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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量山里的一棵树——记云南南涧公郎法庭法官龙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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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28日,《感动中国》2025年度人物龙进品同志先进事迹首场报告会在南涧县开讲 供图 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本文为《中国审判》杂志原创稿件

文 | 本刊记者 花蕾 通讯员 杨帆



龙进品,现任云南省南涧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主持公郎人民法庭工作,曾获得全国政法系统优秀党员干警、全国优秀法官、全国模范法官、《感动中国》2025年度人物等荣誉


9月20日下午,国务院新闻办公室举行“新征程上的奋斗者”中外记者见面会。云南省南涧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法官龙进品作为5位法院系统的代表之一,围绕“让公平正义可感可触,让群众获得感更实更足”主题,与中外记者见面交流,分享他扎根审判执行一线的实践与感悟。

几个月前,龙进品捧起了《感动中国》2025年度人物的奖杯,成为该节目创办24届以来第一位获此殊荣的基层人民法官。第二天,南涧县公郎镇回营村村民罗春华发现,自己的朋友圈已经被这个消息刷屏了,她转发并配上评论“为你骄傲,恭祝龙法官越来越好,我们老百姓心里也越踏实”。

“非常感谢,感动呢。”从北京载誉归来的次日,龙进品如常回到法庭工作,在午休间隙,逐一回复乡亲们的祝福。真实、热心、可贵是龙进品留给每一位采访者的印象,也是乡亲们对他的一贯认识。

“即使永远僻居乡野,亦无所谓。”龙进品在1995年4月的一则日记中写道。他是公郎镇回营村里第一个本科生,走出大山却又回来,在基层人民法庭任职33年。1993年至今,从马鹿田人民法庭到公郎人民法庭,同事们轮换了一拨又一拨,唯独他一直都在。在漫长的岁月中,无数人问他为何能坚守33年?他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为寻找这位“感动中国”的法官,记者走进公郎镇,走进龙进品的世界。


学成返乡


公郎镇隶属南涧县,是大理州的最南端。“公郎像口锅,出门就爬坡。”俗语一点也没错。除了公郎集镇稍微平整外,其余地方均为山村,山高坡陡。公郎法庭便矗立在群山环抱的凹地上。

记者到达当天,正遇上当地每6天一次的“赶街天”(赶集日),四邻八乡的村民汇集到镇上,唯一的主街两边停满了摩托车,仅容一辆小车单向通行。公郎法庭位于主街一端。在这里,记者见到了龙进品,他有一张黝黑的脸,黑色方形镜框增加了几分书生气。说话时声线轻,却带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当地乡亲们还习惯叫他“小龙”,一叫就是33年,今年他已经55岁了,成了云南省扎根基层法庭时间最长的大学生。

1993年,龙进品从西南民族大学法学系毕业后回到原籍,被分配至马鹿田法庭(后被撤销)工作。马鹿田法庭距离南涧县城80余公里,也没有固定班车。5间土木平房、1部手摇电话、3张办公桌、4把椅子、8张小凳,这是龙进品在法庭能看到的全部办公用具。

当年龙进品回乡工作后,堂哥龙川先搭乡亲的拖拉机,再换上村民的牛车后,终于见到了他:“法庭的房子是好的,但围墙已经被山洪冲掉了一半,让人提心吊胆。”晚上,为了招待亲人,龙进品专门用电热锅炒了一盘土豆,配上一锅米饭。法庭没有专门的灶台,菜板、餐具、电热锅都放在地上。窗户破损漏风,初冬的河风刺骨,龙川枕着河水声难以入睡,天刚蒙蒙亮,正有睡意时,路上摩托车的声音响起,龙进品已经跟着老庭长下乡了。1994年龙进品被调到公郎法庭后,最初的办公场所是一座从农机站借用的平房,直到1996年12月,法庭才建了新的办公楼。公郎镇在无量山深处。龙进品上大学那年,从昆明到成都只用了一天,从镇上到昆明反倒用了两天。4年后他毕业,公郎镇依旧闭塞。交通条件的明显改善,得益于小湾东镇的电站建设和大理祥云到临沧的祥临公路建成。现在开车从镇上到县城只要40多分钟。

