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永财,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堂妹梁傲晴一巴掌拍在团圆饭的圆桌上,碗碟叮当乱跳,半碗排骨汤泼出来,顺着桌布往下淌。
她指着我鼻子,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当年要不是我那200万,你能有今天?几千万的家底,你打算分我多少?”满桌亲戚全愣住了,我老伴何玉贞手里筷子悬在半空,一块红烧肉掉在裤子上都没顾上擦。
我放下酒杯,从脚边公文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搁。
纸袋鼓鼓囊囊,封口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
梁傲晴盯着那袋子,眼神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男人郑宏盛伸手想拿,被我一把按住。
“急什么,”我说,“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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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中秋,我提前三天在聚福楼订的包间。
聚福楼在城东开了快二十年,老板姓蔡,早年间跟我做过几笔建材生意,后来不干了,盘下这个馆子。
我跟他熟,订桌的时候特意交代,要最大的包间,能坐十六个人的大圆桌,凉菜热菜加起来二十道,硬菜得有肘子和螃蟹。
蔡老板问请什么人,我说家宴,老母亲在,兄弟姐妹聚聚。
他二话没说给我留了牡丹厅,还送了两瓶白酒。
我娘宋丽华七十三了,腿脚不太利索,平时不怎么出门。
这回是她说想聚聚,我才张罗的。
老太太一辈子要强,我爸走了十来年,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谁接都不去。
我给她请了个钟点工,每天上午去俩小时,做顿饭收拾收拾。
她嫌浪费钱,念叨过好几回,后来看我犟,就不说了。
中秋那天我提前一个钟头到的,何玉贞跟着我,手里拎着给各家带的月饼。
我订了六盒,一盒两百多,老字号的蛋黄莲蓉。
我娘爱吃莲蓉,我特意多拿了一盒给她留着。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我把靠窗的位置留给我娘,又让服务员搬了把软椅,老太太腰不好,坐硬椅子时间长了受不了。
梁傲晴来得最晚。
别人都到齐了她还没影,我娘问了两次“傲晴怎么还不来”,何玉贞打圆场说可能路上堵。
其实那会儿才十一点半,中秋放假,路上能堵到哪儿去。
等到快十二点,梁傲晴推门进来了,脸上挂着笑,手里拎两盒月饼,说路上堵车堵得厉害。
她男人郑宏盛跟在后头,腋下夹着个黑皮包,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我多看了那包两眼,郑宏盛下意识把包往身后挪了挪。
梁傲晴坐下来先跟我娘问好,又挨个跟桌上人打招呼,轮到我的时候叫了声“哥”,笑模样挑不出毛病。
她穿了件枣红针织衫,头发烫了小卷,耳垂上坠着对金耳环,看着日子还过得去。
郑宏盛坐她旁边,跟谁都没怎么搭话,拿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了半天。
开席头二十分钟还算正常。
我娘问了问各家孩子的情况,我表弟说儿子今年考上公务员了,我妹夫说闺女在银行转正了。
轮到梁傲晴,她夹了筷子清蒸鲈鱼,说儿子谈了个对象,女方条件不错,就是要求婚前有房。
城南那个新盘叫翡翠湾,单价一万一,最小户型八十九平,首付加税费得八十来万。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眼。
我当时正给何海生倒酒,没接话。
何海生是我老邻居,退休前在实验中学教语文,跟我家走动了几十年。
他老伴前年走了,一个人住,我隔三差五叫他出来吃顿饭。
老头爱喝两口,但量不大,一杯正好,两杯就上头。
我给他倒了半杯,他嫌少,拿筷子敲了敲杯沿,我又添了点。
郑宏盛见没人接茬,自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拿筷子夹了块白切鸡,嚼得咯吱响。
梁傲晴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我看见了,没吭声。
她又转向我娘,说伯母你尝尝这个螃蟹,今天这蟹肥。
我娘说牙口不好,咬不动。
梁傲晴说那我给你剥,真就戴着手套剥了一只,把蟹黄挑出来搁我娘碟子里。
我娘说了句“你有心了”。
那会儿气氛还算融洽。
我心里其实有数,她今天来不会光为吃顿饭。
前两个月她提分红的事我没松口,她这口气一直憋着。
但我没料到她会当众掀桌子。
02
二十年前的事,说起来话长。
我三十二岁那年,在城北钢材市场倒腾螺纹钢。
那几年全国到处搞基建,钢筋水泥一天一个价,胆子大的人都往里冲。
