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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再婚两周年的晚饭吃到一半,继父周建平把一张大户型宣传页推到林夏碗边。纸角沾了点汤,他用手指压平,像是这事已经谈妥了。
“这套客厅朝南,离你现在那套也不远。”他说,“周六腾个时间,我约了中介,咱们一起去看看。”
林夏放下筷子。宣传页上圈着总价,旁边有人用笔写了“旧房置换”。她问:“新房准备写谁?”
周建平笑了笑,替她把宣传页转正。“都是一家人,新房总不能还只写你一个吧。”
宋岚伸手收汤碗,碗沿碰到勺子,半碗汤洒在桌布上。林夏按住宣传页,没让周建平抽回去。
“周六是谁约的?凭什么已经替我答应?”
“先看看,又没叫你今天签字。”周建平拿纸巾去擦桌面,手越过她的筷子,“你妈觉得那边住着舒服,才让我问问。”
宋岚低头拧湿了的桌布,没有接这句话。她没问新房为什么要加周建平的名字,林夏便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提。
“我问的是谁跟中介说了周六。”林夏把手机放在桌上,“给我他的电话。”
周建平的笑淡了些。“饭桌上用不着像审人一样吧?中介发过几套房,我顺手约了一个,省得你们再跑。”
林夏看向母亲。宋岚把汤碗端进厨房,背对着他们说:“建平也是想让大家住得宽敞点。今天先吃饭,好不好?”
“要卖的是我的房子。”林夏说,“宽敞的事,可以等我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卖以后再谈。”
周建平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点开聊天框递给她。“行,你自己问。他叫小陈。看房时间是周六上午十点。”
林夏没有接手机,只记下号码,当场拨了过去。电话响到第三声,对方热情地喊了一声周先生,听见她报出姓名才停住。
“我是现在这套房的产权人。”林夏说,“请问你们约的是看新房,还是先来看我这套?”
小陈迟疑了一下:“周先生说旧房有置换意向,让我周六先过去核个房况,再带你们看新盘。您方便的话,我把资料发您确认。”
林夏开了免提。“我没有委托出售,也没有授权任何人带看。你手上收到过我的委托书或者身份证件吗?”
“没有正式委托。”小陈答得很快,“周先生说您是家里人,今天晚饭会跟您说。我以为周六只是初步了解。”
周建平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了吧?只是了解。你把人家吓得像做了什么错事。”
“没有授权,就别安排上门。”林夏对着电话说,“周六的预约请取消。以后涉及这套房,请只跟我本人确认。”
小陈应了,随即又说:“我给您发过来的照片,您也看一下。周先生让我先估个价,附近同类房大概能到三百二十万,具体还得看房况。”
微信里一连弹出六张照片。客厅、厨房、卧室,最后一张拍的是林夏的书桌,靠墙的透明证件袋里露着房本封面和一角身份证复印件。
林夏把屏幕转向周建平。“这张是谁拍的?”
“我拍的。”他扫了一眼,“房子里转一圈,随手拍了几张。东西又没拿走,你至于盯着一个袋子吗?”
证件袋放在书桌内侧,平时关门根本看不见。林夏点开原图,袋口朝着镜头,照片清晰得能看出文件摆放的位置。
“估房价要拍我的证件袋?”她问。
宋岚从厨房出来,看见照片,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你进夏夏房间了?”
“门又没锁。”周建平说,“我住这儿两年了,拍张房间照片还得提前递申请?”
林夏没有继续和他争辩照片怎么拍。她把原图保存下来,又给小陈发了文字:未经产权人同意的房内照片请删除,不得转发或用于房源展示。
小陈很快回了消息,确认周六的上门安排已经取消,也不会把这套房挂牌。林夏让他在聊天里再写明没有收到她的出售委托,他照做了。
她把确认消息给母亲看。宋岚看了许久,轻声说:“那就不看了。吃饭吧,菜要凉了。”
周建平站起来,把宣传页叠了两折。“房子是你的,连了解一下都不行。我刚才那句加名说早了,行吗?”
