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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四十天,许建民终于能回家了。医院门口的坡道被一辆网约车堵住。
许宁一手扶着轮椅,一手在手机上确认车牌,许建民坐在轮椅里,膝上压着出院带回的药。
司机探出窗户:“是你们叫的车吗?后面还有车,能不能快点?”
许宁刚应了一声,许姑的电话又打进来。她把轮椅往墙边挪了半步,才接起电话。
“专家号真取消了?”许姑开口就问,“你爸这病折腾了四十天,好不容易挂上协和的号,怎么不先问问家里人?”
许宁看了父亲一眼。他正低头整理药袋,像是没听见。
她说:“姑,医生昨天跟我们讲过,下一步先做康复,按时回原院复查。那个号原来是备着问另一种治疗意见的。”
“那也可以留着呀。”许姑声音抬高了些,“周恺说你退了,他想带你爸去都去不了。你先恢复,别的回头说。”
司机又催了一声。许宁把手机拿远,示意他先等,另一只手稳住轮椅,免得父亲被后退的人群碰到。
“姑,我现在要送爸上车。号已经退了,不能在电话里凭一句话恢复。等安顿好,我把医生写的后续安排发你看。”
电话挂断后,许建民轻声问:“你姑是不是又急了?我跟她说,是我自己不想跑那一趟。”
“她看见的恐怕不止退号。”许宁点开手机,朋友圈顶端就是周恺半小时前发的文字。
“老婆,爸的协和专家号你干嘛取消?这不是耽误他看病吗?”
配图是预约成功时的截图,日期和科室都在,取消的页面却没有放上去。
下面已有亲戚留言,有人问她是不是嫌陪诊麻烦,有人劝她再累也不能拿老人身体赌气。
许宁把屏幕锁上,先对司机说:“麻烦您把车往前开到平地停稳,我扶老人过去,行李马上拿。”
司机看了眼轮椅,收回催促的话,把车挪到了坡道尽头。许宁推着父亲过去,等车完全停好,才扶他慢慢站起来。
许建民的腿刚接受过一段时间治疗,站稳还要借她的力。许宁把他的手搭在车门框上,确认他坐进去,才把折叠轮椅交给司机放入后备箱。
她的手指被轮椅卡扣夹了一下,疼得一缩。许建民探出身子:“我能自己上,不用这样赶。”
“已经坐好了。”许宁把药袋递给他,“你先看着药,我来处理手机。”
她站在车旁,翻出出院指导。主管医生昨天下午在病房里逐项解释过:现阶段继续康复训练,按原治疗团队要求复查;出现指导中列出的异常情况,及时就医。
住院前期,她挂协和专家门诊,是怕治疗方案迟迟定不下来,想多备一个咨询机会。
后来治疗按计划完成,昨天医生又当面确认了接下来的安排,父亲也同意取消那个备选号。
她拍下相关部分,把姓名、住院号和联系方式遮住,检查图片里只留下日期、复查安排和医生的建议,才回到那条朋友圈。
许宁回复:“这个号是住院前备选咨询用的。爸已完成本阶段治疗,昨天主管医生确认先康复、回原院复查,我和爸据此退号。出院指导的相关部分附在下面。现在我正接他出院。”
她上传图片,等发送成功,又把原图放大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露出父亲的个人信息。司机替她关上后备箱,说可以出发了。
车开出医院时,许建民才问:“你把单子发给大家了?”
