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灯晃得我眼晕。
蒋雪风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我手心里,满桌人笑着鼓掌。
郭雨彤端着酒杯站在他右手边,红裙子刺得我眼皮子疼。
他凑过来低声说,回家歇着,做饭等我。
我攥着卡,指甲嵌进肉里,笑着说了声好。
没人注意到,我外套兜里还揣着从他那件西装里掉出来的一张纸片,上面印着一家新公司的名字,股东名单里,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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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间地下室在城西老棉纺厂家属院,半地下,窗户开在墙根,只露半截,白天也得开灯。
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掉在水泥地上,扫了又落,扫了又落。
蒋雪风花一百二一个月租下来,押金还是我掏的。
搬进去那天我蹲在地上擦绿霉,拿的是闺女小时候的旧秋裤剪成的抹布,擦一遍,水黑一遍,擦了三遍才见着水泥本色。
他站在门口数工具,瓦刀、抹子、水平尺、卷尺,一样一样摆在地上,跟摆摊卖菜似的。
数完了直起腰,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他揉着脑袋说,婉莹,等咱干出个样来,我让你住有阳光的房子。
我头也没抬,说你先把这月房租挣出来。
那会儿他刚接了个小活儿,给城东一户人家砌院墙。
干了七天,包工头卷了钱跑了。
他蹲在工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上戳了一排烟屁股,有的抽到一半就摁灭了,烟丝散一地。
我去送饭,铝饭盒里是白菜炖豆腐,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他扒拉两口就放下了,说吃不下。
我把饭盒盖扣上,从兜里摸出存折递过去。
那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一万二,本来是攒着给以后孩子用的。
他盯着存折看了半天,翻开来,指着户名那一栏说,你的名。
我说嗯,我的名,先拿去用。
他说这钱算我借的。
我说行,打欠条。
他真从工具包里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水泥袋纸,蹲在地上写。
字写得歪歪扭扭,借款一万二,蒋雪风,年月日。
写完递给我,我叠好塞进贴身口袋里。
那张纸后来洗衣服忘了掏,在洗衣机里搅成了纸浆,我心疼了半个月。
他知道了说,你心疼纸干啥,心疼心疼我。
孩子是那年冬天生的,闺女,五斤三两。
生那天他还在工地上赶活儿,是隔壁租户大姐把我送去的医院。
护士问家属呢,我说在挣钱。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闺女抱回家那天,蒋雪风难得早回来,买了半只烧鸡,蹲在床边看我喂奶。
他伸手想摸孩子脸,又缩回去,说手糙,怕刮着。
出了月子我就开始帮着记账。
那会儿他手底下已经有三四个人了,活儿一个接一个,材料款、人工费、回款,全在一个软皮本上记着,字写得跟狗爬似的。
我看不过去,去批发市场买了个硬壳账本,封面是墨绿的,五块钱。
回来一笔一笔誊清楚,日期、项目、进账出账、结余,横平竖直。
他瞅了两眼说,还是我老婆行。我说你少拍马屁,这月人工费还差三千,你想办法去。
转折来得没什么声响。
他接了一个小厂房的活,甲方是本地一个搞建材的老板,姓傅,叫傅建辉。
蒋雪风跑了八趟,把报价压到骨头缝里,人家才松口。
那活儿干完,傅建辉拍着他肩膀说,小蒋,你活儿细,以后跟我干。
从那以后,公司就像滚雪球一样起来了,从三五个人到三十个人,从砌墙抹灰到接整栋楼的装修。
搬出地下室那天,我抱着闺女站在阳光底下,眼泪莫名其妙地往下掉。
闺女伸手抓我脸,说妈妈哭。
我说没哭,太阳晃的。
蒋雪风在旁边装箱子,把工具一件一件码好,没看见我掉泪。
搬完最后一趟他站在卡车旁边数箱子,数了三遍,说齐了,走。
我抱着闺女坐进驾驶室,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地下室,窗户还是那么半截,里头黑洞洞的。