“早晚都一样。”林夏说,“你先替我约了人,再问我肯不肯,这不是讨论。”
周建平拿起外套去了阳台,推开窗抽烟。风把餐桌上的纸巾吹落一张,宋岚弯腰捡了,终于没再劝他们把饭吃完。
林夏婚前办完过户时,宋岚特意把新房本交到她手里。那是宋岚自己决定的事;手续结束,林夏照旧让母亲住主卧,自己的房间仍是那间朝北的小屋。
那时宋岚说,房子放在女儿名下,她心里踏实。林夏没想到,两年后的纪念日晚饭上,自己会被要求为一份从未商量过的换房计划腾出周六。
宋岚把湿桌布撤下来,叠好放进洗衣篮。她看着阳台门,声音压低了:“建平这两年也很辛苦。接送我、照顾这个家,没少费心。”
“他做的事,我没说没看见。”林夏问,“可辛苦为什么需要用我的房子结算?”
“他听着会难受。”宋岚把椅子推回原位,“你刚才那样跟中介说话,让他在外人面前下不来台。等会儿你给他补一句道歉,这事就过去了。”
林夏指了指手机上那张书桌照片。“他把我的证件拍给外人看,还替我约了人上门。我取消的是自己没答应过的预约。妈,你要我为哪一件事道歉?”
宋岚没有回答,拿起宣传页想扔进纸篓。林夏从她手里接过来,摊开看了一眼,纸背还有一行手写的算式,用三百二十万作首付起点。
“这张我先留着。”林夏说,“如果他想谈换房,让他把打算写清楚,别再拿周末和我的房子先替我答应。”
阳台门开了。周建平看见宣传页在她手里,烟还没掐灭。“我说一句,既然你这么介意,以后关于房子的事我一概不碰。”
“可以。”林夏把纸放进自己的抽屉,“明天也请你告诉小陈,之前那些照片是你私下发的,不能当成我的出售意向。”
周建平看着宋岚,等她开口。宋岚却只说:“照片的事,你跟中介说清楚吧。”
他把烟摁进烟灰缸,转身进了主卧。门没有摔响,林夏仍听见里面柜门开合的声音。
宋岚站在饭桌旁,想说什么,又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林夏接过一盒,放进冰箱,把自己的手机和宣传页一起带回了房间。
小陈最后发来一句确认:周六上午的安排已撤销。林夏看完,把门关上;客厅里,宋岚还在收那片没擦干净的汤渍。
第二天早上,林夏出门前把证件袋收进带锁的抽屉。宋岚已经做好了粥,周建平坐在餐桌另一端,面前摆着一张折过的打印纸。
“昨晚我也想了。”周建平开口,“既然你觉得我没资格提换房,有件事还是得说清楚。这房子当初,我不是一点钱没出。”
宋岚抬头看他。“你昨晚没提过出钱。”
“我本来不想算得这么细。”周建平把纸压在粥碗旁,“人情一算,日子就没法过了。可夏夏既然只认产权,我也得拿出东西。”
林夏没有坐下。她看见打印纸顶端写着“购房补款证明”,金额一栏填了三十万元,下面是一段关于房屋置换时优先计入新房份额的表述。
她把纸拿起来,先看日期。日期落在过户完成前后那段时间,末尾却写着“林夏确认”,旁边还印着一个像手写签名的名字。
“这个名字我没签过。”林夏说。
周建平伸手要把纸拿回去。“你先看完。那时事情多,你可能不记得。我帮着补了三十万,不是白住进来的。”
“这不是我的签名。”林夏把纸放到桌面正中,“原件在哪里?钱从哪个账户付给谁?有转账记录吗?”
“我说一句,你就顶三句。”周建平看向宋岚,“我昨天才说了要慢慢谈,她连早饭都不肯坐下听。”
林夏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现在坐着了。你把付款依据拿出来,我听。”
周建平把打印纸往自己这边移了半寸。“长辈说话,先让人说完。三十万不一定都走银行转账,当时我也有现金周转。”
“那就写清楚现金什么时候、交给谁,谁收的。”林夏说,“这张纸是什么时候做的,也一起说清楚。”
宋岚盯着证明上那行字。“建平,过户是我和夏夏去办的。你说的这笔补款,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周建平的语速慢了下来。“你那时忙婚礼,也忙搬东西。我替家里挡了些支出,没必要每项都跟你报。现在说这个,是因为她把我当外人。”
“挡了家里的支出,和替我买房,是两件事。”林夏把手机拿出来,逐页拍下纸上的内容,连折痕和底部的小字也拍了。
周建平脸色一沉。“谁准你拍了?一家人的东西,非要留证据给谁看?”
