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跑道上的发动机
一九四二年六月,中途岛。天还没有亮透,跑道边的一排飞机已经推出来了,机务趴在机翼上,往油箱里灌油。
跑道是压实的珊瑚砂,踩上去有点陷。飞机推过去的时候,轮子在上面留下两道浅沟,天一亮就看不见了。
海上有雾,雾很薄,贴着水面走,把礁石和浪头混在一处。风从东南来,带着咸味,也带着油味,把人的衣角往后翻。
发动机一架一架试起来。声音撞在机库的铁皮上,又弹回来,震得脚底发麻。机械师把手按在机身上,感觉那一下抖动匀不匀。
飞行员坐在座舱里等信号,护目镜的带子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有人把手套摘下来又戴上,指头在膝盖上敲。
岛上的人都在等天亮,等侦察的结果。往外看,海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雾,和压得很低的云。
值更的人从沙地上走过,鞋子在砂子上发出很闷的响声。白天听不见这种声音。
这一天的中途岛,是所有人心里的一个点。日本那边要把它变成不能用的机场,美国那边要它还在。两边的船都在海上,两边的人都在看天。
二、这半年他没有输过
第一航空舰队司令长官南云忠一中将,带着四艘航母来打中途岛:赤城、加贺、苍龙、飞龙。
这半年,他这支舰队从一处打到另一处,没有输过。船是新的,人是练出来的,甲板上的机务闭着眼睛也知道一架飞机该推到哪个位置,一架飞机挂什么弹要几个人。
一支半年没输过的军队,会自己长出一样东西:认为自己不会输。这东西不用谁来教,日子过到那里,就长出来了。
他这一趟要办的事有两件。一件是把中途岛的飞机和设施打掉,让这座岛不能再当机场用。另一件是找到美国的航母,把它们打沉。
这两件事要用同一批飞机,同一条甲板。
美国那边有三艘航母:企业、大黄蜂、约克城。它们不在岛上,在海上,等着。其中一艘是刚修好赶上来的,修的时间短,赶得很急。
这件事南云并不知道得那么清楚。他知道这一带大概有美国船,但不知道有几艘,也不知道在哪个方向,离得多远。
海上找船,靠的是派飞机出去看。看见了回来报,报得晚了,看见的东西就已经不作数了。船是会动的,一个钟头就能走出很远。
所以他那几天的判断,全都压在侦察上。侦察说东边没有,他就当东边没有;侦察说南边有船,他就得回头。
四艘航母听着很多。可航母的力气不在船壳上,在甲板上那一刻能放出去多少架飞机,四艘一起上也就那么多。
他自己的位置在赤城上。四艘船摆在一个方阵里,彼此看得见桅杆;可看得见不等于帮得上——哪一艘先挨打,别的船要过一会儿才知道,知道了也未必赶得过来。
半年连着打,人也是会累的。飞行员一天起飞几次,回来的时候衣服是湿的,坐在座舱里先不动一会儿,才爬出来。机务的手上全是油,眼睛熬得发红。
这样的军队,命令下去没人打折扣,可判断会钝。前面每一次都赢了,这一次也会赢——这个念头在船上不用谁来教。
他对美国的估计,也是这么长出来的。半年前美国在太平洋上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被打一处少一处。他没有理由认为,这一次对面会把仅剩的船一起押上来。
所以在他心里,出手是有先后的:先把岛打掉,再回头收拾海上的船。这个顺序在当时看来完全合理。
问题是,对面不按这个顺序来。美国那边的顺序是反的:先等,等到日本的飞机都放出去打岛,再出手。
两边各有各的道理。两种道理撞在一起,只有一个能成立。
三、他手里只有一副牌
甲板上的事,是一件一件来的。
飞机要一架一架推到位,一架一架挂上弹,一架一架起飞。起飞完了要收回来,收回来要加油、要换人、要再挂弹。这一整套转一圈,时间就过去了。
升降机一次只能上几架。机库和甲板之间来回,是这个流程里最慢的一节。甲板上放不下所有的飞机,多出来的都在下面。
所以航母打仗,打的不是船,是甲板上那几个钟头的排队。
排队这件事,还有一个躲不开的限制:甲板就那么大。飞机排在前面,后面就得等;前面的起飞了,后面的才推上来。着急也没用,飞机撞飞机的事故,比挨一发弹还伤元气。
油和弹也不能同时乱放。加油的地方和挂弹的地方要分开,人也分两拨。这一分开,甲板上的空地就更少。
这就是他那几天的处境:他手上没有富余。要打岛,就得把飞机挂上打岛的弹;要打船,就得换成打船的鱼雷。同一批飞机,一次只能干一件。
更麻烦的是,岛上美国的飞机一直在来。