02
公司搬进写字楼那年,闺女上了小学。
租的是城东一栋老写字楼的七层,一百二十平,隔成四间,蒋雪风一间,财务一间,会议室一间,剩下一间堆材料和杂物。
蒋雪风招了两个人,一个是他表弟陈英杰,管财务;另一个是老家隔壁村的姑娘,郭雨彤,大专刚毕业,管行政。
郭雨彤来报到那天穿了件碎花连衣裙,脚上是白凉鞋,脚指甲涂了颜色。
她站蒋雪风办公室门口喊蒋总好,声音脆生生的,整层楼都能听见。
我在隔壁杂物间整理采购单,听着那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倒不是我这人疑心重,公司做大了,招人正常,用亲戚也正常,陈英杰好歹是正牌财会毕业。
可郭雨彤那岗位,说白了就是收发文件、订个会议室,月薪开八千。
我管着采购和食堂,一个月才拿六千五。
我跟蒋雪风提了一嘴,他正看图纸,头都没抬,说人家小姑娘有学历,能写材料,你跟她比啥。
我说我不是比,我就是问问。
他把图纸翻了一页,说问啥问,我心里有数。
我没再吭声。
过了几天,郭雨彤拿一摞报销单来签字,我翻了两页,里头夹着张商场小票,一条丝巾,一千四。
我问她这是办公用品?
她说蒋总说了,对外接待要用,我陪客户吃饭戴的。
我把那张单子抽出来放一边,其余的签了。
晚上回家我跟蒋雪风说,你那个郭雨彤,报销单里夹私人物品。
他正洗脚,脚在盆里泡着,说小姑娘谈业务得撑场面,千把块钱的事,你别斤斤计较。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把脚从盆里拎出来,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拿擦脚布胡乱抹了两把,端着盆去倒了。
我说行,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每经手一张报销单,就复印一份,叠整齐塞在自家五斗橱最底下那层,拿旧毛衣压着。
倒也没想干什么,就是觉得,账这东西,多留个底没坏处。
那两年公司接了好几个政府单位的装修活,蒋雪风天天在外面应酬,回家越来越晚,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
有一回他喝多了回来,坐在沙发上跟我说,婉莹,你说咱这公司值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反正比地下室值钱。
他哈哈笑,说对,比地下室值钱多了,你男人有本事吧。
我说有,有本事的人先把袜子脱了再上床。
闺女那会儿已经会看事了。
有一回她问我,妈,我爸公司那么大,你为啥还天天穿工作服。
我说你妈管仓库的,不穿工作服穿啥。
她说郭阿姨天天穿新裙子。
我说你郭阿姨是副总,接待客户。
她哦了一声,低头写作业,铅笔尖啪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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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公司要上市的消息传了小半年。
券商来了三拨人,律师来了两拨,天天在会议室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蒋雪风那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没多问,公司的事他说了我听,不说我不打听。
可有一回我去楼上交采购汇总表,路过行政部,听见郭雨彤在里头跟人说,肖姐那个岗,以后要归到综合管理部,得懂电脑、会做PPT。
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汇总表,纸边攥出了印子。
郭雨彤抬头看见我,脸上笑了一下,说肖姐,正说找您呢,蒋总让把食堂和仓库的钥匙交接一下,以后统一由行政部管。
我说行,钥匙在我抽屉里,你跟我下楼拿。
钥匙交出去那天晚上,我跟蒋雪风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我问他,我以后干啥。
他夹了块红烧肉放闺女碗里,说,你挂个行政专员的名,领工资就行了,具体活让雨彤干,她年轻有精力。
我说行政专员是干啥的。
他想了想说,收发快递,前台缺人的时候顶一下。
闺女在旁边写作业,铅笔尖又断了。
她抬起头说,爸,我妈以前管仓库管食堂,现在就去收发快递?
