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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第五天,许宁被韩岳单独叫进团长办公室。她刚坐下,韩岳就把一张旧照片推到桌沿:“姑娘,你知道你丈夫的真实身份吗?”
照片拍于洪灾现场。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抱着红毛衣女孩,正把她送上卡车。女孩左手袖口卷起,腕侧露出一块月牙形的烫伤。
许宁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同一处疤已经淡得发白。
她伸手去拿照片,韩岳却用两根手指按住另一角:“沈砚递了复查申请。你回去劝他缓一缓,至少等你们把日子过稳。”
许宁的手没有松:“先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查我爸。”
韩岳望着她,终于撤开手。许宁拿起照片,翻到背面。铅笔写着二十年前洪灾的日期、县道桥的位置,还有一个名字:周峥。
“照片上的人是沈砚的亲生父亲。”韩岳说,“周峥牺牲后,沈砚随收养他的家庭改了姓。组织一直有他的完整身份档案。”
许宁再次看向照片。周峥抱着她,半边身子浸在雨里;卡车旁伸来一只手,正接住她的胳膊。她父亲讲过那场洪水,却说是他自己从水边把她抱上了车。
“我爸在车上?”她问。
“他开转运车。”韩岳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当年的调查里,有一份他的司机陈述。周峥后来折回桥下,没有再出来。那份陈述把折返说成了去取遗落的私人物品。”
许宁把照片放平:“你们以前没看过这张照片?”
“看过,但它只拍到了交接孩子。周峥再往桥下去,是为了什么,照片证明不了。”
韩岳拉开抽屉,取出一页复印件,“沈砚拿它申请复查,我把相关部分调了出来。”
纸上的字比照片清楚。许建民署名的陈述写着,最后一车离开前,红衣女孩由司机从车边抱上车;周峥没有参与该车群众转运。许宁把这两行读了两遍。
“照片里抱着我的人是谁,你刚告诉我了。”她点了点纸,“这句话为什么还在?”
韩岳说,那年县道被冲断,车、人和证词散在几处。周峥遗体找到后,调查急着厘清他为何离开救援位置。
许建民的说法被采进结论,照片却没有找到女孩是谁。
“女孩是我。”许宁说。可照片上的人救过她,她连他的脸都记不起。她能想起的,仍是许建民多年里讲给她的画面:父亲涉水过来,把她裹进自己的外套。
韩岳把复印件留在她面前:“我知道你会难受。沈砚婚前就查到了你父亲的名字,一直没有开口。他如今把申请递上去,我怕两家旧事把你们两个都拖垮,才越过他找你。”
许宁抬头:“你知道他没告诉我,还想让我替你劝他。你至少该把事情说完整。”
韩岳沉默片刻,点头承认自己只掌握申请和旧档案,尚未找到能说明桥下情况的人。“我劝缓一缓,不是说你父亲那份话一定对。”
“那也不能让我拿半句话去劝人。”许宁把复印件推回去,“沈砚能给我看的材料,让他自己带回家。你们要找当年的女孩,我就在这里,名字和联系方式可以登记。”
韩岳拿出纸笔,许宁写下号码,又把照片拿起来:“这张我能拍一张吗?”得到答复后,她用手机拍了正反两面。镜头对准自己的旧伤时,她的手微微发抖。
离开办公室,她没有立刻给父亲打电话。她先拨给沈砚,问他今晚能不能按时回家,把与周峥有关、能够给她看的材料都带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砚说:“能。许宁,我本来要先告诉你。”
“你已经晚了。”她说完挂断电话,站在走廊尽头,把照片放大。画面边缘还有半张卡车车牌,父亲那辆车曾在她童年相册里出现过。
傍晚,沈砚进门时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许宁正在拆婚宴剩下的喜糖,糖盒摆满小桌。他看见她把尚未拆封的两盒移到窗台,腾出一块地方。
“放这儿。”许宁说。
沈砚坐下,先拿出周峥的旧照片和一份复查申请副本,再拿出当年结论的复印件。
最后是一张泛黄的报纸剪页,记着那场洪灾转运过的人数,角落印着报社电话。