“只发了该看的几行。”许宁把手机放到腿上,“周恺发了那条话,我得把事情说明白。”
许建民沉默了一会儿:“他也许就是着急。我回头给他打电话,说号是我同意退的。”
“你不用替我答这个。”许宁把药盒从袋里拿出来,对照出院清单确认今晚那次用药,“你先把回家要做的事记住。”
父亲伸手拿过清单,认真看了起来。许宁这才发现,自己的外套袖口沾着医院病房的胶带痕迹,撕下来时连着一小团线头。
四十天里,她几乎每天穿这件外套往返病房。周恺发过几次“辛苦了”,也问过医生怎么说,却一次没有到医院。
她的手刚被轮椅夹过,父亲已经坐上回家的车,她却还得拿着出院指导,向亲戚解释自己没有耽误父亲看病。
手机不断震动。有人在她的回复下问医生是不是建议永远不去协和,有人直接给她发私信,说夫妻有事不该让老人夹在中间。
许宁挑出一条关于治疗的疑问,回了句“后续如有变化,会按医生建议再就诊”。其他留言,她暂时没碰。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前面是你填的小区东门?那里现在施工,车进不去。”
许宁确认地址,让他改走南门。父亲听见了,问家里那间房的床是不是已经铺好。
“上周我把尺寸发给周恺了。”她说,“他说会收拾好,离卫生间近,你夜里起身方便。”
许建民把清单折得整整齐齐:“住几天就行。我能走稳一点,就回自己那边。”
“先按复查结果来。”许宁没有给出天数。父亲原来的住处没有电梯,眼下每天上下楼都成问题。
手机又亮了,是周恺发来的私信。她以为他终于看了出院指导,点开却只有一句:“你把朋友圈那条评论删了。”
许宁盯着屏幕,回他:“哪一处医疗安排你认为不对?你说具体一点,我可以再问医生。”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亮起来。过了半分钟,周恺发来:“我是在担心爸,你贴病历让亲戚看我笑话,先删了再说。”
“我遮了隐私,只放了出院指导。”许宁回,“你的帖子已经有人说我耽误爸看病。你要是担心,就把那句指责改掉。”
周恺没有回答医生的安排,也没有问父亲是否上车。他发来一张截图,圈出她回复下面一条“原来周恺没问清楚”的留言。
“现在大家都在看我。”他的消息紧跟着进来,“你满意了?”
许宁把手机翻过来,望向车窗外。医院的大门已经看不见,车还没到家;她却明白,周恺急着处理的不是父亲接下来的复查,而是评论区里那句对他的质疑。
许宁没有删评论。车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许姑又打来电话,语气比刚才低了些:“我看见你发的出院指导了。你们已经走了?”
“在回家路上。”许宁报了小区南门的位置,“姑,你能来一趟吗?爸下车还得有人帮我拿东西。我也想当面跟你说说今天的事。”
许姑迟疑了一下:“周恺呢?他不是说会安排接人?”
“我刚给他发了消息,还没得到接车的答复。”许宁说,“你来不来,我都先把爸送回去。”
“来。”许姑应得很快,“我带着小推车,十几分钟到。”
许宁把到达时间发过去,又给周恺拨电话。铃声响到快断,他才接起,背景里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你不是在回家吗?”周恺说,“我正忙,朋友圈的事晚上再谈。”
“现在就有一件事要办。”许宁看着前方堵住的车流,“爸坐了四十天病房,刚出院。到南门后,你下来接他走那段路,把行李拿上楼。”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周恺说:“你怎么没提前告诉我出院?我以为是明天。”
“昨天我把出院通知拍给你了,今天早上还发了接车时间。”
许宁翻到聊天记录,日期和已读标记都在,“你发朋友圈用的预约截图,也是我在病房里发给你的。”
周恺说自己上午一直在开会,又问:“你们不是从协和出来吗?那边到家至少还要一个钟头吧。”
许宁的手停在手机边缘。坐在旁边的许建民也抬起头,看向她。
“爸住的是市三院。”她说,“住院四十天,我每天给你发病房里的消息,出院也是从市三院走。协和那个号只是没用上的门诊预约。”
“我知道。”周恺声音紧了一下,“我就是一时说岔了。你别抓这个不放。”