蒋雪风说,小孩子懂什么,吃饭。
我没再说话,把碗里那块红烧肉夹到闺女碗里,自己夹了筷子青菜。
第二天我去一楼隔间报到。
隔间在前台旁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楼道,见不着太阳。
前台小姑娘叫小周,二十出头,教我用快递扫码枪。
我学了半个钟头,学会了。
小周说肖姐你真厉害,一学就会。
我说这有啥难的,比记流水账容易多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隔间里,把抽屉里那摞报销单复印件翻出来数了数,一百多张,从郭雨彤入职第二个月开始,一张没落。
我又翻了翻手机里的备忘录,这些年经手的采购价、人工费、回款日期,全记着。
我不懂上市,可我懂钱。
哪笔钱该到没到,哪笔钱花多了,我心里有数。
过了几天开全体员工会,蒋雪风宣布郭雨彤升行政副总。
会议室里鼓掌,我也拍了。
散会往外走的时候,陈英杰凑过来低声说,嫂子,别往心里去。
我说往哪去,我挺高兴的。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那行,转身走了。
陈英杰那个眼神我记了好几天。
他跟了蒋雪风四年,从公司还没搬进写字楼就跟着,话不多,见人先笑。
那天他那笑法跟平时不一样,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04
敲钟前一周,我洗衣服,从蒋雪风西装内兜里摸出一张小票。
珠宝店,一条女式项链,四千六。
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小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原样叠好塞回他口袋。
晚上他回来,我留意了一下,西装搭在椅背上,口袋瘪的。
第二天早上,口袋鼓了,小票没了。
敲钟那天在交易所大厅,人挤人。
蒋雪风穿一身深蓝西装,头发吹得整整齐齐,站台上跟人握手,笑得很开。
郭雨彤穿一件红裙子站在他右手边,头发烫了大卷,脖子上那条链子我认得,细细的铂金链,坠子是个小圆牌,跟小票上的款式对得上。
我站在台下最后一排,靠墙,手里拎着他的外套,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前排有个女记者回头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公司司机。
她问我,大姐,蒋总平时对员工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发工资准时。
她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也不知道记了什么。
敲钟那一下,台上撒金纸片,纷纷扬扬往下落。
蒋雪风站在人群里,仰头看屏幕上的数字,嘴巴咧到耳朵根。
郭雨彤在旁边拍手,链子上的小圆牌跟着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三年前买的深色外套,袖口磨得发亮,拉了拉衣角,把外套叠好搭在胳膊上。
庆功宴设在酒店二楼,包了六桌。
蒋雪风挨桌敬酒,到我这桌时已经喝了七八杯,脸红到脖子根。
他一只手搭我肩膀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我手心里。
满桌人停了筷子看过来。
他说,婉莹,这些年辛苦了,以后你回家歇着,做饭等我,公司的事有英杰他们。
桌上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起来,有人喊蒋总讲究。
郭雨彤坐在隔壁桌,跟着拍了两下巴掌,低头喝了口酒。
我旁边坐的是傅建辉,他端着酒杯看了我一眼,没吭声,仰脖把酒干了。
我把卡攥在手里,笑着说了声好。
蒋雪风满意了,转身去下一桌。
他刚走,傅建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肖,公司的事你多留个心。
我说傅总喝多了。
他笑了一下,说可能是,拍拍我肩膀走了。
回家路上我开车。
蒋雪风坐副驾,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呼噜打得车窗玻璃嗡嗡响。
到家我把他扔床上,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手攥着那张银行卡,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三个月前我去银行给闺女交学费,柜员跟我说,姐,你这卡里余额不够。
那张卡是公司给我发的工资卡,每月六千五,按理说攒了这些年不该不够。
我当时没多想,从别的卡里转了钱过去。
这会儿我把那张工资卡翻出来,又找出蒋雪风给的新卡。
两张卡摆一块,我盯着看了半天,最后没查。
把卡收进抽屉,关灯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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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三四天,闺女说地下室还有她小学的奖状和一套旧电扇,天热了想用。
那间地下室一直没退租,蒋雪风说当仓库用,放些旧家具、旧文件。
我拿钥匙下去找电扇,里头一股霉味,纸箱子摞到天花板。
我打着手电翻了大半个小时,电扇没找着,倒从最里头扒出来一箱标着作废凭证的纸箱。