许宁逐页看。旧结论里的措辞是“据司机陈述,周峥疑为取回个人物品擅自折返”。
一个“疑”字留在原文里,后面的处理记录却沿用了“擅离位置抢救财物”的说法。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爸是那个司机的?”她问。
“婚前三个月。”沈砚说,他核对旧名单时看到了许建民的姓名和工作单位,回头查过许宁小时候住过的县城。“我知道他与你有关,才继续找照片。”
许宁按住纸页:“你那时还在和我筹备婚礼。”
“是。”沈砚没有替自己找理由,“我想先找到能证明父亲折返是救人的证据,再告诉你。证据一直没找够,婚期却到了。我还是瞒着你,把婚礼办了。”
窗台上的糖盒系着红绳,是两人一起挑的。许宁记得他在婚礼前夜还问她,第二天要不要去接许建民。那时他已经知道两个父亲的名字被写在同一份旧档案里。
“所以你每次见我爸,都在想那份陈述?”她问。
沈砚说:“有时会。我没向他问过当年的事,也没让别人替我问。我知道一旦开口,你会被牵进来。”
“你不说,我还是被牵进来了。”许宁翻到照片,“韩团长让我来劝你缓一缓。他以为我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沈砚看着照片,“我递申请时告诉他,你还不知道。今天他叫你过去,是我没料到的。”
许宁把申请副本抽出来。上面写着请求重新核实周峥折返目的,并寻找当年未对应身份的获救者。沈砚在“与申请人关系”一栏签了字。
“你申请你的。”她把纸放回桌面,“我会查我自己的获救经过,也会问我爸。别替我安排先问谁、能问到哪一步。”
沈砚点头:“我把材料都留给你。原件有些在档案里,照片这张是父亲战友给我的复印件,背面的字也是按原照抄下来的。”
“还有件事。”许宁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指向许建民陈述的那一行,“他写自己抱我上车。这不是记错一个日期。他为什么连救我的人是谁都改了?”
沈砚说他不知道。他从未找到能说明许建民当时看见了什么的人,也不愿把猜测当成答案。
许宁继续看剪页。纸边有一道旧折痕,洪灾报道下面还有一则很小的寻亲启事,字被折进去一半,只露出“桥下获救儿童”。
她把剪页展平,看见末尾留的是报社的转达地址。
她没有立刻拨号,先用手机拍下那一角。“我明天回我爸那里拿相册。小时候的照片也许能确认这件毛衣。”
沈砚起身想替她找个文件夹,许宁把材料拢到自己面前:“我来收。你今晚睡客房吧。”
沈砚停在原地,答了声好。许宁没有再抬头。她从第一张照片重新看起,在父亲的陈述旁写下两个字:谁抱。
第二天上午,许宁带着照片和那页材料回了娘家。许建民开门时腰上系着围裙,看见她手里的文件袋,先问沈砚怎么没一起来。
“我来拿小时候的相册。”许宁说,“还想问你那年洪水的事。”
许建民让开门,转身进厨房:“菜快出锅了。你先吃饭,等会儿我给你找。”
厨房里煎着她爱吃的藕夹。许宁小时候放学晚了,许建民总把第一锅留在碗里,不让它泡进汤汁。她把文件袋放到餐桌上,没有进厨房帮忙。
“相册在旧柜子上层,是吗?”她问。
“灰大,我来拿。”许建民把锅盖盖得很响,“你坐着。”
许宁自己走进里屋。旧柜门有些卡,她托住下缘往上一提,找到三本塑料封皮相册。最薄的一本从她五岁那年开始,第一页就是许建民抱着她站在安置点门口。
她把相册带回桌上。许建民端着藕夹出来,见她已经翻开,盘子停在半空:“先吃,凉了不好吃。”
许宁翻过两页,找到一张过冬时拍的合影。她穿着红毛衣,左袖口缝过一块深色布,补丁歪向手腕。她把昨晚拍的洪灾照片放在旁边,两处线脚位置相同。
许建民放下盘子,看了一眼,伸手去合相册。许宁按住封皮:“这是我,对吗?”
“是你。”他没有再用力,“照片哪来的?”
“韩团长那里。”许宁看着他,“抱我上车的人叫周峥。你写的陈述却说,是你抱的。”
许建民坐到她对面。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我把你接到车上,后面一直是我照顾你。隔了那么多年,几句话哪能写得分毫不差。”
“照片拍的是周峥把我交给车边的人。”许宁指给他看,“是你把手伸出去接我,可以这样写。你为什么写他没参与那辆车的转运?”