我把自家房子抵押了,又从亲戚朋友那儿凑了八十多万,全压在货上。
结果那年入冬,上家跑路了,我手里压着三百多吨钢材,全是高价进的,市场价跌了三成,银行催贷的电话一天打八遍。
要账的堵在我家门口,拿红漆在防盗门上写了个“还”字,碗口大,老远就能看见。
何玉贞抱着刚满周岁的子轩回了娘家,临走把家里存折上最后两万块取走了,留了张纸条压在茶几上,说什么时候把债还清了什么时候来接孩子。
我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抽了一整包烟,烟灰缸满了,地上全是烟头。
那种滋味没法跟人说。
三十来岁的大老爷们,兜里掏不出五十块钱,去小卖部赊包烟都得看人脸色。
第二天一早,梁傲晴来了。
她那时候二十四,刚结婚不到一年,婆家城中村拆迁,补了一笔钱,具体多少我不知道,反正她手头宽裕。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找上门,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看见门上的红漆字,愣了一下,没多问,进门把苹果往茶几上一放。
“哥,听说你这边出了点状况。”
我那时候死要面子,嘴硬说没事,缓两天就好。
她也不戳穿,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我欠了多少。
我含含糊糊说百来万。
她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手指头绞着围巾穗子,明显在琢磨事。
走的时候她把苹果留下了,说给孩子吃,我这才想起来子轩被接走了,苹果搁在茶几上,一直放到烂。
后来我才知道,她出门之后直接回了家,跟郑宏盛商量了一晚上。
郑宏盛那个人,脑子活,但胆儿小,一开始不愿意,说两百万不是小数目,借出去万一打了水漂怎么办。
梁傲晴犹豫了两天,那两天我也没闲着,跑了几家银行,人家一看我征信,连门都不让进。
有个信贷员是我初中同学,私下跟我说,哥你别跑了,你这情况哪个行都批不下来,先想想别的辙。
第三天梁傲晴又来了,这回拎着个深蓝色旅行袋,拉链一拉开,里头一捆一捆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
我当时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
她倒是爽利,往沙发上一坐:“哥,这钱你拿去用,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我说那不行,得写借条。
她推了两回,说自家兄妹不用。
我犟劲上来了,死活不肯白拿。
正好何海生过来串门,我拉住他当见证人。
何海生这人仔细,坐下先问了一句:“这钱算借的还是算投的?说清楚,免得日后扯皮。”
梁傲晴自己接的话:“算借的,亲兄弟明算账。”
我从子轩作业本上撕了张纸,写了借款金额、日期、双方名字。
梁傲晴签了字,按了手印。
何海生也签了名。
借条一式两份,一人一份。
梁傲晴把她那份叠好揣兜里,我这份夹在一本旧字典里,后来搬了几回家,字典扔了,借条我单独收了起来。
那天的日子我记得死死的,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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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两百万到账之后,我先把银行窟窿堵上,又低价吃进了两车皮盘圆线材。
开春之后工地复工,建材价格往回涨了一波,我赶紧出货,喘过一口气来。
那两年我过得跟孙子似的,租了个铁皮棚子当办公室,夏天热得跟蒸笼一样,冬天手指头冻得敲不了计算器。
何玉贞看我缓过来了,带着子轩回了家,也没再多说什么,就是隔三差五提醒我,别忘了堂妹那份情。
第三年,城东新区规划下来了,建材需求暴增。
我提前囤了一批货,狠赚了一笔,从那以后慢慢滚起来了。
到第五年头上,我手头宽裕了,开始还钱。
没一次性还清,分五次,每次四十万上下。
每回还钱我都让梁傲晴写张收条,她笑我太仔细,说“哥你还怕我赖账啊”。
我说不是怕你赖账,是账目清楚,对谁都好。
她撇撇嘴,还是写了。
第五次还完本金那天,我多拿了三十万,用报纸包着,搁在她家茶几上。
我说这是利息,按银行利息算的,还多给了些。
梁傲晴推了两下,说太多了太多了,手却已经摸上报纸包了。
郑宏盛从里屋出来,看见那包钱,嘴角咧到耳朵根,嘴上还说“哥你太客气了”。
那三十万他们收得痛快。
后来我又补了七十万,凑了个整数,前后加起来连本带利三百万。
每一笔收条我都留着,五张,跟借条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那几年两家走动得勤,逢年过节我往她家送烟送酒,她家孩子过生日我也给红包。
梁傲晴在外头跟人聊天,三句不离“我堂哥现在发了”,脸上有光。
那几年建材生意好做,我又盘了个店面,雇了七八个工人,自己跑工地拉客户。
子轩上小学那年,我换了辆桑塔纳,梁傲晴看见车,围着我转了两圈,说哥你这车真气派。
