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新华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官网、中国军网、人民日报、川观新闻、四川省情网、中国青年报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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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深秋,湖北孝感郊外的部队大院门口,一位皮肤黝黑、袖口磨白的老汉被哨兵拦住。
他穿着洗得发蓝的中山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后生,两人脚上的布鞋沾着一路的黄泥土。
老汉手里攥着一张卷边的旧报纸,报角翻到第四版,印着一则寻人启事。
岗亭里的战士注意到,这位老汉的右手少了一根食指,掀开额前花白的头发,头皮上横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疤。
接待的干部调出档案核对番号、连队、战斗地点,又把当年背他下阵地的老战友请出来辨认。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老人都红了眼眶。
档案里写着牺牲名录的那个名字,活生生站在了营房门口。
从朝鲜战场重伤抬下阵地算起,这名战士与原部队失去联系已经三十多年。
部队为他记过的特等功、授予的一级战斗英雄称号,连同证书奖章一同封存,始终无人领取。
很少有人知道,这位站在门口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老汉,就来自黄继光、邱少云所在的那支英雄部队。
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回乡之后的三十多年里,扛着锄头在田埂上种地、带队修塘、帮乡亲调解纠纷,从来没有跟家里人提过自己打过什么仗、立过什么功。
故事要从四川岳池县大佛乡一个贫苦农家讲起。
一个被地主家剥削长大的长工,如何走进人民军队;
如何在朝鲜的山头上以单兵顶住敌人反扑;
重伤复员之后如何与部队断了音讯;
三十多年间寻人小组辗转多少省份才摸到线索;
等到部队把人请回营区、把压在档案里的荣誉逐项落实,这位隐在乡野间的老兵身上,又牵出一段久久没有公开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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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川东寒门出长工,南征北战入党籍
柴云振原名柴云正,1926年11月出生于四川省岳池县大佛乡一个普通农民家庭。
川东山区土地贫瘠,一家人靠几亩薄田勉强糊口,遇上灾年就只能靠红薯野菜填肚子。
柴云振十来岁就被送到地主家里当小长工,放牛、割草、挑水、插秧,什么活都干过。
长工的饭食时常是掺了糠皮的稀粥,寒冬腊月还穿着单衣,手上脚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旧中国的农村,穷人翻身几乎看不到出路。
抗战结束后,国民党军队四处抓壮丁,柴云振被强行抓进队伍,在炊事班里当伙夫,做饭、挑水、押运给养,干的全是杂活。
国民党军内部官兵对立严重,底层士兵动辄被打骂。
有一次他给前沿阵地送饭,炮火封锁严密,在路上耽搁了一小会儿,国民党军营长抡起扁担朝他腰上连打三下,留下的旧伤伴随他一辈子。
这种队伍里没有做人的尊严,柴云振找过两次逃跑的机会,两次都被抓回狠狠收拾。
1948年淮海战役打响,国民党军士气低落、阵地接连被突破。
柴云振趁着战场混乱,跟随大批起义、投诚人员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被编入15军44师132团。
编入人民军队之后,柴云振像是换了一个人。
旧军队里没人把士兵当人看,新部队里官兵平等、同吃同住,班长知道他长期患湿疹,四处找草药给他擦洗护理;