许建民的目光落在照片边缘那只手上。他没有否认手是自己的,只说当时雨太大,车上有人催着走,调查的人问得又急。
许宁翻到带照片的那页,发现相纸后面鼓起一角。她抽出夹页里的旧报纸,纸张沿折痕裂了一小道。许建民忽然站起来,伸手来夺相册。
她把相册护到怀里,剪报攥在另一只手里。许建民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压低了:“那东西没什么好看的,放了二十年,我早该扔。”
剪报是灾后刊登的儿童寻亲信息。上面有一张小男孩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头部缠着纱布;文字说孩子在县道桥附近获救,暂由医院照料,盼亲属联系报社。
许宁抬头:“你一直留着这个?”
许建民看向窗外:“那几天贴得到处都是。我顺手剪下来,后来忘了。”
相册从搬家到换封皮,换过不止一次位置。许宁把剪报翻到背面,看见父亲用钢笔写着一个短短的“桥”字,墨水已经渗进纸纤维。
“照片里抱着我的是周峥。这个男孩也在桥边。”她问,“当时桥下还有人吗?”
许建民立即说:“那时候哪里都有人求救。你别把一张剪报和周峥的事硬扯在一起。”
许宁没有接这句话。她盯着剪报上桥下两个字,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很轻的敲击,像有人拿硬物碰铁管。紧接着,是卡车发动时压过水声的轰鸣。
她把剪报放下,扶住桌沿。那只是突然冒出的几个声音,没有面孔,也没有先后顺序。她不确定是自己记得,还是多年里听人讲洪水时拼出的画面。
“我小时候问过你,有人在敲什么。”她缓过来才开口,“你说是桥板被水撞响。你记得吗?”
许建民拿起盘子往她面前推:“先吃。你今天从营区过来,早饭都未必吃了。”
“你记得。”许宁没有动筷子,“照片里周峥抱我上车,这件事你现在能说清楚吗?”
许建民的肩膀慢慢塌下来。他把盘子放回原位:“是他抱上来的。我从他手里接过你,让车上的人裹住你。他又转头往桥那边跑。”
许宁握着剪报:“他回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许建民答得很快,“我得开车把那一车人送出去。我开走时他还在桥边。”
“你在陈述里写他去取东西。”
“他肩上有个包,像是落了东西。”许建民抬高声音,“我说的是当时看见的。他们怎么下结论,我管得了吗?”
许宁把旧陈述摊开,指着“周峥称需取回个人物品”几个字:“这不是你猜他肩上有什么。你写他亲口说了要取东西。”
许建民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说,当年调查员来过两次,他心里乱,第二次签字时已经记不清前一次说了什么。许宁问是谁写下那句话,他没有回答。
门外有人推自行车经过,车铃短促地响了一声。许建民猛地抬头,又坐稳,伸手把剪报往相册里推:“桥下的声音,别再提了。”
“为什么?”
“因为你那年才五岁。”他把声音放得很轻,“你连人都未必看清,出去说有人敲桥,会有人问你是谁。你答不上来,最后所有人都来问我。”
许宁听见他说的是“所有人都来问我”。她看着父亲,等他继续。他却站起来去盛饭,只留下一句:“我先把你带出了洪水。”
这句话她无法否认。洪灾后许建民独自带她搬家、上学,生病时在病房守到天亮;她也不能因此把照片上的周峥从那辆车旁抹去。
饭端上来时,许宁只夹了一块藕夹。许建民坐在旁边,看她咬了一口,才问:“沈砚知道你来找我?”
“知道。”许宁把筷子放下,“他三个月前就知道你是那个司机,却一直瞒着我。这笔账我会和他算。今天问的是你写过的话。”
许建民脸色变了:“他查到我,还照样娶你?你就不想想,他想从你这里拿到什么?”