作为南涧法院唯一的人民法庭,公郎法庭辖区包括公郎镇、小湾东镇和碧溪乡,共计360个自然村,世居彝族、回族、白族、苗族、布朗族等14个少数民族,辖区面积540余平方公里。为了让记者了解龙进品当时的工作难度,同事替他总结道:“公郎法庭管辖区域比北京市海淀区还要多几十平方公里,而且很多地方都不通车,只能靠走。村村通公路都是打赢脱贫攻坚战之后的事了。”


困惑与坚守


1994年6月,龙进品调回公郎法庭,就在农历六月二十四火把节这天。此时,为了偿还家里供他上学的欠债,常年务农的父亲去昆明、玉溪的砖窑厂打工,靠搬运窑砖挣钱,“一辆大东风车,4000块砖,两个人搬一两个小时,一车8块钱,一人4块”。刚毕业的他虽然也努力帮父亲还债,但工资确实微薄。身为长子却无法完全承担养家职责的愧疚、法学院学生与“泥腿子”法官之间的落差,都曾困扰着他。

如何走出困惑?龙进品选择的是自勉自省。

1995年4月,他在一则日记中写下:“基层工作是枯燥的,但绝不能因此颓废,以自己一个大学生的身份,如果在基层工作而能克服巨大的心理落差,对工作充满激情,对文化程度不高的人以诚相待,对知识永远保持不倦之追求,定可有作为,即便永远僻居乡野,亦无所谓。”

转眼到了第二年4月,一起土地侵权案对他内心触动很大。作为主审法官,他依法判决原告胜诉,让被告赔偿原告300元。原告却认为判少了,提起上诉。大理中院二审维持了原判。原告到法庭领二审判决书时,对他说:“我来来回回跑,为了上诉花的路费、住宿费比赔偿金还多,早知道这样我还打什么官司呢!”当时,本地山区农村一家人的年收入一般不会超过1000元,300元对于原告一家来说,是一笔大开销。龙进品后来反思,“虽然我没有办错案,但如果我在一审时能站在当事人角度多为他们想想,或许双方能达成调解协议,即使没有达成协议,我或许还能把判后释法工作做得更充分些,多跟他谈谈,原告可能就信服了”。

“我们这里年纪大的群众,文化程度普遍较低,打官司很不容易。”贫困的家境让龙进品对辖区群众有深深的共情,善良乡亲的热诚帮助也让他铭记在心。他上大学时,每逢开学前乡亲们总会3元、5元地给龙进品凑路费、学费,或者送些鸡蛋、咸菜让他带到学校。

自勉自省的结果,是一个声音在他内心深深扎下了根:“作为一名法官,职责和使命就是让乡亲们打官司不花冤枉钱、不跑冤枉路、不受冤枉气、不输冤枉理。我个人能力有限,或许不能够为他们撑起一片天,但可以给他们撑起一把伞。”

“能将所学的知识派上用场,小山村何尝不能成为人生的大舞台?”他反问记者更像反问自己:“学的知识能派上用场,有什么遗憾的呢?”


判决与调解


在乡村治理中,一位基层法官应该如何发挥作用?龙进品有自己的思考,审理好每一起案件是对法官最基本的职业要求,基层法庭的法官还应做到解决好每一起纠纷。据他观察,在基层,群众有了纠纷就来找法庭,而他们的纠纷有的不属于法院受案范围,有的纠纷纯粹因“斗气”引发,有的纠纷则因群众有解不开的心结而产生。所以,在基层法庭工作,要始终怀揣一颗爱民、为民的心。

龙进品常年保持着南涧法院最高的出勤率,除了下乡办案,任何时候都能在法庭找到他。他把家安在法庭里,法庭电话就是群众的“咨询热线”,后来有了手机,他依然24小时开机。以前在老法庭,他和妻儿一家三口住在一间20平方米的房间。2010年7月,新法庭竣工,宿舍条件有所改善,他们才搬进了一间没有厨房的两居室。直到近几年,他才搬回老宅住,离法庭走路不到10分钟,可他常常忙着工作没空回家。

