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莲说》：满池塘的牡丹，他偏偏看上了那朵莲花

周敦颐写《爱莲说》的时候，在江西做官。官不大，管些钱粮刑名的事。他这个人平时没什么爱好，不喝酒，不狎妓，不应酬。下了班就回家，关起门来读书。同僚觉得他怪，他也不解释。

有一年夏天，他住的院子旁边有个池塘。池塘里长满了莲花，开得正好。他天天去看，看了一个夏天。看完之后写了一篇文章，一百来字。就是《爱莲说》。

一

文章开头，他先说了两句话，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

水里陆上，草木的花，可爱的多了去了。晋朝的陶渊明偏偏爱菊花。唐朝以来，天下人偏偏爱牡丹。

‍你注意这个“偏偏”。他用了一个“独”，一个“甚”。陶渊明爱菊花，是“独爱”——一个人爱，没人跟他抢。世人爱牡丹，是“甚爱”——爱得不得了，爱得发疯。

菊花是什么花？秋天开，开在百花凋零之后。孤零零的，不凑热闹。陶渊明爱它，是因为他自己也是那样的人。不为五斗米折腰，辞了官回家种地。别人往京城跑，他往乡下跑。别人追名逐利，他追菊花。

牡丹是什么花？春天开，开得又大又艳，一朵花能开得比脸还大。唐朝人爱它爱到什么程度？白居易写过“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一丛牡丹花，抵得上十户中等人家的赋税。买花的人不心疼，种花的人赚大钱。整个长安城，春天一到，全在炒牡丹。什么颜色的贵，什么品种的稀罕，谁家又弄到了新品种，全城的人都在聊这个。

周敦颐看着这些人，觉得没意思。你们爱菊花，是学陶渊明，可你们学得了吗？陶渊明辞官种地，你们辞得了吗？你们爱牡丹，是赶时髦，可你们知道牡丹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吗？你们就是凑热闹。

然后他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我偏偏爱莲花，从淤泥里长出来，却不沾一点脏东西。在清水里洗过，却不妖艳。

这话写得真漂亮。可你仔细想想，“出淤泥而不染”是什么意思？莲花长在淤泥里。它的根扎在烂泥里，可它的花是干净的。它没有嫌弃淤泥，它就是从那儿长出来的。可它没变成淤泥。它开出来的花，是干净的，是香的，是好看的。

周敦颐不是在说莲花。他是在说人。一个人，生在烂环境里，长在烂环境里，他能不能不烂？能不能像莲花一样，根在泥里，花在水上？

二

周敦颐接着写了莲花的三个特点。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中间是通的，外面是直的。不长藤蔓，不分枝杈。你想想莲花的茎，掰开来看，里面是空的，有孔，通着的。外面是直的，一根茎直直地往上长，不东倒西歪，不攀附别的东西。它不需要攀着墙往上爬，也不需要缠着树往上走。它就自己站着。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香气传得越远越清幽，笔直地洁净地立在那里。莲花不是那种凑近了才闻得到的花。它站得远，香气飘过来，淡淡的，清清的。你走近了闻，反而不觉得浓。它就那么站着，不招摇，不献媚，但你知道它在。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可以远远地看，不能凑近了玩。这话太有意思了。周敦颐在说：有些东西，你只能看，不能碰。你碰了，就脏了。你摘一朵莲花拿回家插瓶里，它就蔫了。你非得让它长在池塘里，它才活得好。你远远地看着它，觉得它好看。你伸手去摘，它就死了。

这说的是莲花吗？这说的是人。有些人，你跟他做朋友可以，你远远地欣赏他可以。你不能把他拉进你的圈子里，不能让他跟你一样去应酬、去喝酒、去拍马屁。他干不了那个。你非要他干，他就蔫了。

三

然后周敦颐做了一个总结。

“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菊花，是花里的隐士。牡丹，是花里的富贵人。莲花，是花里的君子。