“纸上有我的名字。”林夏说,“我可以留存。你说它是真的,就把来源写在背面,再签上你自己的名字。”
周建平没接笔。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抽走,折回原来的形状,塞进衣袋。“你现在连我说的话都不信,写什么都没用。”
“你要我承认三十万元的出资,就得让我查到三十万元。”林夏起身,“在那之前,别把这张纸再拿去给中介看。”
宋岚追问:“你到底给谁付过钱?我当时把房子过给夏夏,手续和费用都是我在办。你说有补款,总该有个人能对上。”
“你也跟着她查我?”周建平把勺子放下,“我在这屋里做饭修灯的时候,你们说是一家人。轮到我开口,我倒像个租客。”
宋岚没再碰粥。她看着周建平口袋里露出的纸角,问:“那你为什么把夏夏的名字放上去?你找她签过吗?”
周建平把衣袋按平。“这就是个说明,不是合同。我只是想让她记得,当年买房前后,我也帮过忙。”
“说明也不能替我确认。”林夏说,“你可以写自己的经历,不能把我的名字放在末尾,让别人以为我认可了。”
周建平站起来,椅脚擦过地板。他走到厨房倒水,背对着她们说:“难怪许慧以前也说,房子的事只要沾上名字,就没人再管日子怎么过。”
宋岚放下筷子。“许慧是谁?”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周建平端着半杯水回来,像是想把刚才那句收回去。“我前妻。多少年前的事了,提她干什么。”
“你刚才说她也提过房子。”宋岚问,“你们以前也商量过换房?”
“商量过一次,没办成。”周建平把杯子放下,“每家都有过不去的旧账,你非要在夏夏面前翻?”
宋岚看着他。“结婚前你告诉过我,你们是因为性格不合分开的。换房这件事,我今天第一次听见。”
林夏没插话。母亲知道许慧是前妻,却不知道那段婚姻也有过换房争执;这件旧事能说明什么,还得听当事人怎么说。
周建平把纸重新抽出来,在桌沿敲了敲。“别把两件事扯一块儿。我们现在谈的是这三十万,还有以后一家人住哪里。”
“那先谈三十万。”宋岚伸出手,“给我看看这张纸。我想知道你说的帮忙,具体帮在了哪儿。”
周建平停了片刻,还是把纸递给她。宋岚逐行读完,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只有纸边留着一道浅浅的打印裁切线。
“谁做的?”她问。
“朋友帮着整理的。”周建平说。
“哪个朋友?”
“你现在问这些,是想替她证明我撒谎?”他伸手要纸,宋岚没松开,“昨天她让中介撤了安排,我一句都没怪你。今天你连我都不肯信?”
宋岚把纸放回桌上。“我问的是谁做的。这上面有我女儿的名字,她说没签过,我总得问。”
林夏收起手机,没有趁机逼母亲表态。“妈,你不用替谁下结论。我会核对付款记录和这份材料的来历。”
“你还要往外查?”周建平问。
“有人用我的名字写了一张证明。”林夏说,“我至少要弄清它从哪儿来。”
周建平拿起纸,转身回房。走到门边时,他对宋岚说:“你要是也觉得我只是来借住的,今天就直说,别让她替你问。”
门关上后,宋岚把那碗粥推到一边。她问林夏:“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他刚才说的三十万。”
“没有。我没收过,也没签过。”林夏把照片调出来给她看,“我记得的是你带我办手续。有人要说另外付了钱,就让他拿出能核对的东西。”
宋岚又看了一遍末尾的名字。她拿自己的手机拍下林夏屏幕上的日期和金额,动作很慢,拍完却没有删。
“许慧那边的事,我也想知道。”她说,“但我先问他这张纸。以前的婚姻就算真的发生过什么,也不能替今天这三十万作证。”
林夏点头,给母亲留了纸张正反面的照片。她出门时,主卧门仍关着;昨晚取消的看房,已经变成一张写着她名字的补款证明。
那天傍晚,宋岚先给林夏发了消息:周建平说愿意当面把话讲完。林夏回到家时,餐桌上只放着一张便签,没有昨早那份打印件。
便签上列了三件事:接送、做饭、修灯。每件后面都记着月份,有些月份还画了圈。周建平坐在桌边,等她看完。
“你要查付款,我暂时找不到当年的凭据。”他说,“但这两年我为这个家做的事,总不是假的吧?”