“我会想。”许宁说,“但这张照片不是他拍的,陈述上的名字也不是他签的。你别让我用他的错替你回答。”
许建民起身收盘子,走到水池前停住。他背对着她说:“你小时候怕打雷,我每年汛期都不敢睡沉。宁宁,你要找什么人尽管去找,别再把桥下的声音说成你亲耳听见的。”
“我不会把记忆当证据。”许宁折好剪报,“报社也许能找到照片上的孩子。找到人,我会先听他自己讲。”
许建民回身,看见她把剪报装进文件袋,终于没有再拦。他问她是不是要把相册也带走。许宁摇头,只用手机拍了那张红毛衣合影。
她走到门口换鞋时,许建民从厨房拿来饭盒,塞进她手里。藕夹码得整整齐齐,下面垫着吸油的纸,还是她小时候带去学校的装法。
“路上吃。”他说。
许宁接过饭盒,也把装着剪报的文件袋挎好。“爸,我下次来,想听你把那天从桥边到安置点的事按顺序说一遍。”
许建民没有答应,也没有说不让她来。他站在门口,看她下楼。许宁走到楼梯拐角,才听见身后的门轻轻合上。
许宁回到车里,没有马上发动。她把饭盒放在副驾,展开那张剪报,拨通上面印着的报社电话。旧号码已经停用,接线提示给出一个新号。
新报社的资料室下午才有人值班。许宁报出刊登日期和寻亲启事的大致位置,工作人员请她把照片发到公开的查档邮箱,先确认馆藏里能否找到原版。
发完邮件,她把红毛衣照片和父亲陈述分别存好,没有附上许建民的姓名。她要找的是启事里的人,先让对方决定愿不愿意见陌生人。
傍晚,资料室回了电话。旧版找到了,启事上的孩子后来被亲属认领,报社留有一次回访记录,但不会直接提供他的住址。工作人员可以转达许宁的来意。
许宁请对方只转达:她是当年从县道桥转运车上获救的女孩,想听另一名幸存者独立讲述当天的事。工作人员记下了她的号码。
等待回音的两天里,沈砚没有追问许建民说了什么。许宁住在原来的家里,两人吃饭碰面,谈到的只是她找到寻亲启事,以及报社愿意帮忙转达。
第三天上午,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男人自称方启,说他看过报社转来的照片:“你要听那天的事,可以来见我。我有些东西一直留着。”
他们约在市里的图书馆。许宁比约定时间早到,找了靠窗的桌子,把纸笔和手机摆好,又把父亲的陈述留在包里。
方启进门时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袋,左腿走路略慢。他先问许宁是不是一个人来,得到答复后才坐下,说自己可以讲,但希望她暂时别提示照片里还有谁。
“我正想这样。”许宁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你从自己记得的地方讲。我听完再给你看我带来的材料。”
方启喝了口水。他说二十年前自己跟家人在桥附近走散,洪水把路面冲塌,他钻进桥下躲雨,后来水涨起来,只能踩在一根横梁上。
“上面有车声,我拿一块铁片敲管子。”他说着抬起手,模仿当时够到管子的姿势,“敲到胳膊没劲了,有人在上面喊,让我别松手。”
许宁在纸上写下“敲管子”。她没有说自己曾想起类似的声音,只问:“喊你的人,你看清了吗?”
“先看见一双靴子。”方启说,“他从桥侧下来,腰上拴着绳,袖子是军装的颜色。他问我能不能爬,我说脚麻了。他就让我抱住他的脖子。”
方启停了停,指向窗外一层楼高的檐口:“桥边有个比路面低、又比水面高的台子。他把我托上去,让我趴着,告诉我有人会来接。”
许宁问他是不是由那名军人带上了卡车。方启摇头:“没有。等来的是另一队人,穿雨衣,把我从台子上接走。那人当时还在桥侧。”
他记得后来洪水又涨了一次,桥边一声巨响。他被接走的人护着,没再看见那名军人。几天后,他在医院醒来,才知道有人在报上替他寻亲。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许宁问。
“当时不知道。”方启说,“我只知道他救了我。很多年后我想找他,县里给过我一份名单,我也不敢凭一件军装就认定是谁。”
许宁把他讲述的顺序记完,才问:“在他下来找你之前,你看见他做什么了吗?”
方启沉默片刻,似乎在辨认记忆里能看见的那段桥面。
“我敲管子时,他抱着一个小姑娘往卡车那边跑。毛衣是红的,很显眼。他把人交给车旁的司机,回头朝桥下喊了一声。”
许宁放下笔:“喊了什么?”