我说代步工具,能开就行。
她笑,说等我有钱了也换一辆。
我说你随时换,钱不够我这儿有。
这话我说过就忘了,她后来也没真开口借过。
04
转折是从啥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太准。
大概是前年吧。
郑宏盛倒腾服装亏了,又跟人合伙开饭馆,不到一年也黄了,欠了些外债。
他那人爱面子,亏了钱也不吭声,成天在家喝闷酒。
梁傲晴日子紧巴了,手头不如以前松快。
她儿子大专毕业,谈了个对象,女方条件不错,就是要求婚前有房,城南那个新盘,首付加税费得八十多万。
梁傲晴掏空了家底还差三十来万。
那年夏天,她在牌桌上跟几个亲戚打麻将,手气不好连输了三把,嘴里就开始念叨。
说我当年拿了她两百万,现在住别墅开好车,她连儿子首付都凑不齐,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同桌的人当玩笑听,有人接话说“那你去找你堂哥要点呗”,她哼了一声,说“那钱要算股份的话,我现在也是千万身家了”。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是我表妹跟我老伴说的,我老伴又转述给我。
何玉贞劝我,说要不给个三五十万打发了,省得她在外头乱说。
我没同意。
账归账,情归情,搅在一起就成了一锅粥。
我给是情分,她要就是另一码事了。
没过多久,梁傲晴真找上门了。
那天她一个人来的,拎了箱牛奶,坐沙发上跟我聊了半天家常。
先说子轩有出息,又说何玉贞气色好,绕了一大圈,最后落到正题上,说哥你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当年那两百万要是算投资的话,你多少得给我分点红吧。
我当时就纠正她了,说借是借投是投,借条上写得清清楚楚,钱也还清了。
她脸上挂不住,说“我就随口一提”,坐了一会儿走了。
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结果没过两个月,她又来了,这回带着郑宏盛。
郑宏盛从黑皮包里掏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标题写着“合作确认书”,正文我没细看,大意是说当年那两百万应当认定为原始投资,按梁永财现有资产的三成折算。
我看了两遍,把纸放回茶几上。
“傲晴,当年写借条的时候,你自己亲口说的算借的,何海生也在场。”
“那是那时候那么说,谁知道你现在能做这么大。”
“所以你是怪我没让你入股?”
“我没怪你,我就是觉得不公平。”
“账早还清了,连本带利三百万,一分不少。收条你都打了。”
“收条我找不着了。”
“我这儿有。”
她没话说了。
郑宏盛还在旁边帮腔,说“哥你现在身家几千万,分个百来万给妹妹怎么了”。
我没跟他吵,把那张“合作确认书”折好递回去,说这事没得谈。
两人走的时候,梁傲晴眼睛红红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哥你变了”。
我没接话。
他们走后,我把牛皮纸袋从书房抽屉挪到了公文包里,走哪儿带哪儿。何玉贞看见了,问我至于吗。我说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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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中秋前一个礼拜,我娘打电话让我订桌饭,说一家人好久没聚了,趁过节热闹热闹。
我订了聚福楼最大的包间。
订完桌我娘在电话里顿了一下,说傲晴前两天找过她,哭了一场,说我不念旧情,几千万家产一分不肯分她。
我娘当时没表态,但听那意思,多少有点心软。
我说娘你别急,到时候我把东西带过去,让大家都看看。
中秋那天,梁傲晴一进门我就觉出不对劲。
她往常话多,那天气场不对,跟谁都没怎么搭话,坐下来就埋头嗑瓜子。
郑宏盛坐她旁边,黑皮包搁在椅子腿边上,用脚夹着。
我假装没看见,该倒酒倒酒,该聊天聊天。
我娘坐我右手边,何海生坐我对面,子轩挨着何玉贞,表弟一家三口坐靠门那侧。
十六人的桌坐了十二个,空着四个位子,看着有点稀。
开席半个来小时,酒过三巡,梁傲晴把筷子一放,拍桌子站起来。
后面的事你们在里都看见了。
她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要我分她一千万,理由是当年那两百万算入股。
我娘拦了一句没拦住,何玉贞脸涨得通红,子轩站起来要说话被我瞪回去了。
何海生坐在对面,手指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我把牛皮纸袋掏出来搁桌上,梁傲晴愣了一下。郑宏盛伸手想拿,被我按住。我说吃完饭再说。梁傲晴不干,站在那儿盯着纸袋,非让我当场打开。
我娘这时候开口了:“永财,打开。我也想知道里头是啥。”
老太太发话了,我不能不听。
我把胶带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