“那你来南门接一次。”许宁说,“别的等爸坐稳了再谈。”
“我赶不过去。”周恺答得很快,“我妈在家,叫她给你们开门。你把评论先删了,我回去以后再说。”
许宁看了一眼父亲,没再争辩:“你来不了,我请姑姑帮忙。爸到了家,房间得能住人。”
周恺说了声“随你”,挂了电话。许宁把手机放下,才发现许姑又发来消息,说已经坐上车。
许建民望着她:“他工作忙,你别为了我跟他吵。”
“我刚才只请他下楼接你。”许宁说,“这不需要吵,也不该由你解释。”
父亲握着药袋,没有接话。他曾听周恺说过会安排好出院后的事,因此一路都以为女婿只是没能抽身来医院。
车到南门时,许姑还没到。司机把轮椅拿出来,许宁先扶父亲坐好,再把两个装衣物的包放到门岗旁,避免堵着行人。
司机确认东西都卸下才离开。小区里施工围挡一直延伸到楼前,轮椅得绕过花坛才能走到单元门,许宁看了看那段路,没有立刻推父亲过去。
许姑从另一侧快步赶来,手里拉着折叠推车。她看见轮椅旁的行李,先把推车展开:“把重的给我。”
许宁指了指药袋:“那个我拿着。衣服和洗漱用品都在这两个包里。”
许姑把包提起来,摸到其中一个底部沉,重新放稳在推车上。她问许建民:“累不累?要不要先喝口水?”
“不累。”许建民说,“你别听她说得那么严重,我能走一点。”
“能走也先坐着。”许姑拧开水瓶递给他,语气还是平常那样直,却没有再提专家号。
三人绕过围挡时,许姑才说:“我来路上把那张出院指导看仔细了。你们退号有医生当面给的后续安排,我早上没问清就催你恢复,是我急错了。”
许宁推着轮椅,等过了地面一处高起的接缝才答:“号的事我能说明白。我想知道,你说周恺要带爸去,是谁告诉你的?”
“他发的朋友圈底下,有人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回了句,本来安排了号,没想到被你取消。”许姑皱眉,“我以为他这些天也在跟医生联系。”
“你见过他来病房,或者听爸说过他来陪护吗?”许宁问。
许姑被问住了。她去医院探过两次,却都是工作日白天;那时她见到的只有许宁和护工。
“没有。”许姑把推车拉过接缝,“我是看他把预约的事说得清楚,就以为他也跟着忙。”
许宁没有替周恺补一句“他在别的地方帮忙”。那张预约截图是她发给丈夫的,除此之外,她还没听他向父亲问过康复训练要怎么做。
许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两人的面,在自己的亲友群里发了一句:她已核对出院指导,原协和号是备选咨询,退号经许建民同意,后续按市三院医生建议复查。
发完她把手机收回去:“早上我也在群里催过你,得把这句补上。其他人要问,我来解释我知道的部分。”
许宁说:“谢谢姑。我贴的那几行,你可以让他们自己看。”
到了单元门口,许姑按住门,让许宁先推父亲进去,再亲手把装着衣物的包提上台阶,放进电梯。她不再替周恺解释为什么没来。
电梯上行时,许建民小声说:“等会儿到了家,你们别为了房间又起争执。我睡客厅也行。”
许宁看着楼层数字:“当初说好那间房给你短住,靠卫生间。我们先看看收拾得怎么样。”
周恺在消息里答应过把书房旁的房间腾出来,还让她把父亲习惯用的枕头带上。枕头此刻就在许姑提着的包里,随着电梯轻轻晃动。
电梯门开,屋里传出电视声。许宁按门铃,没有人立刻来开。过了一会儿,周母才穿着拖鞋出现在门后,看见轮椅,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亲家今天就来了?”周母侧身让开,“周恺说你们还得去做康复安排,我以为要晚两天。”
许宁推父亲进门,先让他在玄关坐稳。许姑把包放在墙边,问卫生间在哪儿,去洗掉一路搬行李沾上的灰。
许宁抬头看向那间约好的房。门关着,门把手上挂了一条不属于她家的花色毛巾。她对周母说:“我先带爸看看房间。”
许宁推开那扇门,只开了一半就停住了。原本靠窗的小床上铺着周母的被褥,床边摆着她的旅行箱,父亲那只枕头连放下的地方都没有。
周母从客厅跟来:“我这两天住这儿。周恺叫我过来帮着照看家里,说亲家出院后已经有康复住处,不用搬进来。”
许宁握着门把手,回头看她:“康复住处在哪里?”