指导员跟他讲队伍是穷人的队伍,是为天下劳苦大众翻身打仗。
他第一次知道,当兵还能为自己和乡亲们谋活路。
他打仗不怕死,冲锋总是冲在前面,训练的时候把每个动作练到形成肌肉记忆,渡江战役中就因作战勇敢荣立二等功,很快在连队里崭露头角。
解放战争后期,部队一路南下,经渡江、两广、西南诸战役,一路打到广西。
1949年冬天行军途中,15军军长秦基伟亲自帮战士扛机枪,边走边给大家鼓劲,说自己肩上比战士多扛一支枪、还多一把年纪,自己不停下队伍就不能停。
柴云振跟在队伍里,把这些细节都记在心里。
1949年12月,在广西的一处山村里,柴云振和十几名同志站在鲜红的党旗下,举着右拳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
入党之后的他,扛着队伍里最重的担子,急难任务总是第一个报名。
贵州毕节剿匪那段经历,能看出他打仗的脑子和胆子。
当地土匪盘踞山头多年,熟悉地形,专打伏击。
柴云振带着小分队连夜摸进山窝,摸清匪巢位置之后,趁夜色分路包抄,没费一枪一弹就堵住了8个土匪的藏身洞口,连人带枪全部活捉。
附近的老百姓听说土匪被端了,纷纷送来粮食和布鞋,称赞这个四川来的兵机灵又勇敢。
剿匪任务结束后,他被调到师部警卫连工作,日常勤务细致周到,关键时刻反应迅速,深得首长和战友信任。
1950年,朝鲜半岛战事爆发,美军越过三八线向北推进,战火烧到鸭绿江边,东北边境的村庄时常遭到美军飞机轰炸。
消息传到部队驻地,战士们群情激昂,纷纷写下请战书要求跨过鸭绿江保家卫国。
此时的柴云振已经从132团调到15军45师134团3营8连,担任七班班长。
8连是一支敢打硬仗的连队,后来在上甘岭战役中坚守坑道34昼夜,打出了“上甘岭特功八连”的威名,电影《上甘岭》里的八连原型,就来自这支部队。
1951年3月,第15军在军长秦基伟的率领下誓师入朝,编入志愿军第3兵团序列。
队伍跨过鸭绿江大桥的时候,江面上还飘着碎冰,对岸的朝鲜村落多已成一片焦土,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炮声。
柴云振裹紧身上的棉军装,跟着队伍往纵深开进。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在5月的朴达峰打出自军历史上最传奇的一场单兵战斗,也不知道这一仗之后,他的名字会和“牺牲”两个字绑在一起,被档案封存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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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跨过鸭绿江,朴达峰前锁敌锋
入朝初期部队全靠夜间徒步行军,战士们背着枪支、弹药、干粮和随身行李一路向南,白天防空隐蔽、夜间翻山赶路。
美军侦察机贴着山脊盘旋,一发现地面火光或人影就俯冲扫射,部队执行严格灯火管制,抽烟也要捂住枪口;
公路桥大多被炸断,队伍只能绕行山间小路,草鞋磨破就用布片缠脚,脚上血泡挑破了继续走。
这支部队前身是中原野战军第九纵队,解放战争时期打过不少硬仗,入朝之后换装苏式装备,战术上更强调近战夜战和阵地防御。
入朝之后,志愿军面对的是火力占绝对优势的美军。
美军一个团的炮火配备往往顶得上志愿军一个师的火力,天上有飞机反复轰炸,地上有坦克集群推进,运输线还要承受持续的空中封锁。
志愿军战士依托夜间行军、近战夜战和山地穿插迂回,把战线一步步稳定在三八线附近。
1951年4月22日,志愿军发动第五次战役,这是抗美援朝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次运动战。
战役第一阶段推进顺利,部队向南压到汉城附近;
弹药粮食消耗过大之后,志愿军主力奉命向北转移,依托预设阵地转入防御。
“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抓住志愿军后勤补给线短、进攻持续时间有限的特点,以所谓“磁性战术”在志愿军后撤途中组织多路反扑,战场形势骤然紧张。
中线金化方向,15军奉命调头,在芝浦里地区的角屹峰、鸣城山、朴达峰一线展开阻击,掩护主力北撤和二线阵地构筑。
