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暖气开得足,我端着酒杯上台,把辞职信放在董事长面前。
他问怎么回事,我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张工资条递过去。
他低头一看,手开始抖,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八块三?技术部经理一个月八块三?”嗓门大得整个宴会厅都静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目光扫向角落,总裁夫人丁丽蓉站在那儿,脸白得跟墙皮似的,手里的红酒杯直晃。
蔡文杰想上前打圆场,被董事长一把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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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十一月十五号,我记得清楚。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机在工位上震了一下。
我正趴着改图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拿起来一看,银行短信:您尾号7839账户存入人民币8.30元,余额126.45元。
盯着那个八块三看了十秒钟。以为眼花了,摘了老花镜揉揉眼,又看一遍。没错,八块三。
上个月工资一万两千四,再上个月一万两千六。
干了十年,从技术员熬到经理,工资从来没低于过一万二。
八块三是什么概念?
楼下便利店一碗泡面还得五块钱,加根火腿肠六块五。
我一个月工资够买一碗泡面,找回来的三毛还得攒着交下个月话费。
拿着手机去十六楼找薛玉娥。
电梯里碰见销售部小陈,他跟我打招呼,说沈经理出去啊。
我嗯了一声,满脑子都是那个八块三,连他后面说了啥都没听清。
财务部在走廊尽头,玻璃门上贴着“非本部门人员请登记”。
我推门进去,薛玉娥正坐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烫着大波浪卷,指甲涂得通红,右手无名指上戴了个翡翠戒指,绿得晃眼。
看见我进来,她冲电话里说了句“回头再说”,把手机扣桌上。
我把手机递过去,说薛总监,工资是不是系统出问题了。
她扫了一眼屏幕,脸上一点惊讶没有。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一靠,说系统升级,数据出了点差错,下个月补上。
我说这都三个月了。八月少两千,九月少五千,十月变八百,十一月八块三,这叫系统问题?
她笑了一下,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嘴角往上一扯,眼睛没动。说沈经理,你急什么,公司还能差你这点钱。
我张嘴还想说,她电话又响了,拿起来就接,一边说话一边朝我摆手,意思是让我走。
站在财务部门口,走廊里飘着一股复印机墨粉的味儿。
出纳室门半开着,黄欣悦坐里头,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赶紧把镜子收进抽屉,低头假装看电脑屏幕,手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都没亮。
那时候没多想。也想不到后面那些事。
从财务部出来拐到人事部。冯冬梅正打印东西,看见我进来,先往门口瞟了一眼,然后才小声说,你坐。
我说冯姐,我工资的事你知不知道。
她没接话,打印机吐出来一沓纸,她拿起来整理,理了半天。纸边角对着齐了又齐,就是不抬头。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
她才开口,说志强啊,你最近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说我一个搞技术的,天天跟图纸打交道,能得罪谁。
她把纸放下,看着我,说蔡总上任以后,你跟他汇报过几次。
我说两次。第一次他说方案太保守,第二次他连会都没开完就走了,走的时候还跟旁边人说“技术部就这水平”。
冯冬梅叹了口气,说那你自己琢磨琢磨吧,我这儿还有个会。
回到技术部,坐工位上翻工资条。
把过去半年全找出来,一张一张对着看。
六月正常,七月正常,八月少两千,九月少五千,十月变八百,十一月八块三。
这哪是系统问题,这是一刀一刀往下砍,砍到只剩个零头。
晚上到家,坐沙发上给丁丽蓉发消息。说公司财务是不是出事了,我工资三个月没发对。
她没回。
等到十一点多,又发一条,说丽蓉,你还在财务部吧,帮我问问。
这回回了,两个字:在忙。
把手机扔茶几上,电视开着也没看进去。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响,听得人心里发烦。
起来拧了一圈,回来坐下,又听见滴答声,干脆把水阀总闸关了。
想起三年前离婚那天。
丁丽蓉把结婚证摔在桌上,说沈志强,我跟你过了十五年苦日子,够够的了。
她收拾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化妆品,女儿的玩具一样没拿。
她走的时候女儿才九岁,判给了我,每月八百抚养费。
后来她嫁给蔡文杰,抚养费涨到两千,再后来就不按时给了。
我从来没催过,催一回她就说手头紧,再催就说蔡文杰管钱管得严。
女儿问她妈去哪儿了,我就说出差了。出了三年差。
离婚后在公司碰见她,她穿得比以前讲究,从财务部普通职员升到副经理,再到嫁给蔡文杰成了总裁夫人。
我在电梯里碰见她,她低头看手机,我也低头看手机,谁也不搭理谁。
有一次电梯坏了,俩人被关在里头二十分钟,她盯着楼层数字,我盯着自己鞋尖,一句话没说。
本来日子就这么过,我挣我的工资,她当她的夫人。可八块三这个数,把我最后一点体面也撕了。
02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查考勤记录。
系统里显示我十月份旷工三天、迟到八次。
旷工那三天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天在城东客户现场调试设备,两天在邻市参加行业展会,出差单都填了,蔡文杰亲自批的,OA系统里还挂着审批记录。
迟到那八次更离谱。有四次是早上八点半打卡,系统里显示九点零一。我翻出手机里的打卡截图,跟系统记录一对,差了半个多小时。
又翻项目奖金明细。
技术部今年做了四个大项目,三个是我带队完成的,系统里全挂在周宇名下。
金额最大那个市政项目,奖金八万六,一分没给我留。
周宇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八年前他大学毕业进公司,啥也不会,画图连图层都不会分。
我手把手教他跑现场、跟客户对需求、写技术方案,加班到半夜我给他点外卖,他结婚我随了两千块份子钱。
把他叫到小会议室,关上门。我说周宇,技术部这几个月的数据你动过没有。
他眼神躲了一下,说没有啊,我动那玩意儿干啥。
我说考勤记录和奖金分配,后台操作日志里都有修改痕迹,管理员账号是你的。
他脸涨得通红,嘴硬说可能是系统自动同步出了问题。
我看着他,没说话。会议室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他吓得一哆嗦,手里圆珠笔掉地上滚了两圈。
过了十几秒,我说行,你回去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说沈哥,有些事我也没办法。
当天下午开部门例会,蔡文杰亲自来了。三十八岁的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西装袖口的扣子都是定制的,坐那儿翘着二郎腿,皮鞋尖能照见人影。
他往主位一坐,翻了两页报表,忽然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
“技术部今年什么情况?四个项目三个延期,客户投诉一大堆。沈志强,你这个经理怎么当的?”