“我没问地址。”周母也愣了一下,“他说他安排好了。前天还叫我放心住,说你们不会挤在这儿。”
许姑从卫生间出来,听见最后一句,停在走廊口。许建民坐在轮椅里,脸上先是窘迫,随即摆手:“没事,没事,外面找地方也行。”
许宁走到父亲身边:“我们商量过,出院后你先在这里短住。我和周恺的消息都在,房间就是这一间。”
她没有把手机递给周母,只把上周那段对话点开给她看。她发了房间尺寸和父亲起夜需要注意的事,周恺回复“我来收拾,保证能住”。
周母看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跟我说的是另一套。我过来时,这屋里已经腾干净了,我才把行李搬进来的。”
许宁问:“你知道他安排的地方什么时候能入住吗?今天爸已经出院,不能等一句‘安排好了’。”
周母拿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许宁扶父亲到客厅坐下,许姑把装药的袋子放到茶几上,找了杯温水给他。
电话接通后,周母直接问:“亲家已经到了。你说的康复住处在哪儿?我现在把东西搬出去也行,但你先把话说清楚。”
周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什么到了?许宁怎么临时把人带回家,也不跟我商量?”
许宁从母亲手里接过手机,开了免提:“出院日期昨天发给你了。这个房间上周说好给爸短住,你回复过会收拾。”
“我说的是先看看情况。”周恺说,“你在医院待久了,别把所有事都压到我头上。我妈来帮忙,有个地方睡也不行?”
周母站在门边,脸色沉下来:“你告诉我,他们有别处住。我才来的。”
电话那端安静片刻。周恺说:“康复的地方正在联系,总能找到。许宁先带爸回他自己家,明天再安排。”
许建民原来的住处没有电梯。许宁没有展开争论,只问:“今天的住处呢?你给我一个能入住的地址,我现在送爸过去。”
周恺答不上来,转而说:“你在朋友圈把我说成什么样了?先把评论删掉,我们再谈。”
周母看了眼桌上的药袋:“先说亲家住哪儿。评论的事等你回来。”
“妈,你怎么也跟着她闹?”周恺声音变硬,“我在单位,晚点回去。”
电话断了。周母仍拿着手机,像还在等一个地址跳出来。许姑弯腰拉好行李包的拉链,问许宁:“我那儿有电梯,今晚先住我家,行不行?”
“行。”许宁应下,又看向父亲,“爸,你先去姑姑家歇着。我把药和复查资料带齐,别的明天再想。”
许建民摇头:“别麻烦你姑。我跟周恺说过,不用他管我。要是我这么住进去,你们又得吵。”
许宁听见“说过”两个字,俯下身:“你什么时候跟他说不用管?你出院后住这里,是我和他商量的。”
父亲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他问过我,我回了话。你看,我没有给你添麻烦。”
屏幕上,周恺先发来一段语音转成的文字,意思是许宁不愿他去医院,说父亲病后需要安静,女婿过去只会让她难做。
后面又问,出院后的照顾能不能交给许宁安排。
许建民的回复很短:“别为我跟宁宁争。她照顾我就够了,你忙你的。”再往下,还有几句劝周恺别因为探望的事怪许宁。
许宁盯着父亲那句“她照顾我就够了”。四十天里陪在病床边的人是她,父亲却一直以为,这句话能替她挡住夫妻间的一场争执。
“我没有说过不许他去。”她把手机轻轻还给父亲,“我在病房里问过他能不能来,至少陪你做一次检查。他说你想清静,不愿女婿过去打扰。”
