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2年，杭州望江路，德寿宫的砖砌通道从地下被挖了出来。
八百多年前，赵构在这里住了二十四年，
把皇位交给了一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人。
奇怪的不是他退位——是他交给谁。
他自己家族那一支，南渡之后并不缺人。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把天下还给太祖赵匡胤的后代？
这个问题，正史只用五个字带过。
01
二〇二二年冬天，杭州望江路，德寿宫遗址。
围栏里挖出一段砖砌甬道，砖面磨得发亮，说明牌上写着：绍兴三十二年，高宗禅位于孝宗，退居此宫二十四年。
牌子上没写的是——他为什么不把皇位传给自己家的人。
展柜里摆着一块瓦当，纹样是龙，边上还有一只陶瓶。
我是从另一行字找到这个问题的。
《宋史·孝宗本纪》开篇交代新皇帝的身份，只有五个字：
「太祖七世孙也」
——《宋史·孝宗本纪》
七世孙，是从赵匡胤往下数的第七代。
赵构是太宗赵光义的六世孙。
两个人的血缘汇到一起，要上溯到五代末年一位叫赵弘殷的禁军将领，那是匡胤和光义的父亲。
也就是说，赵构把皇位交给了自己六代以前的堂房远亲。
远近本来不是问题。
皇位继承从来不按辈分排队。
问题在于近的那一支，人不缺。
靖康之后宗室大批南迁，宗正司分设泉州、福州两处，管着南来的族人。
据《宋会要》一类的记载，到南宋中期，泉州这一支的名册已经涨到数千人。
这些人家有辈分的字，有名籍，按月领俸禄。
从里头挑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手续上一点也不难。
所以书上必须另给一个理由。
《宋史·高宗本纪》对此没有一句解释。
解释在另一本书里。
绍兴元年，一个叫娄寅亮的低级文官上了一道奏疏。
李心传把它抄进了《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奏疏里有一句：
「太祖之后，寂寥无闻。」
——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所载娄寅亮奏疏
大意是说：太祖当年把天下让给弟弟，自己的子孙却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太宗的子孙在靖康之祸里几乎死绝，这便是天意。
那一年赵构二十四岁，登基第五年，独子已经死了两年。
一份奏疏，把一桩家事说成了天意。
天意这两个字，是可以算账的。
从这道奏疏到绍兴三十二年六月交出玉玺，中间隔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里，他先收养了两个孩子，又迟迟不立其中的一个。
有一个孩子在他跟前长到二十八岁，才拿到皇子的名分。
据说他还不断延医、求药、找方士，为自己的身子想办法。
这些事史书写得零零碎碎，没有一处明说他哪一年死了心。
这本书只查三件事。
第一，太宗那一支到底还剩多少人。
第二，这三十年为什么空着。
第三，谁从「还位太祖」这四个字里拿到了好处。
我先从名册翻起。
02
要弄清太宗还剩多少人，得先看靖康二年那几个月。
那年三月，汴京城里的金人按着册子要人。
要的是赵家的男丁：徽宗一房，钦宗一房，诸王，诸王之子。
宗正寺的玉牒和宗室名籍被抬出府库，成了索人的底本。
有官身的、住在京里的、名字在册上的，一家一家被点到。
人被分成几路往北押，先到燕山，再往更北。
路上的情形，宋人自己的记载写得很省，只用几个字带过。
徽宗的儿子有三十多个。
兵到城下时，这三十几个人里，除了一个，全在这支队伍里。
那个不在队伍里的，是康王赵构。
靖康元年他曾被派去金营议事，后来留在河北，领天下兵马大元帅。
汴京破的时候，他在外面。
所以从太宗、真宗以下，经神宗、哲宗到徽宗这一条直线上，只剩他一个人活着，并且自由。
这一点，后来成了南宋全部合法性的起点。
但这一条直线之外，太宗的血脉没有断。
北宋的宗室分处三地，汴京、西京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各设宗正司管着。
远房子弟不任实职，领着俸禄，住在指定地方，婚丧嫁娶都要报备。
靖康乱起，这两处外宗正司先后南撤，建炎年间落到了福州和泉州。
跟着南下的族人一批接一批。
名册上的人数一代比一代多。
他们有姓氏，有辈分，有月给，但大多没有兵，没有地，也没有可以号令一方的差遣。
那是一大群人，不是一支势力。
太祖那两支的处境还要更冷。
德昭、德芳两支，北宋一百多年一直在中下层，做环卫官，做州县属官，少有显达。
赵昚的生父赵子偁，官位不高，身后才追封秀王。
建炎初年，太祖支里出过一个赵子崧，手里有过兵，在江北办过事，也曾写信与张邦昌周旋。
后来他被论罪，贬往岭南，死在贬所。
据《宋史》宗室传所记，事情办得很快。
这一笔说明一件事：太祖支的人一冒头，就会被按下去。
所以到绍兴初年，账面上是三件事。
一，太宗的帝系直支空了，这是事实。
二，太宗的血脉没空，这也是事实。
三，后来官方的说法，把前一件说成了后一件。
这两件事被并成一件，是在一篇文章里完成的。
而那篇文章为什么要人相信，要从建炎三年的一场兵变说起。
03