我张嘴想解释,说市政那个项目延期是因为甲方改了三回需求。
他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转头对周宇说:“周宇,以后技术部日常管理你先牵头,沈经理手上那个新项目交给别人。”
会议室里十来号人,谁也不敢吭声。周宇坐我斜对面,低着头翻本子,耳朵根都是红的,笔在纸上划拉了半天,一个字没写。
散会后我拍了下他肩膀,说了句,你想想清楚。
他身子僵了一下,抱着本子快步走了,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快,最后跟跑似的。
晚上回家,女儿从学校打来电话,说爸,我妈这个月生活费还没打。
我说知道了,爸给你转。
挂了电话坐在厨房里,把冰箱里剩的半棵白菜拿出来切,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切完发现忘了洗,菜叶子上还带着泥。
把刀放下,手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
蔡文杰要整我,明着来也行,降薪、调岗、当众骂,我都受着。
可让周宇在背后改数据,把我往死里摁,这招太阴了。
我带了他八年,不说恩情,好歹一个锅里吃过饭。
蔡文杰给他画个饼,他连招呼都不打就下刀。
更让我想不通的是丁丽蓉。
她在财务部,薛玉娥做工资表她不可能不知道。
三个月了,一个字没跟我透。
就算离了婚,好歹夫妻一场,女儿还叫着妈。
她连个屁都不放。
那天晚上把白菜炒了,就着半碗剩饭吃了。
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以为是丁丽蓉,擦手拿起来看,是周宇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沈哥,对不起,我没办法。
我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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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没再找任何人闹。每天按时上下班,该画图画图,该跑现场跑现场。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暗地里开始查。
先联系了三个老客户,挨个打电话问项目回款情况。
城东那个市政项目的甲方姓马,跟我认识五六年了,电话里嗓门大得很,说志强啊,款子九月底就打了,发票都收到了,你们财务还专门打电话确认过。
我说马总,您那边有转账凭证吗。
他说有啊,我让财务发你。
挂了电话没半小时,微信上收到三张转账截图。九月二十五号打了一百二十万,收款账户是民生科技,跟公司对公账号一模一样。
可公司账上没钱。
十月发工资那天,薛玉娥还在财务部门口跟人抱怨,说最近回款慢,大家体谅体谅。
周五中午在食堂打饭,排我前面的是销售部小陈,后面就是冯冬梅。她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查查欣悦商贸。
说完端着盘子就走了,跟躲瘟神似的,一屁股坐到人事部那桌最里头,背对着我。
我端着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拿手机搜“欣悦商贸”。
法人代表黄欣悦,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写着五金建材、办公用品、电子产品。
注册时间是去年三月,地址在城北一个商住两用楼里,1704室。
黄欣悦。出纳室那个涂口红的姑娘,二十八岁,来公司刚两年。平时见人笑眯眯的,年底评优还拿过先进。
又花了两天,托以前在财务部干过的一个老同事约了出纳小刘吃饭。
小刘三十出头,在薛玉娥手底下干了三年,天天被压着加班,上个月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早就不想干了。
请到第三顿,在城东一家小馆子要了个包间,点了四个菜一盆酸菜鱼。
小刘喝了两瓶啤酒,话匣子打开了,先骂薛玉娥不是人,再骂蔡文杰瞎指挥,最后把手机掏出来划拉了几下,递给我看。
屏幕上是转账记录,每个月固定日子,从公司账户往“欣悦商贸”转钱。
少的时候十二万,多的时候三十几万。
最近一笔是十一月三号,转了十八万。
“沈哥,我就拍了这几张,再多不敢了。”小刘把手机收回去,声音都在抖,“薛总监要知道是我,非弄死我不可。她上回查出来一个会计私下拷数据,当天就让人家走人了,工资都没结清。”
我说你放心,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烂在肚子里。真到那一天,我保你。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手还在哆嗦,啤酒洒出来一半。
周一中午特意去食堂蹲点。
黄欣悦来打饭,穿一件粉色羽绒服,手腕上戴了个亮闪闪的金镯子,细链子吊着个小铃铛,一动就响。
我端着碗故意从她旁边过,她抬头看见我,眼神慌了一下,低头快步走了,菜都没打完。
那镯子我认识。
去年丁丽蓉过生日发朋友圈,戴了一模一样的,配文写着“老公送的”。
我当时还放大看了两眼,心里想的是蔡文杰挺舍得花钱。
现在想想,这钱是从哪儿出的,还真不好说。
04
年会前一周,丁丽蓉突然约我见面。
在城西商场地下车库,负二层,最里头靠墙的位置。
她坐驾驶座上没下来,我站车窗外头。
那辆白色宝马是蔡文杰给她买的,挂公司户头,保养保险全走公账。
她穿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妆化得挺精致,眼线画得挑上去,但眼角的细纹遮不住,笑起来嘴角两道纹路比以前深了。
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从车窗递出来。