许建民抬起头:“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
许宁打开自己与周恺的聊天记录,把那条消息给父亲看。日期在住院第二周,正是许建民夜里疼得睡不稳、她连着几天没离开医院的时候。
周恺写着:“爸刚跟我说了,他需要安静,你别逼他见人。我去了他还得招呼,等他好点我再去。”许宁当时回了一句“那我先不勉强爸”。
许建民把两部手机放在膝上,慢慢又看了一遍。他先前只知道周恺说女儿不让探望,此刻才知道女儿听见的是“父亲不愿见女婿”。
“我还怕你们因为我吵起来。”他轻声说,“每次你问我想不想叫他来,我都说不用。原来你也在让着我。”
许姑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她早上转述的那些“周恺会安排”,此刻连来源都对不上。
周母从父亲手机上看见儿子发的那段话,才明白自己搬进这间房以前,许建民也被劝着别向女儿开口。她退回房门口,开始把床上的被褥卷起来。
许宁说:“您先不用搬。爸今晚去姑姑家,您在这儿住。明天我会把后面的安排办好。”
周母停住手:“这房是我儿子叫我来的,我也不能假装没听见刚才那些话。等他回来,我问他为什么把两边都瞒着。”
许宁没有答应等她问出结果。她把出院指导、药盒和父亲的换洗衣服分进两个包,许姑核对了今晚要吃的药,先把轻的那个背到门口。
许建民想站起来帮忙,腿上却使不上力。许宁按住轮椅扶手:“你今天只管坐好。到姑姑家,我再陪你走几步。”
“这次听她的。”许姑把门打开,“我家电梯口离门近,你不用跟我们抢行李。”
三人出门前,周母把门边一袋没拆封的日用品递给许宁:“这是我带来的,毛巾和纸巾都有。今晚用得上就拿着。”
许宁接了,向她道谢。周母看着轮椅进电梯,才把门关上。
下楼后天已经黑了。许姑的车停在南门外,她先打开后备箱,把从医院一路带来的两个包重新放进去,又取出薄毯盖在许建民腿上。
父亲望着车窗里映出的自己:“宁宁,我今天要是不拿手机出来,你是不是还要以为他真听了我的话?”
“是。”许宁给他扣好安全带,“我也没把他对我说的给你看。我们以后有话直接问彼此。”
许建民点点头,没有再替周恺解释。许姑关上后备箱,坐进驾驶座,说家里已经让人把客房腾好了。
车开动时,周恺发来消息:“妈说你带爸走了。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闹到亲戚面前?”
许宁看了看父亲和前座的许姑,回复:“爸今晚住姑姑家。你发的退号指责,我已经给出医生的安排;你答应的房间和你分别对我、对爸说的话,我们明天当面谈。”
发完她收起手机,打开出院指导,跟父亲一起确认第二天的康复练习。父亲伸手按住纸的一角,这一次没有叫她替任何人留情。
许姑把车开进自家小区时,许建民还用手指压着出院指导。车停稳了,他才把纸还给许宁:“明天练习那一项,你再给我念一遍。”
许宁照着医生写的要求念给他听。许姑从后备箱取出轮椅,听两人说完,才打开车门扶弟弟下来。
客房离卫生间只有几步。许姑提前挪开了门边的矮凳,又把夜灯插在床头:“今晚先睡踏实,缺什么明早再买。”
许建民摸了摸床沿,问:“我住进来,你睡哪儿?”
“我睡客厅。”许姑把他的包放下,“你出院第一晚还替我安排上了?我那张沙发床平时就摊着。”
许宁把药和水杯摆在父亲伸手能够到的位置,陪他走了一趟去卫生间的路。回来时,他坚持自己扶着墙边的扶手,走得慢,却一步也没让她代走。
等父亲躺下,许姑才带许宁到厨房。锅里留着热粥,她盛了两碗,问:“你下午吃过没有?”