“‘下面的孩子还在,别开车。’”方启看着她,“我记得这句。后来车还是开了,我以为他也走了,没想到他自己下来找我。”
许宁没有立刻说出司机是谁。她问方启,那时能否看清司机的脸。方启说隔着雨看不真切,只记得司机穿深色雨衣,接女孩时一只袖子卷到了肘上。
“我还有些材料。”方启打开帆布袋,拿出透明文件夹,“我小时候怕那天只是做梦,长大后又怕记错人,把能找到的都留下了。”
文件夹里有医院的入院病历复印件,日期正是洪灾当天的夜里,记录着失温和左腿伤。
另有一张接收登记的存根,写着“县道桥侧高台发现男童”,接收单位是参与转移的另一队人员。
两份记录能对上洪灾当天和桥侧高台,却没有救人军人的姓名。方启说:“这些不能替我认人。还得看我当时看见了什么,最好能找到别的记录。”
许宁把文件上的日期和接收单位抄下,问能不能拍照用于向调查人员提供线索。方启答应了,特意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写在存根复印件背面。
直到这时,许宁才把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先遮住背面的姓名,只给他看正面。方启一眼认出红毛衣:“就是我在桥下看见的那个女孩。”
他看了片刻,指向军人腰侧模糊的一道线:“绳子原来挂在这里。我那时看见他往下放,才知道他真会来。”
许宁告诉他,照片里的女孩是自己。方启抬头看她,又看向她腕侧露出的疤,没有伸手碰,只问:“你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名字。”许宁把照片翻到背面,给他看“周峥”两个字,“他那天没有回来。”
方启握住杯子的手紧了一下。他说自己当年曾去找过县里的救援记录,得到的答复很少,后来搬家,线索断了。“我一直想告诉他的家人,我确实活下来了。”
许宁这才拿出旧结论的复印件,只让方启看“折返目的”那一段。
方启读到“抢救财物”,把纸往桌上一放:“他朝我下来的时候,两手只抓着绳。他在桥下问我能不能爬,哪有空找什么包?”
他声音大了些,旁边的读者抬头。方启压低嗓音,把纸重新拉近:“我愿意把我记得的告诉调查的人。但正式作证前,我想见当年开车的司机。”
许宁问:“你要当面认他?”
“也要问他一句。”方启指着照片边缘伸出的那只手,“军人把女孩交给他时,明明喊了桥下还有孩子。他开车前听没听见?如果他说没听见,我会再想想我站的位置、车离得多远。”
许宁望着那只手。她昨天已经问过父亲桥下的声音,父亲要她别再提;今天方启说出了自己怎样敲管子,也说出了周峥回身喊的话。
两份讲述之间,仍缺司机那一段。
“司机是我父亲。”她说。
方启看着她,没有接话。许宁把父亲署名的陈述也拿出来,放在照片旁边:“他昨天承认周峥抱我上车,却说不知道他为什么折返。我不会替他回答你的问题。”
方启没有拿那份纸,只问:“你能请他来吗?”
“我会去请。”许宁说,“如果他拒绝,我也会把你的话按原样交给复查的人。你是否作证,由你自己决定。”
方启点头,把刚才的笔记移到自己面前,逐行看了一遍。他在“别开车”旁补了两个字:桥下。
“我听见的原话是‘下面的孩子还在,别开车。’位置也请你写清楚。”
许宁照着改好,让他再看。方启把那份接收登记的复印件留给她,又写下医院档案窗口的联系方式,说明病历原件可以按程序核查。
离开图书馆前,方启问她父亲还住不住在当地。许宁说住,自己今天就会把见面的请求转达过去,但不替他许诺。方启说他等她的电话。
回到车上,许宁先把笔记、材料和照片分别拍清楚,发给沈砚一条消息:我找到桥下的孩子了。他叫方启,愿意提供材料;他要求先见当年的司机。
沈砚很快回过来:我收到。你父亲那边需要我出面吗?