林夏把便签放下。“这些事是真的。你送我妈去医院,我也谢过你。可它们不是三十万元购房补款的付款记录。”
“我没说能一项项折成钱。”周建平转向宋岚,“我只是想问,你们打算把我在家里的位置放哪儿。”
宋岚没有替他答。她拿出昨早拍的照片,放在桌上。“我问你一件事。你说那三十万交出去的时候,我在场吗?”
“你那会儿忙。”周建平说。
“我有没有亲眼看见你付款?”宋岚问。
周建平皱眉。“隔了这么多年,你让我怎么记住每一笔?”
“我记得我没看见。”宋岚看着他,“昨晚到今天,我一直在想。房子过户前后,我没见过你把三十万交给谁,也没听你说过有这笔钱。”
林夏握着杯子,没有催母亲往下说。周建平却笑了一声:“行。连你都替她说我没出钱。”
“我说的是我没见过。”宋岚纠正他,“你要证明出过,就说清楚付款给谁。别把我没见过的事,说成我能作证。”
周建平把那张便签翻面,露出空白的一侧。“我送你看病,半夜排队挂号,回来给你熬粥。灯坏了、下水堵了,也是我弄。这些你总看见了吧?”
“我看见了。”宋岚说。她把便签转回有字的一面,“所以你病了,我也陪过你;你想换工作,我把手里的积蓄拿出来应急过。我们是夫妻,我没把这些列在纸上。”
周建平一下没接上话。林夏也没听母亲提过那笔应急钱,便没有替她解释,只把话拉回桌上那份证明。
“照顾我妈,我承认。”林夏说,“可三十万元我没收到,那名字我也没签。你现在要我认下的,是一笔连付款记录都拿不出来的钱。”
“那纸先不谈。”周建平把便签收进口袋,“房子你守着,随你。宋岚,我们搬出去。”
宋岚抬起头。“你说现在?”
“今天。”周建平指了指主卧,“她已经把话说到这儿了。我们是夫妻,不能我一个人走。你跟我收拾东西,找个地方住。”
林夏站起来给他们让出通往主卧的路。周建平看了她一眼,先进去拉开衣柜,取出行李箱,轮子撞到床脚,发出一声闷响。
宋岚还坐在餐桌旁。她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进了主卧。林夏留在客厅,听见衣架在横杆上挤作一团。
过了很久,宋岚叫她。林夏走到门边,看见母亲站在打开的衣柜前,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箱子里只放了一套换洗衣服。
“夏夏,我不是要你的房子。”宋岚说,“我知道那张纸不对,我刚才也问了他。我只是……不想再变成没有伴的人。”
她说得很慢。林夏想起父亲离开后的几年,宋岚一个人吃晚饭,总习惯多摆一副碗筷,等女儿下班才肯动筷。
“我听见了。”林夏说,“你想跟他一起走,是你的决定。我不会用房子换你留下,也不会因为你走,就说你以后不能回来。”
宋岚攥着外套袖口。“你不恨我?”
“我生气。”林夏说,“你昨晚让我给他道歉,今天明知道没见过付款,还要跟他走。我没法当作这些都没发生。”
宋岚垂下眼。林夏把门边的拖鞋挪开,让行李箱能过去:“但你是我妈。你要拿自己的衣服、药和证件,就拿。你的钥匙留着。”
周建平从柜子另一边转出来。“说得像我们求着回来似的。”
林夏看向他。“你自己的东西带走。书桌上的证件、房本和房屋照片,以后别再动,也别替我联系中介。”
“我已经说了不碰。”周建平把行李箱拉链拉到底,又问宋岚,“你的东西呢?不想走就直说。”
宋岚把外套放进箱子,接着去床头柜取药盒。她把常用药装进包,又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检查了一遍,没有让周建平替她收。
周建平走到客厅时,把那张便签留在餐桌上。他看见林夏拿起手机,冷笑道:“还要拍?你不是最会留证据吗?”