志愿军首长给15军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坚守七到十天,绝不能让敌人沿公路和山隙穿插到后方。
朴达峰位于金化西南六十多里,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是美军北上金化的必经咽喉,也是134团防御地区的主要支撑点。
一旦美军从朴达峰撕开缺口向北迂回,志愿军司令部和东线主力兵团就会暴露在敌人面前,整个第五次战役的收尾部署都可能被打乱。
守住朴达峰,就是守住整个战线的腰眼。
8连作为3营主力连队,部署在前沿无名高地上。
阵地是在石头山上连夜挖出来的。
朝鲜的5月山里寒气还没散尽,战士们用铁锹和十字镐在花岗岩上凿出堑壕、交通壕和射击掩体,白天躲在防空洞里躲避敌机轰炸,晚上就把弹药、手榴弹和水背到阵地上。
朴达峰前后不到一公里的山脊,经过多轮炮击之后,表层泥土被翻得发黑,随便抓一把都能摸到弹片。
山上没有水源,露水凝成的水珠被战士们小心收进水壶;
粮食是炒面就雪水,一口炒面一口雪,咽下去胃里凉得发紧。
阵地构筑期间,后方运输线屡遭空袭,粮食和弹药供应时断时续,前沿分队往往要靠储备的弹药打满整场阻击。
各班反复清点物资,把手榴弹按投掷距离分类堆放,轻重机枪射界经过反复标定,通信员在堑壕之间来回穿行传令。
指挥员沿阵地逐个检查掩体厚度,确认能扛住重炮冲击波才允许人员进入射击位置。
这样的阵地准备,是后来六天六夜血战能顶下来的基础。
1951年5月30日拂晓,美军第25师一部在炮兵群、坦克和航空兵掩护下向朴达峰发起进攻。
第一轮炮弹砸在山头上,土石飞溅,掩体被掀掉半边,硝烟把整个阵地裹得看不见人影。
炮火延伸之后,美军步兵成梯队往上爬。
阵地上的志愿军等敌人进到二三十米才突然开火,手榴弹劈头盖脸砸下去,第一次冲锋很快被打退。
白天敌人炸,晚上志愿军修工事、送弹药、抬伤员,阵地在反复争夺中一寸一寸往前拱。
战斗从5月30日一直打到6月5日,前后六天六夜。
美军在阵地前丢下一千多具尸体,134团3营7连、9连打得建制不全,迫不得已合编成一个连继续顶在前面。
打到第六天清晨,敌军集中所有飞机、大炮、坦克实施集中猛攻,连一线勤务人员、通信员、炊事员都被补充进战斗行列。
7连、9连连同阵地一起几乎打光,前沿三个无名高地相继被敌人占领。
敌人在高地上架起重机枪向下直射主阵地,后续部队随时可能顺着突破口突入纵深,营指挥所已经暴露在敌火射程之内。
此时8连阵地上也打得所剩无几,师部警卫连出身的柴云振随补充分队赶到3营8连7班担任班长。
接到连部命令:带领身边能战斗的战士,把丢失的阵地夺回来。
他清点人数,把仅有的4名战士分成两个战斗小组,党员郭忠堂带王富贵一组负责火力掩护,自己带周辅清一组担任突击。
弹药袋里手榴弹所剩不多,每个人身上的枪支都压满了备用子弹。
天色擦黑,几个人顺着山脊侧面摸下去,避开敌人火力点,趁照明弹落下的间隙匍匐跃进、快速跳入弹坑隐蔽。
两个小组从左右两侧一齐扑向第一个无名高地,敌人前沿哨兵刚扣动扳机就被击倒,其余敌人来不及组织抵抗就往第二个山头溃退。
后面山头上的敌人怕误伤自己人,不敢直接扫射溃兵,柴云振抓住稍纵即逝的窗口,指挥全班边打边追,一鼓作气冲上第二个山头,歼敌一个班,把阵地重新夺回。
混战中两名战友先后牺牲,阵地上的战斗人员越打越少。
入夜之后天降暴雨,山间积水混着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
山脊另一处制高点还在敌军手里,那个山头上架着电台,敌人居高临下扫射我军运动路线,第二天主力反攻时必然造成重大伤亡。
待命固守的窗口里,柴云振判断不能坐等天亮。
午夜时分,他独自沿着湿滑山石向山顶摸去,离山顶三十多米时听到树桩后面传出电流“嗞啦”声响,判断那是敌军营级指挥所。
他一脚踢开伪装木门,冲锋枪对准里面猛烈扫射,一名敌军官当场倒地,顺手抓起门口堆放的几颗手榴弹投进洞室,随后快速回撤。
这一次夜袭端掉敌人前沿营指挥所,打乱了敌人当晚的兵力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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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孤身喋血山头,二十四处负伤昏睡归后方
