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伟：去“文化标签化”，寻找中国艺术的国际表达

11月1日，作为第六届粤港澳大湾区文化艺术节的重要板块，艺术讲堂在深圳前海重磅开讲。主讲堂以“从湾区到国际——东方叙事 全球回响”为主题，邀请多位活跃在创作一线的艺术名家，结合各自的创作实践与跨文化合作经历，探讨湾区文艺从本土走向国际舞台的新成果、新路径、新机遇。

作为主旨发言嘉宾，国际编舞家、画家、导演沈伟从自己与广东的一段特殊缘分讲起。1989年，他来到广州，从这里开启舞蹈学习与创作生涯；1995年，他前往纽约，此后在世界各地展开长达三十余年的艺术探索。今年，他又带着新作品《心境》回到广州，与自己的“母团”广东现代舞团合作。

一个从广东出发、走向世界，又重新回到广东的艺术家，在这场演讲中分享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创作经历，也谈及中国文化如何在国际艺术语境中找到自己的声音，以及大湾区未来如何建立真正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艺术生态。

沈伟作主旨发言。

从广东出发，回到广东：三十多年后，重新与艺术起点相遇

“广东是我文化艺术的起点。”对沈伟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关于艺术的分享，也是一次与个人生命经历的重逢。

1989年，沈伟来到广州。当时，他已经有十年戏曲学习经历，也一直在学习绘画，但舞蹈却是从广州才真正开始的。“别人都知道我是做舞蹈的，但我的背景其实是戏曲和绘画。”他笑着回忆。

彼时的广州，正处于中国文化艺术探索与开放发展的前沿。沈伟进入广东舞蹈学校现代舞实验班，第一次接受来自国际教师的现代舞教育。1992年，中国第一个现代舞团成立，他成为创始成员之一，并在此期间创作了十部作品。

1995年，获得国际奖学金的沈伟从广州前往纽约。此后三十多年，他在世界四十多个国家开展创作与艺术实践，作品从舞蹈延伸至歌剧、绘画、艺术短片、沉浸式展演等多个领域。

谈及这段经历，沈伟特别提到2011年受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委托创作的经历。当时，博物馆花了两年时间筹备，邀请他尝试在博物馆空间中进行装置表演与沉浸式展演。这在当时仍是相当前沿的艺术实践，也成为博物馆开展表演性项目的一次重要探索。

“做前沿的事情并不容易，因为你要开发未来文化艺术的发展。”沈伟说，艺术创作不能只是在已有的道路上不断重复，有时候需要有人先走出去，尝试那些还没有人做过的事情。

今年，他终于带着新作品《心境》回到广州，与广东现代舞团合作。

“以前我回国，经常是带着我们自己的团从纽约过来，在北京、上海、深圳这些地方演出。但这一次非常不一样。”沈伟解释，这次合作最重要的地方，在于两地的艺术家共同创作，双方的平台和资源也共同参与其中。作品既能进入中国的艺术节，也能登上国际艺术节的舞台。“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模式。”

对于沈伟而言，《心境》还有一层特别的意义——广东现代舞团是他的“母团”。三十多年后重新与这支舞团合作，他希望当年在广州播下的现代舞种子，能够在今天继续生长。

“广东在中国一直是非常开放的前沿。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很多新的发展都是从广东开始的。现在我觉得，大湾区又开始引领中国文化发展新的篇章。”说到这里，他表达了对这片土地的期待，也流露出希望参与其中的热切心情。

《心境》本身也延续了他对中国文化当代表达的探索。作品从中国文人的精神境界出发，将心灵与自然、人与景观之间的关系转化为舞蹈语言。音乐中既有古琴、箫等传统元素，也融入电子音乐；舞者的身体则像画笔一样，在舞台上勾勒出具有东方气韵的视觉意境。

