮我查赵梓洋这个人。
王俊语在科技公司做安全,有点路子。
当天晚上他回过来,说赵梓洋以前开过饭馆,后来赔了,离婚,有精神科就诊记录,诊断写的是偏执型人格障碍。
“哥们儿,”王俊语在电话里说,“这人你惹不起,躲得起。你出国是对的。”
过了两天,程慧琳托周娅楠转来一个信封,里面是三万块钱。
周娅楠说程慧琳把车卖了,这是先还我的一部分。
我没要,让周娅楠拿回去。
周娅楠叹了口气,说:“她这人,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
那天夜里,赵梓洋来砸我家窗户。
我住一楼,玻璃碎了一块,我娘吓得直哆嗦。
我报了警,来了两个民警,陈裕带队。
他看了看现场,拍了照,问我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把赵梓洋的事说了。
陈裕皱了皱眉,说:“这个人我们盯过,上次他拿刀在程医生公寓门口闹,被拘留了十天。放出来之后消停了一阵,又开始了。”他临走前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小伙子,能走就走吧。这人我们抓不了他几回,他这种人,关几天出来更疯。”
我站在碎玻璃前面,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刺骨。我娘在屋里哭,我爹坐在沙发上不说话,手攥着膝盖。
04
出国前三天,我回了趟老家。
我爹能下地走了,但还是不说话。
我娘一边给我收拾行李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她往我箱子里塞了两罐辣酱,又塞了一包晒干的香椿。
我走的那天是下午的飞机。
上午我去了趟程慧琳的公寓,门锁换了,我敲了没人应。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程慧琳。
她声音哑着,说在城南公园等我。
城南公园有个小湖,冬天没什么人。
我到的时候,程慧琳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围巾裹到下巴。
我坐过去,她没看我,看着湖面说:“赵梓洋又去找我爸妈了。他跟我爸说,我要是再报警,他就把我弟的事捅出去。”
我问什么事。
她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弟程俊楠,前年做生意,赵梓洋给他做了个局,让他签了个担保合同。现在赵梓洋拿这个合同逼我弟还钱,我弟拿不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圈红了:“冯伟祺,我对不起你。但我没办法。”我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三万块钱,放在她膝盖上。
我说:“这钱你拿着,给你弟应急。我明天走,你别来送。”
她没拿钱,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句:“你走的那天,别回头。”
第二天在机场,我过了安检,手机响了一声。程慧琳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一路平安。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关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城市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程慧琳坐在湖边那个样子。
到了德国,日子比我想的难。
语言不通,头两个月上课跟听天书似的。
导师徐澄泓是华人,五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对我还算照顾。
他给我找了个实验室助理的活,一个月八百欧,勉强够吃饭。
我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
周末别人去喝酒,我在宿舍看文献。
第一年过年,我煮了包泡面,就着我娘塞的辣酱吃了。
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年,我发了一篇论文,导师说可以提前毕业。
第四年,我进了慕尼黑一家医疗器械研究所,做生物传感器。
工资涨了,日子好过了,我把爹娘接过来玩了一趟。
我娘在机场抱着我哭,说:“儿啊,你瘦了。”
五年里,我没问过程慧琳的事。偶尔王俊语打电话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有一次他提了一句,说程慧琳从市一院辞职了。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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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年秋天,我回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场在浦东,我做了个报告,关于可穿戴医疗传感器的。台下坐了几百号人,我讲完下来,手心全是汗。
会议第二天,我在酒店大堂等人。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亮了下证件:“冯伟祺先生,我叫陈裕,市局刑侦支队的。方便聊几句吗?”
我们在酒店咖啡厅坐下。
陈裕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赵梓洋,穿着囚服,剃了光头,眼神跟五年前一样阴。
“赵梓洋上个月被捕了。”陈裕点了根烟,又掐了,“纵火,持刀伤人。他在程慧琳公寓里放了火,人跑出来的时候被他捅了两刀。程慧琳没死,但手烧伤了。”
我攥着照片,手指头有点发麻。
陈裕接着说:“审讯的时候,他交代了一件事。他说五年前,你跟程慧琳要领证那天,他准备了东西,放在你们婚房里。”
我没听懂。
陈裕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是赵梓洋的供述笔录。
上面写着:二〇一七年三月十四日,冯伟祺与程慧琳登记结婚当日,赵梓洋在二人婚房内放置汽油桶一只、尖刀一把,计划于当晚实施报复。
“他交代说,如果当天程慧琳没有去找他,他就去婚房等你们。”陈裕弹了弹烟灰,“后来程慧琳去了,他以为她还受控,就没动手。”
我坐在椅子上,咖啡厅里有人在弹钢琴,叮叮咚咚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清。脑子里嗡嗡响,全是陈裕那句话。汽油桶,尖刀,婚房。
“他为什么恨我?”我问。
陈裕说:“他不恨你。他恨程慧琳。他供述里说,程慧琳当年跟他分手,他生意才开始垮。他认定是程慧琳毁了他。你只是恰好要娶她。”
我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五年前我从民政局跑出来那个下午,我以为是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天。原来那天,我捡了一条命。
陈裕又递给我一张照片,是婚房的客厅,地上一个红色塑料桶,旁边一把刀,刀刃朝着门口。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你若留下,躺在那里的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