天光大亮,敌人发现山头被夺回,立刻调集炮火覆盖。
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刚夺下的阵地上,尘土和碎石压得人抬不起头。
柴云振指挥剩下的战士分散躲在弹坑里,等炮火停了再钻出来射击。
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手榴弹很快见了底,打光的子弹从弹壳里倒出来重新压进弹夹。
炊事班长拼着炮火封锁送来一小包饭,他胡乱抓塞进嘴里嚼,转身又投入战斗。
几把
打到中午前后,阵地上只剩下柴云振一个人还在战斗。
他把牺牲战友身上的弹药收拢到一起,变换位置射击,这里打一枪、那里扔一颗手榴弹,又用机枪、冲锋枪交替扫射,让敌人摸不清阵地上到底有多少人。
成捆的手榴弹和爆破筒接连投向冲上来的敌群,敌人数次冲锋被一一打退。
又一波四个敌兵猫着腰冲到近前,柴云振扣动扳机撂倒三个,剩下那个端着枪扑到跟前。
子弹在这时全部打光,两个人扭在一起滚在碎石坡的泥水里。
敌人身材高大,捡起一块石头朝柴云振头上猛砸,柴云振双手死死抠向对方眼睛,敌人吃痛之下张口咬住他的右手食指,柴云振发力一扯,半截手指被硬生生扯断,血肉顺着指根往下滴。
受伤的敌人被他拼命到底的劲头吓住,忘了捡枪,转身就往山下逃。
柴云振捡起敌人遗落的步枪扣动扳机将其击倒。
他自己已经站不稳,头部被石头砸出多处裂口,身上弹片擦伤、刺刀划伤加起来一共24处,鲜血把军装浸透,整个人一头栽倒在交通沟里。
后续增援部队赶到之后把阵地牢牢守住,卫生兵和战友孙洪发等人在阵地上找到气息微弱的柴云振,轮流把他背下山送往后方急救站。
抬下阵地的路上,他时昏时醒,嘴里反复念叨不能丢掉阵地。
急救站条件有限,先做止血包扎,头部伤口用绷带层层缠住,断指残端做了简单处理,重伤员分批用担架和临时车辆送往下一级兵站。
沿途炮火封锁不断,转运人员尽量选择夜间和山间小路行进,几天几夜不停轮换,才把他送到条件较好的后方医院。
同批转院的伤员里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不少人再也没能出院,活着的人带着各自的伤痕陆续回到祖国各地。
据秦基伟将军事后整理的战报记载,朴达峰阻击战中,柴云振带领7班连续夺回3个山头,捣毁敌人营指挥所1个,该方向参战分队共歼敌200余人,其中柴云振个人歼敌百余人。
这一战迟滞美军北进速度,15军粉碎敌人攻占铁原、金化的企图,完成上级交给的阻击任务。
战后志愿军政治部于1952年5月给柴云振记特等功一次,授予“一级战斗英雄”荣誉称号,8连荣立集体特功(后称上甘岭特功八连)。
战斗胜利之后,134团战士们得知战友柴云振重伤失联,后续训练、冲锋时常喊出“学习柴云振”“为柴云振报仇”的口号;
这支部队后来跨过上甘岭坑道,又走出黄继光、邱少云等一批全国闻名的英雄模范。
重伤的柴云振在后方医院抢救很久,脱离危险后被层层转院。
朝鲜前线医院条件简陋,重伤员需送回国内治疗。
他先是被转到东北地区野战医院,随后辗转到内蒙古包头部队医院继续养伤,前后治疗一年有余。
战场转院途中人员调动频繁,战斗编组时临时登记的“柴云振”与本名“柴云正”一字之差,伤员名册几经转手,联络地址随部队移防不断变更,等他伤情好转准备寻找原部队时,书信寄出已无法投送到具体单位。
医院给他评了三等乙级残废,办理复员手续时发了80元补助费和可在老家领取1000斤(折合500公斤)大米的粮票票据。
1952年4月,满身伤痕、手指残缺的柴云振收拾简单行李,沿南下路线回到四川岳池老家。
他不知道自己已被记特等功、授予一级战斗英雄称号,部队庆功大会上属于他的奖章和证书摆在主席台一侧,迟迟无人上台领取。
登记伤亡名册时联系不上这名重伤失踪战士,材料一度按牺牲处理;
后方根据战友口述相貌为他绘制了一张烈士遗像。
老部队此后多年一直把他列入牺牲人员名录,直到三十多年后真正见到本人,才把“牺牲”两个字划去。
老母亲见到活着回来的儿子,抱着他哭了一场,盘算着把复员补助和粮票留着给儿子说门亲事、把家安下来。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老兵,回到田埂上之后会把战功压进木箱底层,一压就是三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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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尘封名录里的“烈士”,寻人启事贴遍蜀地