2026年7月22日，美国纽约林肯中心“城市之夏”艺术节迎来重磅单元——中国艺术周。图为中国艺术周开幕日现场的现代舞作品《心境》，这是该作品在纽约的首演。IC图

作品在纽约林肯中心演出时，还进行了一次大胆的空间实验：草坪、斜坡和一个长约40米的大型水池，三个不同空间被连接起来，构成完整的演出现场，吸引了5000多名观众。

“它的音乐听起来非常当代，但骨子里面的韵和神，都是非常东方、非常中国的。”沈伟认为，中国传统文化完全可以通过新的舞台形式和艺术语言呈现出来，而且能够产生非常浪漫的表达。

用不同的语言，写同一篇文章：寻找中国文化的当代表达

从广州到纽约，再到全世界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创作实践，沈伟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中国艺术家掌握了国际通行的艺术语言，如何才能不只是成为国际艺术体系中的一个参与者，而是真正拥有自己的文化表达？

1999年，他创作的舞蹈作品《声希》，便是一次重要的尝试。作品取意于老子“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将中国哲学中的抽象观念转化为身体动作与舞台视觉。创作中，他还借鉴八大山人的绘画意境，探索中国画中的写意、留白与现代舞之间的关系。

“这个作品用的舞蹈语言，并不是我们在学校学到的西方舞蹈语言。”沈伟介绍，作品希望从中国文化自身出发，找到身体表达的另一种可能。近三十年过去，《声希》仍在世界各地巡演，这也让他更加确信，中国文化中的美学经验完全可以成为当代艺术创作的源泉。

沈伟现场展示作品《融》的图像。

此后，他又在作品《融》中，将中国《易经》六十四卦的思想体系引入舞台，通过卦象、文字、绘画和多媒体等形式，探讨中国哲学中的“象”以及“天人合一”的思想。在绘画创作中，他也不断尝试将中国文人山水画的意境与西方绘画的透视、色彩和造型方式相结合，寻找不同艺术传统之间新的融合空间。

“我这一辈子其实都在学习。”沈伟说，自己从戏曲、绘画走向舞蹈，到了纽约又学习电影，并从2009年开始研究数字文化与科技艺术的关系。对他而言，跨界不是一个刻意追求的标签，而是不同艺术经验不断积累后，自然而然发生的创作选择。

面对今天人工智能、电子媒介等新技术，他也有自己的判断。他认为，新技术的出现是社会发展过程中的必然现象，不应因为担忧而回避。就像电影诞生之初曾受到其他艺术门类的质疑，却并未取代绘画、音乐、舞蹈和摄影。

但拥抱技术并不等于将技术本身作为艺术创作的目的。“它应该服务于文化艺术。”他提醒，今天各种新技术层出不穷，每个月都有新的变化，但技术终究只是新的渠道和表达形式，不能反过来成为艺术创作的目的。

谈到传统文化如何与当代生活发生联系，沈伟还分享了作品《诗忆东坡》的创作体会。在他看来，苏东坡留给后世的，不只是文学史上的经典诗词，更是诗词中所承载的思想、情感和生命境界。“他的诗有点像我们写的日记，因为它完全是从自己的灵魂和精神带出来的。”

沈伟通过苏东坡的诗词，重新理解这位历史人物的人生观、生命价值、情感经历，以及他对生活的热爱。他希望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历史人物的故事，而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如何穿越近千年的时间，与今天的人产生共鸣。

在舞台视觉上，沈伟没有简单复刻宋代服饰和生活场景，而是希望找到宋代美学与当代审美之间的连接点。

“我们要找到它跟当今的人、跟世界人类的共性在哪里。”他认为，传统文化并不是所有内容都需要原样保留，真正值得继续发展的，是那些今天依然具有生命力和时代价值的思想与审美经验。

从《声希》到《画卷》，从《融》到《诗忆东坡》，沈伟不断尝试用舞蹈、绘画、音乐和科技等不同语言，讲述中国文化的精神内核。对他而言，真正的文化表达不是给作品贴上多少中国标签，而是让中国文化的思想与美学真正进入当代人的感受之中。