许宁看着副驾上仍空着的饭盒,回复:我先去问他。说完这件事,我再告诉你我对我们婚姻的决定。
她发送后拨通许建民的电话,把方启提出的见面请求,一字不添地告诉了父亲。
许建民接起电话时,先问许宁是不是到家了。听她说方启要见当年的司机,电话那头的水声停了,过了几秒才传来他拧紧水龙头的声音。
“那孩子说他在桥下?”许建民问。
“他说周峥把他送上桥侧高台,后来另一队人接走了。他有当天的病历和接收登记。”许宁坐在车里,把方启要求见面的原话说完。
许建民问方启还说了什么。许宁答:“见面时让他自己说。你愿意来,我会请一位地方工作人员在场。”
“还要找人盯着我?”父亲的声音沉下去。
“你不用今天答复。”许宁说,“我会把时间和地点发给你。去不去,由你决定。”
她挂断电话,把见面的请求和方启留下的材料发给负责协助复查的县工作人员。对方答应提供一间会谈室,并说明只记录各人亲自确认的话。
第二天,许建民回了一条短信:我去。许宁把时间分别告知方启和工作人员,没有让沈砚参加。沈砚收到她的通知,只回了一句:“有需要告诉我。”
会谈室里有一张长桌。许宁提前到了,把父亲陈述的复印件放在自己面前,方启的接收登记仍收在包里,等他本人决定何时拿出来。
方启由工作人员领进来。他先看了一眼空着的椅子,坐下后没有翻许宁桌上的纸,只把自己的文件夹放在手边。
许建民晚到几分钟,外套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他看见方启时脚步停住,目光落在对方左腿上:“你是报上那个孩子?”
方启站起来:“您记得那张寻亲启事。”
许建民没接话,坐到离门最近的椅子上。他伸手去拿水杯,杯沿碰得桌面轻响。
工作人员说明,今天让两位当事人核对现场经历,谁记不清可以直说。许建民马上看向许宁:“宁宁,那天路都被水冲断了,我先把车开出去,是为了救人。”
“先听方启问完。”许宁说。她把父亲的陈述翻到空白背面,准备记录新的回答。
方启没有立刻提那份结论。他先问许建民:“那辆车后面,是不是系过一根救援绳?”
许建民的手停在杯旁。他说桥边绳子很多,二十年前的事不能凭一根绳就认定是哪辆车。
“周峥腰上的绳,另一头系在车尾挂钩上。”方启说,“我在桥下看见他往我这里下来。车开动前,我看见您下车,拿刀到车后割了它。”
许建民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许宁第一次听见有人把绳的另一端说清楚,她没有插话,只在纸上写下方启所见的位置。
“那根绳受了力,挂钩拽着车。”许建民终于开口,“水涨到轮子,我要再不走,一车人都得困在那儿。我女儿也在车上。”
方启问:“您割的时候,知道他还在桥侧吗?”
“我知道有人下去了。”许建民把杯子推远,“我喊过让他上来。水声那么大,他听没听见,我不知道。”
许宁问父亲,是用什么割的。许建民说车上常备一把折刀,车后有人催着走,他下车割断绳结,回到驾驶室就把车开上坡。
工作人员请他确认这段话是否愿意记入会谈记录。许建民盯着桌面,说割绳是事实,但不能因此说周峥本来能跟着车回来。
“我没问您能不能救回他。”方启说,“我问的是您为什么在旧陈述里没有写绳,也没有写桥下有人。”
许建民看向他:“你被别的队接走了,现在能坐在这里说话。可当时车上那些人等不了,我只能先走。”
“您可以写只能先走。”许宁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为什么写他亲口说要回去取个人物品?”
许建民看见自己的署名,脸色灰了。他说调查时有人问周峥为什么折返,他看到周峥肩上像背着东西,以为是包。
“您刚刚说,他腰上的绳系着车尾。”许宁问,“您下车割绳时,知道他正在往桥侧下。那句‘他说要取东西’,是谁告诉您的?”
父亲把那页纸转过去又转回来,没有回答。工作人员等了一会儿,请他只说自己确实听见过什么。许建民摇头,说隔着雨,听不清周峥喊的话。
方启说出自己听见的那句:“下面的孩子还在,别开车。”他没有说许建民一定听见,只问父亲当时有没有朝桥下看。
许建民突然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响。“你们把我叫来,是要我承认见死不救?我那车上也有孩子。”
许宁没有起身拦他:“没人让你替车上的人认错。我问的是你后来写给调查人员的那几句话。”
许建民转向女儿:“你丈夫婚前三个月就找过我。他拿着那张照片,说周峥是他父亲,问我认不认得。他从那时候就知道你在车上,还照样跟你结婚。”
许宁握笔的手停住。婚前查到父亲的名字,沈砚已经向她承认。可那晚他坐在喜糖旁,一页页拿出材料,说没向许建民问过旧事;
父亲如今说的这次登门,他却一个字也没提。
“他说让你暂时别知道。”许建民盯着她,“现在你帮他把我带到这儿,还觉得他娶你只是因为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