从1952年离开包头医院复员回乡,到1984年见到登载寻人启事的报纸,前后跨过了三十二个年头。
这三十多年里,部队这边从未放弃过寻找。
8连的老战友、师团两级的政治机关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员,每一次整理战斗英雄名录,柴云振的名字都在上面,只是备注栏写着“重伤失踪,下落不明”。
寻人小组先从战时报送的伤员名单查起,翻遍了东北、内蒙、华北各地医院的旧档案,只查到他在包头医院治疗过,出院之后去向不明。
线索断了,就顺着背他下山的伤员转运人员找。
寻人组先后跑过山西、河北、河南、湖北多个省份,按当年转运路线一个兵站一个兵站核实,不少当年的医护人员已经转业回乡,档案移交也几经变迁,核对工作耗去大量时间。
辗转多年之后,寻人组在山西阳泉找到了当年把他从朴达峰阵地上背下来的战友孙洪发。
孙洪发只记得这个班长说话带四川口音,其他细节随着年代久远已经模糊。
部队番号、战斗地点、断指和头部多处伤疤,是寻人启事里反复强调的辨认特征。
年代久远,同名同姓的人不少,寻人组每接到一条线索都要派人实地核对籍贯、入伍时间、伤情细节,对不上就排除。
几番排查下来,四川方向的线索逐渐集中,最终才决定通过省级党报公开刊登启事,面向全社会征集线索。
有了“四川人”这条线索,1984年,部队政治机关通过地方宣传渠道,先后在《四川日报》两度刊登寻人启事。
启事写得很朴实:“柴云振原系我部八连七班长,在一九五一年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朴达峰阻击战中英勇杀敌,荣立特等功,并授予英雄称号。因负重伤,回国住院,与部队失掉联系。本人见此启事或知其下落者,请速与湖北省孝感市39155部队政治部联系。”
这一年的9月12日,报纸第四版的这则启事,被在加油站排队加油的大儿子柴兵荣随手翻到。
他先觉得名字读音相近,又对照着启事里的朴达峰、八连七班长、负重伤、断指这些细节,越看心里越打鼓,蹬着拖拉机就往家里赶。
面对儿子递过来的报纸,柴云振摆着手一口否认。
他本名是柴云正,当年文书登记时山东口音把“正”听成了“振”,名字一字之差,在他看来就不能往自己身上揽。
更要紧的是,他始终觉得战场上牺牲的战友成千上万,自己活着回来就不该再去争抢这份功劳。
他反复叮嘱家人不要去部队冒领荣誉,不要给组织添麻烦。
柴兵荣放不下这条线索。
他知道父亲身上那些来历不明的伤疤,知道那根缺失的食指,知道父亲偶尔提起过朝鲜打仗的片段,每一项都和启事对得上。
他反复劝说,说去部队看看老战友、老首长也好,不算领什么功劳。
话说到心坎上,柴云振才松了口。
为了凑路费,家里卖掉一头准备过年的肥猪,换得100元钱。
父子俩挤上南下的绿皮火车,坐了一天一夜,抵达湖北孝感39155部队驻地门口。
岗哨前,接待干事温铁汉一步步核对信息:询问食指受伤经过,核对部队番号、师团营连首长姓名,又拨开他的头发数头皮上的旧伤疤。
24处米粒般长短的伤痕一字排开,和当年战报里的伤情记录严丝合缝。
孙洪发被请到接待室,两人一照面,当年背他下山的老战友一眼就认出了他。
身份确认的那一刻,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档案本上写着牺牲的特等功臣,此刻就穿着一身旧布衣站在大家面前。
三十多年里,老部队始终没有停止寻找;他的画像一度被挂在异国战争纪念馆的烈士展区;属于他的那枚一级英雄奖章,在仓库里封存了大半辈子。
番号、断指、24处旧伤,一项项对上之后,接待室里原本平稳的气氛一点点沉了下来,在场的干部和老兵谁都没有先开口。
当封存多年的战报、存根和奖章证书被一页页取出来、摆到桌面上时,一份跨越生死的档案被真正打开。
车队载着这位老农驶向营区深处,道路两侧列队的战士和军乐声压得很低,所有人都清楚,卷宗里那些被按下三十多年的细节,即将一件一件摊开在众人面前——而这份卷宗末页上记录的内容,连带队前来的干部事先也没有完全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