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长相思》相柳沉寂百年后,被人从海底捞起一只旧匣,匣中胭脂盒的夹层里塞着半根发丝和一张契书,写契的人,早该不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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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是黑的。
不是夜晚那种黑,是沉到百米以下、阳光彻底消失的那种黑。相柳从海底淤泥里拔出那只青铜匣子时,周围的水浑了,泥沙翻上来,像一团浓墨在水里炸开。
他提着匣子往上游。水压一层层减轻,光线一层层透进来,先是暗绿,再是灰蓝,最后是白花花的天光。他破开水面,海浪拍在他胸口,他踩着水,把匣子举到眼前看。
青铜匣子,巴掌大小,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海锈,绿得发黑。匣盖和匣身之间卡着一缕白色的东西,他扯了一下,没扯动。他用力一拽,那东西断了,是一根发丝。
白色的,和他自己的头发一个颜色。
相柳把发丝缠在手指上,收进袖口。他打开匣盖,里面垫着一层油布,油布裹着一只瓷盒。瓷盒是圆的,巴掌大,白底青花,画着一枝倒垂的梅花。他揭开瓷盒盖子,里面是干透的胭脂,颜色已经发暗,散发着一股陈旧的脂粉味。
他把胭脂倒出来,瓷盒底部有一圈凸起的边。他用指甲抠了一下,那圈边松动了,他用力一撬,夹层弹开,里面塞着半根发丝和一张叠成方块的纸。
发丝还是白色的,和他刚才收进袖口的那根一模一样。
纸是宣纸,叠得很整齐。他展开,上面写着字,墨迹是黑的,但看着不对劲。他凑近看,墨迹表面有一层水光,像刚写上去的。他用指腹蹭了一下,指尖沾了墨。
墨是湿的。
相柳站在海面上,太阳晒着他的后背,海风把他湿透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契书,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立契人,柳氏,年二十有三,愿以十年阳寿为酬,求相柳大人替我做一件事。”
下面是一行空白,写着“事由”两个字,但后面没有内容。
再往下是落款,日期是“大荒历三百二十一年,冬月十七”。
一百年前。
相柳把契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他又看了一遍正面的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他认得这笔字——一百年前,那个叫柳氏的女人,当着他的面,咬破指尖,用血写了一张契书。她写的时候手在抖,但字没写歪。
他当时拒绝了。她说“你会后悔的”,然后转身跑了。
后来他听说她跳了海,尸骨无存。
现在这张契书在他手里,墨迹是湿的,像刚写完。
相柳把契书折好,塞回瓷盒夹层,盖上盖子,把瓷盒放进青铜匣子。他合上匣盖,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向海岸线。
岸上有一片渔村,炊烟正从屋顶升起来。
他踩着水往岸边走,海水从他腰间退下去,他走上沙滩,留下一串湿脚印。渔村里有狗在叫,有小孩在哭,有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相柳绕过村口的老槐树,推开一间破庙的门。
庙里供着一尊泥像,脸已经看不清了,身上披着一块褪色的红布。墙角堆着干草,地上有生过火的痕迹。相柳在草堆上坐下,把青铜匣子放在膝盖上,打开,取出瓷盒,又取出那张契书。
他盯着落款处“柳氏”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出来。”
没人应。
庙外有风,吹得门板吱呀响。相柳没动,又说了一声:“我闻见你的味儿了。”
过了几息,庙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竹竿。他看见相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仙君?是仙君吧?”
相柳没说话。
老头拄着竹竿走进来,在相柳面前蹲下,歪着头看他:“仙君怎么来这儿了?这庙破了一百年了,没人来。”
相柳把契书折好,收进袖子里,说:“你认识一个姓柳的女人?”
老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眨眨眼,又眨眨眼,然后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竹竿在地上戳得笃笃响:“谁?你说谁?”
“姓柳的,二十多岁,一百年前跳了海。”
老头的手开始抖,竹竿差点没拿稳。他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盯着相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相柳站起来,几步追上去,一把抓住老头的胳膊。老头挣了两下没挣开,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还在念叨:“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谁回来了?”相柳问。
老头抬头看他,眼神是散的,瞳孔对不上焦。他盯着相柳的脸,忽然安静下来,声音也低了,像怕被人听见:“她回来找你了。”
“她是谁?”