在公郎法庭,有个不成文的传统:一楼值班室的灯在夜晚永远亮着。那是龙进品要求为深夜上门求助的乡亲们点亮的。人们白天要上班、劳作,遇到纠纷,只能在下班后或晚上找到法庭。2001年1月1日,在龙进品结婚当天,凌晨1点,公郎法庭的电话突然响了,是派出所打来的。原来,一位老人被撞伤了,肇事司机逃逸,派出所的人除了一位值班的女同志,其他民警都下乡了,请求法庭支持。龙进品放下电话,赶紧往事故现场跑。在事发地,一位老大爷满身血污倒在路边,龙进品打着手电筒协助工作人员对现场进行了初勘后,及时把昏迷中的大爷送到了乡镇卫生院。等他回到法庭时,天已经亮了,婚礼即将开始。

“在这里办案,只讲法条是不够的,不懂各民族的风俗习惯,判决再公正,群众心里也未必信服,一家人的心结解不开,有可能伤的是一个村寨的和气。”这些年,龙进品一直把善良习俗装在心里,处理兄弟间争占林地纠纷,不说“权属”,说“一棵树,根连着根,砍了谁那半边,另半边也活不长”。处理离婚纠纷,不说感情破裂,说“火塘里的柴,抽掉一根,火就熄了”。

“山区的老百姓非常淳朴,涉及邻里地界等纠纷,如果我们去村里跑一趟,案子的效果完全不同,就算是输的一方,也会心甘情愿接受判决。”为了方便群众,龙进品经常背着国徽下乡办案,翻山越岭开展巡回审判,见缝插针普及法律常识。


2026年8月,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南涧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公郎人民法庭开展巡回审判活动 供图 云南省南涧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每逢下乡办案,龙进品都尽可能多地了解各民族的善良风俗,以“法理+良俗”的方式化解纠纷。在与群众的交流中,他更了解当地群众所需、所盼、所求。同事潘伟曾与龙进品在法庭共同工作5年,他发现,得益于这些交流,龙进品办理的案件更加得民心、合民意。

比起当庭判决,调解往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与心力。但龙进品却乐此不疲,还就此梳理了婚姻家庭、邻里地界、山林土地、赡养抚养等七大类基层纠纷特点与处置规律,摸索出一套“龙进品调解工作法”。33年基层司法实践的积累让他认识到,调解更能守住亲情、护住邻里和气,还能及时发现并消除社会隐患。

2025年,公郎镇政府在当地茶园推进一个惠民项目,本是利民好事,却因前期沟通不足,导致承包农户、村集体、施工企业三方对立。农户心疼多年管护的心血,企业着急工期的损失,多方情绪激动、对峙僵持,随时可能引发群体性矛盾。当时正值雨季,山路湿滑难行,龙进品和同事白天反复勘界、实地取证,安抚各方情绪,夜晚逐条分析矛盾根源。经过耐心沟通、居中调和,三方终于握手言和、签下和解协议。

这些年,龙进品翻了太多山,走过太多泥路。有人问他:现在通信这么发达,一个电话、一条微信就能沟通,何必还这样辛苦地跑?“有些东西隔着屏幕是传达不了的。真正的法治不在高台之上,而在人心归处。”龙进品说。


2010年,龙进品(左二)与干警到村里走访了解案情 供图 云南省南涧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这些年,公郎法庭每年平均受理案件数量保持在100余件。其实,统计数据只是冰山一角,大量的纠纷在萌芽时,已经被龙进品通过各种努力化解了。“龙法官每年调和的案件是审理的很多倍,他是我们民族团结不可或缺的‘调和剂’。”南涧县综治中心副主任殷文辉说。

如今,在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后,公郎镇实现了村村通路,很多地方再也不用背着国徽徒步去开庭了。“互联网法庭”也逐渐成了龙进品的工作日常。“虽然审判方式改变了,但是亲民、便民、公正、公开的巡回审判精神内涵永远不变。”


付出与收获


公郎清真寺被修建在镇上地势最高的地方,从这里看下去,回营村里像龙家老宅那样砖木结构的房子,正被砖混结构的新楼房所取代,当下流行的是安装了落地玻璃窗的二层洋楼,楼房屋顶装着飞檐翘角,颇具民族特色。

自2003年起,南涧法院的新进人员无一例外都要到公郎法庭锻炼两年。作为法院目前唯一的人民法庭,公郎法庭成了“人才培养基地”。最忙的时候,龙进品一个人既要办案还要培训4名书记员。2022年,张钊考入南涧法院,成为龙进品的法官助理。“我从没听到有人说他半句不好的话,村里老人倒是常说‘龙进品的墨线弹得比较准’。”一次,张钊草拟的判决书经过龙进品修改,“龙庭长把标点符号都给你改了一遍。”这件事让张钊提醒自己要一直记住,“一点马虎都要不得!”钟晓慧也曾担任过他的法官助理,她说:“龙庭长看当事人的眼神,就像看亲人,有光又温暖。”