“二十万。你别闹了。”
我没接。看着她,说蔡文杰是不是要跟你离婚。
她手一抖,卡掉在副驾驶座位上,弹了一下滑到脚垫上。
“你少管。”
“他在外面养人,钱从公司走账。你替他签字做假账,到时候查出来,你觉得他会保你?”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攥着方向盘,指甲盖都发白了。车库顶上日光灯嗡嗡响,照得她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沈志强,你一个搞技术的,管那么多干什么。拿钱走人,找个地方上班去,不行吗?”
“你闺女下个月生活费你打了吗?”
她没说话。
“三个月了。我工资条上八块三,你闺女饭卡里没钱吃饭。你跟我说拿钱走人?”
她把卡捡起来,塞回包里,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发动了车,倒车影像亮起来,屏幕光照得她脸发青。
“随便你吧。”
车开走了。
尾气喷了我一裤腿。
我站在地下车库里,冷风从出入口灌进来,吹得后脖子发凉。
墙上挂着“限速五公里”的牌子,我盯着那牌子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连闺女的生活费都忘了。
当天下午刚到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冯冬梅打电话让我去人事部签字。一张调令,调我去仓库管物料,即日生效,理由是“轮岗锻炼”。
技术部经理调去仓库,管螺丝钉和打印纸,明摆着恶心人。
我没吵没闹,签了字。冯冬梅把调令收走的时候叹了口气,说志强,你先忍忍。
我说冯姐,你帮我个忙。她问啥忙,我说帮我约一下财务部小刘,别让人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
收拾东西的时候周宇过来帮忙搬箱子,低着头不说话,搬了两趟才憋出一句:“沈哥,我对不住你。”
我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蔡文杰把你从股权激励名单里踢了?”
他点点头,眼圈红了,手指头绞着工牌带子,绞得指头发紫。
“你手里还有后台操作日志吗?”
他愣了几秒,说:“有。每次修改我都截图存了,怕以后出问题说不清。”
“留着。别删。”
他抱着箱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出声。我朝他摆了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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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会定在十二月二十号,城东的金鼎大酒店,三楼宴会厅摆了二十桌。
我穿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藏青色西装,提前半小时到了。
签完到,在技术部那桌坐下,旁边几个老同事跟我打招呼,眼神都怪怪的。
有人凑过来问沈哥听说你调仓库了,我笑了笑说轮岗嘛。
那人还想问,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八块三的事在公司传开了。
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还有人绕着走。
食堂打饭的时候,以前天天凑一桌的几个小年轻,看见我端着盘子过来,一个个低头扒饭,愣是没人抬头。
酒过三巡,蔡文杰上台讲话。
总结一年成绩,展望明年规划,PPT做得花里胡哨,数字一个比一个好看。
讲到最后,他举着酒杯说,明年公司要再上一个台阶,在座各位都是功臣。
底下人鼓掌,我跟着拍了两下手。
等他说完,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往台上走。
走到一半,技术部那桌有人拽我袖子,我回头一看是老赵,他朝我摇头,意思是别去。
我把袖子抽出来,继续走。
蔡文杰看见我上来,眉头皱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话。
我绕开他,直接走到董事长蔡民生面前。
老爷子六十五了,头发花白,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正跟旁边副总碰杯。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面前。
“董事长,我辞职。”
整个宴会厅一下子静了。二十桌人,二百多号,酒杯不碰了,筷子不夹了,连服务员都端着盘子站住了。
蔡民生放下酒杯,看看信,又看看我。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志强?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吭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工资条,展开,递过去。那张条子我揣了一整天,边角都磨毛了。
他接过来低头看。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开始抖,抖得工资条哗哗响,另一只手扶了下桌沿。
“八块三?”
他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太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技术部经理一个月八块三?”
他猛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