老头摇摇头,又摇摇头,然后猛地推开相柳的手,连滚带爬地跑出庙门。相柳站在门口,看着老头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听着他的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声吞掉。
相柳回到庙里,重新坐下。他摸出那半根发丝,在手指间捻了捻。发丝很细,很软,带着一点凉意。
他又想起契书上那行字:“愿以十年阳寿为酬。”
十年阳寿,换一件事。她当年求他救一个人,他没答应。她写了契书,他没接。她跳了海。
现在契书在他手里,墨迹是湿的。
相柳把发丝和契书一起收进瓷盒夹层,盖上盖子。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庙外的风停了。
第二天天没亮,相柳出了庙,往海边走。渔村还在睡,只有几只早起的鸡在打鸣。他走到海边,站在昨天捞匣子的那片水域,朝海里看。海水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层一层往沙滩上涌。
他脱了外袍,叠好放在沙滩上,然后赤脚走进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他往前一扑,整个人没入水中。
他往下潜。光线一层层暗下去,先是灰蓝,再是暗绿,最后是漆黑。他凭着记忆游到昨天捞匣子的位置,在淤泥里摸索。
淤泥里什么都没有。他摸了一圈,只摸到几块碎石和一只破陶罐。他又往更深处摸,手指触到一个硬物,圆形的,巴掌大。他抓住那东西,带出淤泥,是一个瓷盒。
和他昨天捞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相柳攥着瓷盒往上游,破开水面,大口喘气。他游回岸边,穿上外袍,坐在沙滩上打开瓷盒。
里面没有胭脂,没有夹层,只放着一面铜镜。
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一朵花,花瓣是倒着长的,花蕊朝下,像从土里倒着长出来的。相柳翻过镜面,镜面是暗的,映不出他的脸。
他用手擦了擦镜面,镜面还是暗的。他把铜镜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镜面上慢慢浮出一层影子。
是一个女人的脸。
脸是模糊的,五官看不清楚,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瞳孔是竖的,细长的一条,像蛇的眼睛。
相柳盯着那双眼睛,镜中的女人也盯着他。然后镜面上浮出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契书上的字一模一样:“你欠我的,该还了。”
相柳把铜镜扣在膝盖上,指尖按着镜背那朵倒长的花,按了很久。
他想起这朵花。它长在北海极寒之地,百年开一次花,花期只有一夜。他只在书上见过记载,从没见过实物。
他翻过铜镜,又看了一眼镜面。女人的脸已经消失了,镜面恢复暗沉。他收好铜镜,站起来,朝北走。
北海在极北之地,要走三天。相柳没有御风,他一步一步走,沿着海岸线往北。渔村被甩在身后,沙滩变成礁石,礁石变成悬崖,悬崖变成冰原。
第三天傍晚,他踏上北海的冰面。
冰原一望无际,白得刺眼。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生疼。相柳眯着眼,在冰原上走了半个时辰,看见前方冰面上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他走过去,是一朵花。
花瓣是血红色的,倒着长,花蕊朝下,扎进冰面里。花开了,正盛。
相柳蹲下来,看着这朵花。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花瓣是凉的,像冰。他顺着花蕊往下看,冰面是透明的,能看到冰层下面的东西。
冰层下有一道人影。人影是侧躺着的,蜷成一团,长发散开,遮住了脸。穿一件红色的衣裳,衣摆散在水里。
相柳用拳头砸冰面。冰很厚,砸了三下,裂开一条缝。他扒开裂缝,伸手进去,抓住那截衣袖,往上一拽。
衣袖是空的。
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三个字:相柳收。
字迹是湿的,墨迹还在流动。相柳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宣纸,叠成方块,他展开,上面写着一句话。
他看完这句话,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信纸上的字,指尖微微发抖。他抬头,看向冰原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女人。
红衣,长发,脸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睛是清晰的。瞳孔是竖的,细长的一条,像蛇的眼睛。
她对他笑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