建炎三年三月，行在杭州。
那天早上，禁军围了行宫，苗傅、刘正彦带兵入内，逼皇帝下诏退位。
诏书是写给天下看的，说的是皇帝倦勤，禅位于皇子。
皇子赵旉，那年三岁。
垂帘听政的是隆祐太后孟氏。
二十多天后，各路勤王的兵马逼近杭州，兵变散了，高宗复位。
赵旉先被立为皇太子，不久就死了。
《宋史》记的是病死，年三岁。
另有一种说法，来自南宋的笔记。
据《朝野遗记》一类笔记，那孩子是被乱兵惊吓而夭。
同一部笔记还说，高宗在扬州那一夜受了惊，此后得了病，不再有子嗣。
这条材料今天只剩一处记载，没有旁证。
我把它放在「另一种说法」这一栏里，不当事实用。
能确定的是另一件事：从建炎三年起，到绍兴三十二年退位，赵构再没有儿子出生。
绍兴元年那道奏疏递上去之后，事情开始动。
书上说皇帝有所感悟，命人在太祖后裔中访求。
绍兴二年，两个孩子被送进宫。
一个出自德芳一支，一个出自德昭一支。
入宫后赐名，此后又改过两次。
两支各取一人，这个安排值得记住。
接下来是一段长长的空白。
绍兴二年到绍兴三十年，二十八年。
两个孩子在宫里长大，各自封了郡王，可谁都不是皇子。
「皇子」这两个字不是家事。
一个没有儿子的皇帝，把别人的孩子立为皇子，等于向天下宣告：我不会再有亲生儿子了。
这句话一出口，金人手里的那一位就更值钱。
有一种解释是，秦桧当国期间，立储之议一直不决。
这是后人的推论，不是史书的原话，我把它记在存疑一栏。
另一种解释更简单：他还在等，等自己生一个。
两种解释都不算证据，只能算方向。
绍兴三十年，赵瑗被立为皇子。
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南侵，采石一战金军败退。
同年，金人来告哀，钦宗的死讯到了临安。
绍兴三十二年六月，赵昚被立为皇太子，随即禅位。
官方这条线很顺：无子，访太祖后，养之，立之，传之。
读起来像一篇道德文章。
但顺里面有三处不顺。
一，为什么是太祖那一支，而不是太宗的近房。
二，为什么等了二十八年才立皇子。
三，为什么偏偏是绍兴三十二年六月。
下面几章，我一处一处查。
04
官方这条线的核心只有一句话：太宗一系没人了。
这句话可查的最早版本，来自绍兴元年那道奏疏。
奏疏说太祖的后代寂寥无闻，说这是天意，说应当访求。
到了后世，这层意思被压得更硬：太宗子孙尽于靖康，天下自然该还给太祖一支。
这套说法有三个好处。
它解释得干净。
它给皇帝留了体面。
它不需要任何人当场拿出名册。
只是有几处细节，对不上。
第一处在名字上。
同一个人，登基后在《宋史·孝宗本纪》里叫赵昚。
再往前翻，他叫赵玮。
再往前，他叫赵瑗。
刚进宫那年，他叫赵伯琮。
四个名字，对应四道手续：入宫赐名、立皇子改名、立太子改名，最后用回本名里的一个字。
档案是连着的，一步不缺。
可也正因如此，能看出这个人的名分走得有多慢。
第二处在日期上。
绍兴三十二年六月，他先被立为皇太子。
立太子和交出玉玺之间，相隔不过数日。
前面等了二十八年，最后几天走得飞快。
这个节奏值得记一笔。
第三处最有意思，在野的那一边。
流传最广的是托梦。
故事说，太祖托梦给高宗，说自己的子孙在外面受苦，皇位该还回来。
又说太后也梦见了同样的事，醒来告诉了皇帝。
这个故事我找了很久。
南宋的笔记里有影子，更完整的版本要到后世的书里才成形。
我能确定的只有一点：它出现得晚，而且是照着结果往回编的。
一个决定做出来以后，补一个梦给它，是最省力的说明方式。
第二个故事是蹴猫。
说宫里挑孩子，两个都被带到跟前，一只猫从旁边走过。
一个孩子抬脚踢了猫，另一个没有动。
皇帝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这个故事我能查到的最早记载晚到明代，中间隔着三百多年。
我把它归进「文学传说」，只用来读当时人对这件事的想象，不当史料。
第三个故事更细。
说皇帝赐了十个宫女给两个孩子，过些日子把人召回查验，看谁没碰过。
于是定了一个，废了一个。
这个故事在宋人笔记里能找到影子，但只有一处，没有旁证。
同一部笔记里前后还有别的差错。
我把它放进「存疑待考」。
三个故事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是这一个孩子，不是那一个。
托梦答的是天意。
蹴猫答的是品性。
宫女答的是自制。
三个答案都不涉及宗室，不涉及兵，不涉及金人，也不涉及钦宗。
它们把一场政治决定，讲成了一次选德。
这正是官方最需要的东西。
《宋史》在《孝宗本纪》末尾加过一段议论，大意是说高宗把天下还给太祖一支，出于公心。
元人写这段时，素材全部来自宋国史和宋人已有的说法。
这是转录，不是独立判断。
「公心」这两个字，是南宋给自己下的评语。
到这里，那版最顺的解释已经拼齐了。
太宗子孙尽于靖康。
太祖之祀久缺。
皇帝无子，访求太祖后，养而储之，以天下还之。
有情，有理，有前例，还有天意。
它撑得住本纪，撑得住奏疏，也撑得住后世的戏文。
然后我翻到了李心传的另一页。
书里这类条目不止一条，一年接一年。
某支宗室请给俸禄，记一笔。
某位宗室改差遣，记一笔。
按年月排列，世系附在旁边。
世系里写着，这些人的祖先，出自太宗某王。
同一本书。
前面收着「太宗子孙无遗」的奏疏。
后面记着太宗子孙的俸禄和差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