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李燕燕
2006年，姚妹子来到这个街角。
她的哥嫂两年前在这里开了一家打印店，紧挨着书报摊。店面七八平方米，只摆得下两台电脑和两台多功能打印机，剩下的地方堆叠着各式纸张。每天都有人上门打印，但店里这对青年男女满口方言，他们不太听得懂，所以没人知道他们究竟从哪里来。
总归是比较远的地方吧。想着人家到这里讨生活，多有不易，街坊邻居们都很帮衬。书报摊的老吴每天开张早，拿起大扫把打扫摊位周围的同时，也帮着把打印店门口一起扫了。看到有人拿着东西要复印，打印店还没开门，老吴便跟人说：“再等几分钟，他们快到了。”夫妻俩也实在，过节回老家，再来时，常带些腌鱼之类的土产送给邻里。
直到操一口流利普通话的姚妹子的到来，才解开了他们的家乡之谜。姚妹子告诉老吴：“我们是湖南湘乡的。这个地方的话，外面的人是听不大懂。”
姚妹子说，她的哥嫂去了成都。他们这群人呀，没有想过一定在哪座城市扎根，所以像蒲公英种子一样四处飘荡，哪里都可以落脚。
早先，姚妹子和哥嫂都在一家大学打印室里做“学徒工”。2000年哥嫂出来单干，那时姚妹子还在“学艺”的路上。母亲跟着她。母亲从小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但做饭好吃，在小饭店里帮厨。2002年，母亲遭遇车祸去世，哥嫂又不在身边，姚妹子便独自一人闯生活。
“妈妈喜欢吃火锅，喜欢看电视剧，往后的这些年，我代替她吃美食，代替她好好生活。有一天，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的街角碰到她，然后跟她讲我这些年吃了什么好吃的，又看过哪些好看的电视剧。”姚妹子笑着说。
虽然几个人随意摆摆“龙门阵”，但老吴听了这几句话，眼角竟不知不觉流出了泪。
姚妹子把小小的打印店焕新了。
先是粉刷一新，接着装了空调。老吴认为店太小，买一个功率大的风扇就够了。姚妹子却说，重庆夏天的风是热风，什么风扇都不管用，只有空调能解决问题。打印店的活儿，一做老半天，太热了，顾客待不住。紧接着，大个头的打印机卖掉，姚妹子拿积蓄换了一台高级彩色打印机。这下，不但能做火锅店、渝菜馆的宣传单，还可以给大公司做高级宣传册或会议接待手册。因为机器好，姚妹子甚至做起了海报、字牌、灯箱等大型打印店才能承接的活儿。
虽然宣传单有设计图，但姚妹子还是会提出自己的修改建议——“您看，把特色菜品放在单子的最上面一栏，打眼，一下子就看到。颜色鲜艳的图片尽量往前放。”这些想法让顾客连连点头，临走搁下一句话：“下次有事还找你做。”“好呀好呀!”姚妹子满眼都是笑。
街角的六七个店铺，多年间走马灯一般变来变去，打印店却稳稳立住了。如今，姚妹子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的读小学，小的还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学说话。丈夫在另一个城区守店。她一边忙着在电脑里设计海报，一边用手轻轻摇着婴儿车。一颗飘飘荡荡的蒲公英种子，慢慢扎根了……
《 人民日报 》( 2026年11月02日 2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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