许宁想了一会儿,只想起在医院买过一瓶水。她接过碗,热气扑到脸上,才觉得手指被轮椅夹过的地方开始疼。
许姑找来创可贴,见只破了一小块皮,便让她先吃饭。两人坐下时,客房的灯已经熄了。
“你爸刚才一路怕给你们添麻烦。”许姑说,“以后住哪儿,别叫他一个人猜。你们俩把能做的事摊开说。”
许宁把勺子放在碗边:“我以前总跟他说工作没受影响,家里也安排好了。今天我把他的枕头带回去,连个放下的地方都没有。”
她请的陪护假快结束了,回去还得补上积着的工作,父亲的住处却还没有落实。本次住院个人实际支出是68000元,都是她先付的;
卡里剩下的钱,让她没法随手定下一套合适的房子。
许姑听完,问得很实在:“你现在能承担多少月租?我明天帮你看房,不能只挑你一个人扶得动的楼。”
“等工资正常发下来,每月房租我能付。”许宁说,“眼下押金和搬进去要用的钱,我得先盘一盘。”
客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许建民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门口,扶着门框说:“押金我有。你把钱都先花在医院了,别连找住处也瞒着我。”
许宁起身扶他在餐桌旁坐下:“爸,我没想让你出钱。我只是还没算好。”
“那现在一起算。”许建民把自己的存折放在桌上,“我有存款,日常也有收入。押金我出,房租你说能付,就按你能付的来。”
许宁看着存折,没有立刻去拿。许建民又说:“你陪了我四十天,我知道你累。我不能一边说怕拖累你,一边把你所有难处都推回给你。”
许姑把空碗收进水槽:“钱的事你们俩定。我能帮的,是明天陪他看环境;你要回去上班,总得有人知道楼下怎么进、附近怎么坐车。”
许宁这才把存折推回父亲面前:“押金你负责。具体多少,看到合适的房子再定。我的工资付房租,也继续带你复查。”
“还得问我住着方不方便。”许建民接上她的话,“不能只因为便宜,就让我天天爬楼。”
许宁笑了一下:“这条写在最前面。”
她拿出手机筛房源,条件先选有电梯,再看卫生间能否放稳扶手、去市三院是否方便。许姑在旁边记下两个可以第二天实地看的地址。
其中一套照片里有临街的大窗。许建民看了看:“这个别急着约。晚上车多,我睡得浅。”
许宁把它划掉,继续往下看。父亲第一次在她面前直接说出自己需要什么,她也不再替他答应将就。
夜深了,许姑催他回客房。许建民走到门边,又转身问女儿:“你和周恺,明天谈完打算怎么办?”
许宁没有再说“他就是忙”。她答:“我还没决定到哪一步,但那间房和今天的说辞,我都不会当没发生。你不用为了我替他认错。”
许建民点点头:“你要说实话,我也说。婚姻是你的,不该拿我的病逼你忍。”
第二天早上,许宁按出院指导陪父亲做完练习,才打开手机。周恺夜里发过几条消息,先问她何时回家,后来又说亲戚误会了他的用心。
她只回复了一个时间:“上午十点,姑姑家。爸会在场。你若要谈出院安排,带着具体方案来。”
许姑正把早餐端上桌,听见门铃响,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离十点还差二十分钟。
门外站着周恺,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周母站在他身后,脸色比昨天沉静,见许姑开门,先问许建民昨晚睡得怎么样。
许姑让他们进来:“人刚吃过饭。你们坐下说,别站在门口。”
周恺没看客厅里摆着的轮椅,先把水果放上桌。他说:“我昨晚想了很久,大家都被朋友圈带偏了。我今天来,就是想把误会尽快消掉。”
许宁从客房扶父亲出来,许建民在沙发坐稳。她约周恺带着具体的出院安排来谈,他却先把手机举起一点,屏幕上已经打开了拍摄页面。
“爸,麻烦您说两句。”周恺挤出笑,“就说退号是您同意的,我也一直关心您的病。您说了,亲戚们就不会再猜来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