从“作品出海”到“生态出海”：构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文化艺术中心

沈伟发言的最后一个篇章，落在一个更具现实意义的话题上：如果大湾区有望成为具有世界影响力的文化艺术中心，究竟还需要做些什么？

他提出，这一目标不能仅仅依靠举办艺术节、引进展演项目或推出个别优秀作品实现，而需要建立一套能够持续孕育优秀创作、吸引国际人才、培育成熟观众的文化生态。他结合自己三十多年来在国际艺术界的观察，提出了几个值得重视的方面：实体、环境、教育，以及观众美育。

首先是艺术实体。说起荷兰，我们会想到荷兰舞蹈剧场（NDT)；说起德国，我们会想到皮娜·鲍什。在他看来，一个地区要在国际艺术领域形成真正的影响力，需要拥有能够引领行业发展的优秀团体，以及真正拿得出手、经得起国际检验的艺术作品。

“你要给观众带来的是精神粮食，要给他们最好的、最健康的精神粮食。”沈伟说，艺术机构不能什么都做、什么都演，重要的是建立自己的艺术标准和品质追求，让优秀作品成为文化发展的真正推动力。

其次，是要建立稳定、开放的创作环境。一个真正具有国际吸引力的文化艺术中心，还必须让世界各地的人才愿意来到这里工作、生活和创作。“工作环境和生活环境，一定要用国际水准去要求。”沈伟认为，只有提供足够开放、稳定的条件，才能吸引国际艺术人才长期参与大湾区的文化建设，形成真正深入的跨文化合作。

沈伟现场发言。

第三，是教育体系和文化认知的更新。沈伟在这一部分特别提出了一个概念——“去文化标签化”。

“中国文化不只是舞个龙、挂个红灯笼。这些只是表象”，在他看来，中国文化的国际传播不能总是停留在容易辨认的视觉符号上，真正值得深入挖掘的，是中国人独特的思想方式、审美观念、生命价值观，以及那些藏在传统艺术背后的精神力量。

与此同时，强调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并不意味着关起门来只研究自己。“如果你不丰富，就会闭门造车，因为你不了解世界人类文明的发展，只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就会变成井底之蛙。”

他特别肯定了深圳近年来在当代艺术发展和开放性方面的探索，并提出可以进一步邀请世界优秀艺术家和教师参与本地艺术教育。“如果学校能够把全世界最好的老师请过来，年轻人是不是就能够成为最好的吸收者？他们的起点就会更高。”

他还反复强调一点：要真正培养懂得欣赏艺术的观众。在他看来，一个地区有没有成熟的艺术生态，不仅要看有多少艺术家、多少剧场和多少演出，还要看有没有一群真正理解艺术、愿意走进剧场和美术馆的观众。

持续的社会美育，提高公众的审美能力，不仅需要引进世界优秀作品，也需要让公众有更多机会走近艺术创作现场。比如走进排练厅，看看舞者如何运用身体；走进音乐厅，了解演奏家如何演奏；通过不同形式的艺术教育，让观众逐渐建立自己的审美判断。

“一个好的艺术作品可以打动人，一打动一个人，可能就是一辈子。”沈伟说，这也是为什么需要不断创造和引进最好的作品。好的艺术能够与人的心灵建立深刻联系，而当观众真正理解艺术的价值，文化艺术发展也就有了更坚实的社会基础。

演讲最后，他再次谈起自己从广东出发、三十多年后又回到这片土地的经历：“我希望把这些年积累的知识和经验，带回大湾区，给这片土地的发展提供一些新的思考。”

从《心境》的国际合作，到中国传统美学的当代表达，再到对艺术机构、人才环境、教育体系和观众培育的思考，沈伟所描绘的并不只是作品走向世界的路径，更是一个地区如何持续孕育优秀艺术的未来图景。正如他所期待的，大湾区要做的不仅是让世界看见来自这里的作品，更要让世界看到这里不断生长的艺术创造力。

统筹：贺蓓

执行统筹：钟欣 林经武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朱蓉婷

图片：南都N视频记者 胡可（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