那些飞机从跑道上一架一架起飞,飞过来投弹,投不准,被击落,又起飞一批。它们打不沉他的船,可它们逼着他一次又一次把战斗机放上去拦。
有一拨是岛上的鱼雷机,贴着海面进来,飞得慢,也没有战斗机跟着。日本的战斗机从上面压下去,一架接一架起火。有一架烧起来以后还在往前飞,从赤城的桅顶旁边掠过去,一头扎进水里,海面上一股白气升起来,很快散了。甲板上的人仰着头看,看完了低下头,手上的活没有停。
每一次回头,甲板上就多一轮作业。油要加,弹要换,人要从座舱里爬出来,换一批人坐进去。
放出去拦的战斗机还得收回来。收回来要快,慢一点就掉在海里;收得快,甲板上的作业就得往后退。一件事往前挤,另一件事就得往后让。
时间就是这样被切碎的。整块的时间,他一天里没有几段。
就在这个时候,他派出去的侦察机起飞晚了。晚了半个钟头——利根号的一架侦察机弹射器出了故障,史载迟了这么久。半个钟头在甲板上不算什么,在海图上是一整段空白。搜索的扇面上留了一道空档,那道空档正好对着美国航母来的方向。
这事当时没有人知道。甲板上的人只管把飞机推到位,机库里的人只管把弹挂上去。一个小差错在那一刻和别的事没有区别。
美国那边其实更难受。三艘航母,掉一艘就没有下一艘。他们不能主动去找,只能等,等日本先动手打岛,等自己不被发现。
等的滋味不好受。侦察机飞出去,几个钟头没有消息,回来的时候油快没了。甲板上的人只算油,不算胜负。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船放在日本侦察机想不到的地方,然后不动。不动是很难的,尤其是知道对面就在附近的时候。
两边的处境是这样对起来的:一边牌多,可是牌要一张一张打;一边牌少,只能等对方先出。
所以两边都在赌同一件事:谁先看见谁。
四、甲板上的换弹命令
第一批去打岛的飞机回来了,落在甲板上,一架接一架,轮子压在板上,机身还在抖。
飞回来的人报的情况是:岛上的机场还没有彻底打掉,还得再来一次。甲板上的人开始给第二批飞机挂打岛的弹。
命令刚传下去,侦察的报告来了:那个方向有美国的舰船。
于是命令改了。已经挂上去的打岛的弹要卸下来,换成打船的鱼雷。
甲板上立刻忙起来。炸弹从机翼下卸下来,堆在一边;鱼雷从机库里升上来,一辆一辆推过去。油管拖在地上,人从管子上跨过来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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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到一半,又来了一份报告,说刚才看见的船,情况还不清楚,可能不止那几艘。
于是再改。
这时候甲板上已经不只是忙,是挤。卸下来的炸弹没有地方放,就堆在舷边;挂好的鱼雷在机翼下,机翼和机翼挨着;加油的车停在中间,退不出去。
机库里也一样。换下来的弹往机库里推,机库里排不开,就靠在墙边。人在弹和弹之间侧着身子走。
底下的人开始等命令。命令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传到机库的时候,前面甲板上已经又变了。
传令的人是跑着传的。甲板上听不清喊话,机器声、风声、飞机试车的声混在一处,只能靠人跑到跟前说,或者靠信号旗摆。
有人跑到一半,前面的命令又变了,回过头再跑一趟。跑了几趟以后,甲板上的人索性停手,等人来给一句准话。
停手的地方,正是最不该停手的地方。
卸下来的弹搁在甲板上,一颗挨着一颗。谁看着都不舒服,可谁也没有别的地方可挪。
飞行员坐在座舱里等起飞。有的人已经在座舱里坐了很久,太阳晒着,汗从领口往下流。等的人不知道上面在商量什么,只知道一会儿要打岛,一会儿要打船。
甲板上的人最清楚:换一次弹,等于把整条队的位置重新排一遍。排一遍要人,要时间,要地方。
而这时候,地方是最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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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换弹的命令还没传完,云层上已经有东西在往下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