三种花，三种人。隐士是躲起来的，富贵人是显摆的，君子是站着的。隐士躲在山里，不跟你们玩。富贵人站在台上，让你们看他多有钱。君子站在池塘里，不躲也不显，就站在那儿。你看见他也行，看不见他也行。他不在乎。

周敦颐没说隐士不好，也没说富贵人不对。他说的是：这三种人，我选第三种。我不躲，我也不显。我就站在我能站的地方，干干净净地站着。我不攀附谁，不讨好谁，不躲着谁。我该开花开花，该香香。你看我一眼也行，不看也行。我不在乎。

四

文章最后一段，周敦颐叹了口气。

“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唉。爱菊花的，陶渊明之后就没怎么听说过了。爱莲花的，跟我一样的还有谁？爱牡丹的，那当然人多了。

你听听这三句话的语气。第一句是遗憾。陶渊明之后，没人爱菊花了。为什么？因为没人敢辞官了。大家都想当官，都想往上爬。谁还愿意回家种地？谁还愿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种日子太苦了，没人过了。

第二句是孤独。跟我一样爱莲花的，还有谁？周敦颐在问。他知道答案可能是一个人都没有。他知道自己是个异类。他知道同僚觉得他怪，觉得他不合群。可他还是问了一句“同予者何人”。他不是在找人陪他。他是在说：我知道我孤独。我认了。

第三句是无奈。爱牡丹的，当然人多了。牡丹多好啊，又大又艳，人人都爱。爱牡丹不丢人，爱牡丹有面子。你说你爱莲花，别人觉得你装。你说你爱牡丹，别人觉得你正常。所以大家都爱牡丹。所以“宜乎众矣”——本来就该人多嘛。

五

周敦颐这个人，一辈子没当过大官。他当过县令，当过通判，当过知州。最大当到广东转运判官，管些钱粮的事。他不显赫，不出名，不折腾。他走到哪儿，就在哪儿开个学堂，教几个学生。他写过一本《太极图说》，几百个字，后来成了宋明理学的开山之作。可他自己活着的时候，没几个人知道。

他就像是池塘里的一朵莲花。根扎在泥里，可他没变成泥。他开了一朵花，白白的，香香的。你看见了，觉得好看。你没看见，他也不着急。他就那么开着。开完了，谢了。第二年再开。

他写《爱莲说》的时候，大概知道没几个人会听。可他还是写了。他写完了，把笔放下，又去看莲花了。池塘里的莲花还开着。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了。第二天，他又去看。一个夏天，他看了很多次。莲花不会跟他说话。他也不用莲花跟他说话。他看看就行。

六

我有时候想，周敦颐说的“出淤泥而不染”，到底难在哪？

难在“淤泥”那两个字。你不在淤泥里，你说“我不染”，那不算本事。你在淤泥里，你根扎在烂泥里，你身边全是烂泥，你还能不染，那才叫本事。周敦颐不是在讲一个高洁的人怎么远离尘世。他是在讲一个在尘世里的人怎么保持干净。他每天要上班，要处理公文，要跟各种人打交道。那些人有的贪，有的滑，有的蠢。他每天跟他们待在一起。可他没变成他们。

他没骂他们。他没说“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他说的是“我选莲花”。他不是在对抗，他是在选择。你们爱牡丹，你们爱去。我爱莲花。你们觉得莲花不好看，那就不看。我站在这儿，不挡你们的路。

这就是周敦颐的厉害之处。他不吵，不闹，不骂人。他就写一篇一百来字的文章，告诉你：我在池塘里，我开着。你看不看，随你。

一千多年了。那些爱牡丹的人，一个都没留下。他们的名字没了，他们的官位没了，他们买的那些名贵牡丹，早就化成土了。可周敦颐那朵莲花还在。还在池塘里，白白的，香香的。你路过，看一眼，觉得心里干净了一下。

然后你走了。莲花还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