在熟人社会办案,人情与原则的考验无处不在。“法官的清廉比生命更重要。”龙进品给自己立下规矩:审判权来自群众,不能用来回报人情。乡亲送来自家茶园的茶叶、土鸡蛋,盛情难却也要退回。他对带过的法官助理说,收群众一点东西,天平就会倾斜一分。在“三个规定”出台前,龙进品就建立了廉政自我管理台账,记录了多年拒收的礼品、婉拒的宴请、回绝的请托。

龙进品身上的这股劲如同一盏引路灯,照亮着每一位“想为、敢为、能为”的南涧法院人。如今,钟晓慧已经是一名法官,在培养自己的法官助理时,她始终记着龙进品以前对她的教诲,并付诸实践:“这也是一种传承吧。”

虽然“新人们”到来的原因各不相同,但他们都承认,如果有更好的机会就顺其自然。只有龙进品没想过离开,他想明白了后,甚至都没觉得自己“委屈”。爱他的妻子,乖巧的儿子,尊重信任他的村民,敬重佩服他的同事,这些就是他的“无价之宝”。


2026年,龙进品(左一)与干警进村走访 供图 云南省南涧彝族自治县人民法院

多年前,辖区一名初中女生小美将父亲告上法庭。父母离异,父亲再婚后,小美和继母产生矛盾,父亲又长年在外打工,对她不管不顾,她只能和70多岁的奶奶相依为命。父女关系极度恶化。小美读到初中时,奶奶已无力支持她读书。案件受理后,龙进品联合村干部步行进山十余次,多次创造沟通机会,邀约父女谈心,化解矛盾隔阂。最终,父亲愿意重新承担起抚养责任,小美撤回了起诉。案结后,龙进品经常了解小美近况,“用很自然的方式”给她一些资助。后来,她考入云南师范大学法学系,毕业后成为一名法律工作者。接受采访时,小美说:要像龙法官一样做一个善良和充满正义感的人。记者把这个信息反馈给龙进品,他说:“小美在更大的地方为法治中国建设贡献力量。”

许多在法庭打过官司、咨询过的人,都成了他的朋友,因为他耐心、态度好、有问必答、不厌其烦。这些人把亲历后学到的知识,用到了日常生活里,义务替亲友和村民们调解纠纷,并从中获得乐趣。罗春华、李国旺、刘春吉都是这样的人。

刘春吉今年48岁,至今仍收藏着龙进品送给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人民法庭实用手册》。由于翻阅频繁,两本书的封皮几近脱落,已被他贴了几层透明胶带。他曾是一名法律服务志愿者。为了学到更多法律知识,他常向龙进品请教问题。如今,虽然他已经转行,但在龙进品的影响下,他依然热爱法律,乐意帮别人解答法律问题,传播最新的法律知识。

多年坚守终被看见。2011年,龙进品被评为“2010年度云南十大法治新闻人物”。在当年留存的影像中、在群山环抱的乡村土路上,龙进品身着制服,肩扛国徽,脚踏一双沾满泥巴的黑胶鞋,身后是连绵起伏的无量群山,身前是围拢而来、等候调解纠纷的各族群众。此后,荣誉接踵而至:“全国优秀法官”,入选2025年第四季度“中国好人”……

龙进品获得各种表彰之后,镇上群众的情感变得有些复杂。“我们既希望龙庭长有更好的发展机会,但又不舍得他走。别的法官也很好,但是我们更熟悉他、更相信他。”公郎镇新合村村民李国旺憨憨地笑着。

“出了名”的龙进品会选择离开大山吗?采访之初,记者始终带着这个问题,但几天的采访下来觉得这已经不是个问题,无须再问他了。因为在他坚守的乡土,法治的种子早已生根发芽。他已经把自己活成了无量山里的一棵树:根,深深扎进泥土;枝叶,为一方百姓遮风挡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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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审判》杂志2026年第19期

中国审判新闻半月刊·总第401期

编辑/孙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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