“这张不用。”林夏把便签推回他面前,“你写的照顾,我记得。三十万那张纸,我也记得。”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塞进外套口袋。宋岚拖着自己的小箱子出来,主卧床头还亮着她忘关的灯。
林夏进去关灯,看见母亲只拿走了几件衣服。她没替母亲把剩下的装箱,也没把衣柜门合上。
到门口时,周建平先下了楼。宋岚站在门槛上,低头找钥匙,钥匙就在她手心,金属边硌出一道浅印。
“房间我给你留着。”林夏说,“回来之前给我发个消息就行。”
宋岚点点头,终于跨了出去。林夏往旁边让开,没伸手拦,也没从她手里接走那把钥匙。
电梯门合上后,屋里只剩下半桌没吃完的晚饭。林夏把母亲忘带的充电线放到玄关柜上,拍了张照片发给她。
宋岚在楼下回了一个字:“好。”林夏没有追问他们去哪里,先把门关好;等母亲需要回来取线,她仍能用自己的钥匙开门。
第二天中午,宋岚发来短租屋的地址,说充电线先放在家里就好,她过去取。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上一句:降压药只带了半盒。
林夏回家找出药和充电线,把母亲常用的眼镜布也装进袋子。她照着地址走到一栋临街的旧楼,爬到三层才找到房门。
开门的是宋岚。屋里摆了一张折叠餐桌,两只行李箱靠在墙边。她接过袋子,看见眼镜布,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你怎么自己送来了?我明天能回去拿。”
“药不够吃。”林夏说,“你住哪儿,我也该知道。万一要找你,不用先问别人。”
宋岚让她进屋坐。卧室门开着,床上堆着还没收好的衣服;窗台放着一张母女合照,照片里的林夏刚上大学,宋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周建平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新房户型图。“来了正好。我还以为昨天那通电话以后,你不愿意再跟我们说房子的事。”
他把图铺上餐桌,用水杯压住卷起的纸角。图上两间卧室被红笔连在一起,旁边写着一个估算的首付款数字。
林夏没走过去。“我来送药。房子的事,你要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你现在这套,中介估价约三百二十万。”周建平点着图上的一处,“卖了以后先看更大的房,余下的钱,借我一部分周转。用不了多久就还。”
宋岚抬起头。“昨天你说搬出来,是因为在那个家住不自在。今天怎么又谈到借钱?”
“想把日子往前安排,总不能只看眼前。”周建平从图下抽出另一张纸,“我写了个承诺,夏夏签一下,金额之后按实际成交再填。”
那张纸写的是售房后向他提供借款,金额处留着空格,却已经印好了林夏的姓名。林夏把纸推回去:“我不卖房,也不签空着金额的借款承诺。”
“你先别把话说死。”周建平把纸压住,“我借的是周转钱,不是要你的房。将来新房也给你留房间。”
“我现在有房间。”林夏说,“这笔钱你打算用来做什么?什么时候还?连这些都没写,你让我承诺什么?”
周建平把户型图拉到自己面前。“你一开口就是问钱。我们住在这儿,一天的房钱也在出。你妈跟着我搬出来,你难道一点都不心疼?”
林夏看向母亲。“你想回家,随时可以。我昨晚说过,钥匙还在你手里。”
宋岚点了一下头,没有立刻应声。周建平拿起那张空白金额的纸,递到她面前:“你跟夏夏说。她听你的。”
“她已经回答你了。”宋岚说。
“你也觉得借一点钱就是占她便宜?”周建平把纸放下,“这两天我陪你找屋子、搬东西,你看见了。你总不能连一句话都不替我说。”
宋岚把药盒摆进床头的小抽屉。林夏发现母亲的水杯也放在地上,桌面却让户型图和纸占满了。
窗台那张合照不见了。宋岚环顾一圈,从墙角的杂物袋里抽出来,玻璃相框外还套着一层薄塑料。
“谁放这儿的?”她问。
周建平扫了一眼。“刚才收东西,桌子小,照片摆着碍事。我怕碰碎,就先放进袋里。”
“这是我带来的。”宋岚抱着相框,“你的图纸铺了一桌,照片连窗台都不能放?”
“图纸等会儿还要看。”周建平说,“一张照片,你想放哪儿再放回去,不用为这个吵。”
宋岚把照片重新摆到窗台,挪到不会碰到窗帘的位置。她没有继续争照片,而是回身问他:“如果夏夏永远不卖,这日子还过不过?”
周建平把户型图卷起又摊平。“她现在气头上,你别替她说永远。”
“我是问你。”宋岚说,“我们可以租房住。可她要是一直不卖房,也不借钱给你,你还愿意跟我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