箱子没封严,我搬的时候底下漏了,哗啦掉出来几本硬壳账,还有一堆碎纸片。
我蹲下来捡。
账本是墨绿色封面,三本,用橡皮筋捆着。
我抽出一本翻开,前面几页是普通流水,日期、金额、摘要,黑笔写的,跟公司正常账目一样。
翻到中间,笔迹换了,红笔,每一笔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有的是十几万,有的上百万,收款人一栏写着同一个名字:郭雨彤。
我手开始抖。
蹲在地上又翻了一本,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红笔记录密密麻麻,最早一笔是三年前的六月,最晚一笔是上个月。
三本加起来,我粗粗一算,一千多万。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A4纸,打印的,上面是一家新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蒋雪风,股东两人,蒋雪风占七成,郭雨彤占三成。
注册日期是半年前。
我蹲在那儿,后背靠着冰凉的墙,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地下室的霉味往鼻子里钻,头顶上不知道谁家的水管哗哗响。
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几本账,把每一页的日期、金额、户名都拍进手机里。
又把那张注册信息拍了,正面反面都拍,拍完把账本照原样捆好,塞回纸箱最底下。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上楼进屋,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建了个加密文件夹,密码设的是闺女出生年月日。
又把纸箱里掉出来的碎纸片装进随身带的布兜里,藏进衣柜最上层,拿冬被压住。
闺女放学回来问电扇找着没,我说没找着,明天买个新的。
她哦了一声写作业去了。
我坐在厨房择韭菜,一根一根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三本账。
郭雨彤,三成股份,一千多万。
蒋雪风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从公司账上把钱挪出去,挪了三年,我一点没察觉。
择完韭菜我去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白得跟韭菜根似的。
06
第二天我把账本照片发给罗美莲。
罗美莲是我早年一起打工的姐妹,现在开小饭馆,她男人在税务局干过,退休了。
她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问我在哪。
我说在家。
她说你等着,我带个人来。
她带来一个老头,姓孙,七十了,退休前在稽查局干了三十年。
孙老头戴副老花镜,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一页一页看,看完拿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他说,这叫体外循环,钱从公司账上打到郭雨彤个人卡,再以借款或者投资款的名义转回蒋雪风控制的新公司,一来一回,税省了,公司核心资产也剥出去了。
他又让我把注册信息那张照片调出来,看了半天说,你看着,新公司股东里没有你,可公司最值钱的资质证书全变更到这家公司名下了。
等于说,原来那家公司就是个空壳子,值钱的都在新公司,而新公司跟你没关系。
我问他,那这些钱呢。
孙老头说,郭雨彤的卡就是个过桥账户,钱最终流向蒋雪风。
但账面上,郭雨彤是股东,她拿钱有依据,你告到哪儿,她都是明面上的收款人。
罗美莲在旁边骂了一句。
孙老头摆摆手说,先别急,你手里不是还有报销单吗,拿出来对一对。
我把五斗橱底下那摞复印件搬出来,跟账本上的日期一笔一笔对。
郭雨彤报销的每一笔招待费,同一天或前后两天,账本红笔记录里都有一笔转出,金额比她报销的多得多。
孙老头说,这就对上了,她报销单上的消费是障眼法,真正的大头走的是暗账。
他又问,公司工商档案你查过没。
我说没有。
他说你去查,重点看半年前有没有做过股权变更、资质平移。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工商局,自助机上打了厚厚一摞。
果然,半年前公司把建筑工程资质、安全生产许可证全部变更到新公司名下,原公司只留了个营业执照,经营范围砍得只剩咨询服务。
回家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坐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想起来三年前公司接第一个大项目,蒋雪风拉着我去银行签字,说贷款要夫妻双方到场。
我连合同都没看,他指哪儿我签哪儿。
签完他请我吃了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肉。
那碗面他端过来的时候,上面飘着葱花,热气扑我一脸。
他说,婉莹,等这个项目做完,我给你买辆车。
我说我不要车,我要把闺女送进好学校。
他说行,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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