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加莱外海的一夜船灯
一五八八年八月七日的夜里,加莱外海的水是黑的,天上没有月亮。
灯挂在高高的船尾上,也挂在桅杆上,一盏一盏连起来,从近处排到看不见的地方。灯是提灯,风吹一下就晃,一片灯跟着一起晃。
船挨得极近。近到站在自己的船头,能听见对面船上的人咳嗽,能听见对面甲板上有桶在滚。
风很小。帆收着,桅杆空着,绳索在风里轻轻碰,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空气里有几样味道混在一起:沥青,油,腌肉,还有这么多船挤在一处才有的那种闷味。木板在脚下响,人在甲板上走一步,船就动一下。
西班牙的船高。船首高,船尾也高,两头翘起来,像一座浮在水上的房子。船楼里有灯,灯光从窗洞里漏出来,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
船身上有一排一排的黑点,那是炮口。炮口盖着,黑洞洞的,朝着外面。
这是他们的队形。几天了一直是这个队形:外面一层,里面一层,前后相接,一条挨着一条。谁要进来,得先撞开一层。
远处的海面上也有灯,少,散,一亮一暗。那是跟在后面的船,跟了一路,也在这片水上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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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支不肯按规矩打的舰队
对面那一头,是英格兰的船。
英格兰的船小。数量比对面多,约两百艘,可船小,桅杆矮,甲板低。站在自己的甲板上看对面的船,要抬起头来。
这些小船不是专门为了这一仗造出来的。平时跑买卖,跑远海,运货,运人。真到要打了,被征了来,装上炮,塞进一批人。
船身窄,吃水浅。窄就转得快,浅就敢往近岸的水里走。这两样平时是为了做买卖省时间,到了那一天,成了保命的东西。
船上的人也不是一种人。有海军的,有商船的船长,有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老手。这些人熟悉这片海:哪一段水浅,哪一段有暗流,起风之前云是什么样子,看一眼就知道。
他们用船不用人教。风从哪个方向来,帆怎么转,桨什么时候下水,这些事在他们手上是本能。
这一仗他们不能按对面的规矩打。
对面的规矩是:靠上去,钩住,跳过去,用长矛和火绳枪解决问题。船大,装的人多,船楼高,站得高的一方往下打占便宜。
英格兰的船上没有那么多兵。甲板上站满也没多少,跳过去就是送。
他们能用的,是炮。
英格兰的炮身长,打得远。对面的炮身短,装的多半是重弹,打不远。这个差别不算大,可在海上就是全部:谁能在对方打不着的地方打到对方,谁就握住了这个距离。
炮开在船帮上,一门一门排过去,炮口离水面不高。开炮的时候整条船震一下,烟从炮口和舱口一起往外冒,冒完这一阵,海面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等风把烟吹开。
所以船上打仗,打的不是一炮,是一天。装药,填料,推炮,点火,退出来再装。一轮一轮来,谁先装不上,谁就停。
所以这一仗从一开始,办法就定了:不靠近,不接舷,不夺船,只在远处打。
这个办法不好看。远处打,打半天也看不出输赢,炮一直响,船一直在,海面上只有烟。岸上的人看着,会觉得这边没打出什么名堂。
可这是他们唯一能用的办法。
三、那堵会走的城墙
问题在于,那堵墙会走。
一百三十艘船,两万余人,不是停在原地让人打的。他们的队形排得严,就是因为要防着有人从中间插进来。一圈一圈挤在一起,走得慢,可不容易被切开。
这些船不走散,靠的是守位置。每条船照着前一条的船尾和后一条的船头,把自己的位置咬住;偏出去半条船宽,旁边那条就得跟着偏。小艇在船队中间来回,把令一条一条传下去,传的都是位置上的事。
这片水不宽。左边是岸,右边也是岸,中间一条水道。两岸把风挡住了,风向在这里更乱,一阵一阵地转,谁想靠风占位置,就得一直算。
大船吃水深,靠不了岸。靠不了岸,就只能在水道中间走,队形也只能沿着水道排。这一条对他们比对英格兰人更紧:小船浅,能贴着岸边溜过去。
英格兰的船从外面打,炮打得进去,可打的多是船壳。船壳上开个洞,只要不进深水,还能走,还能打。
这些天,英格兰的船一直跟在后面。跟得很紧,可也只能跟。对面排成一片,像一座会走的城;小船围着这座城转,找缝,找不到就再转一圈。
试过几次。有一回趁风从队尾插进去,还没进到炮能打着的距离,上面的炮先响下来,打坏了两条船的帆;有一回盯上一条掉了队的船,刚靠过去,旁边立刻围上三条,只好退开。缺口不是没有过,只是当天补不上,第二天已经长好了。
追的时候要算潮水。这一带的水一天涨两次落两次,潮来了船才能往里走,潮一退船就搁在泥上。错过一潮,就得在锚地上等半天,半天里对面能走出很远。
还要算人。船小人多,吃的喝的都在船上,日子一长,病就来了。手上有伤的干不了活,也只能挨着。
更要紧的是,他们不强求打沉。他们的打算是往北走,到那边跟陆上的兵会合。船到了,陆上的兵上了船,这一仗才是真的难打。所以对面不必赢,只要一直走着,走到就成。
岸上的兵也在等。佛兰德的兵在那边等着上船,可那一片水浅,大船开不进去;堵在口子上的又是荷兰人的小船,一条挨一条排开,白天的水道也过不去。船只能停在这边等。
急的倒是英格兰这边。急的不是打不赢这一天,是打不完这一场。
海上还有风。这一带的风一天要变几回。帆船打仗,风就是脚。风小了,船走不动,摆不开位置;风从错的方向来,整条队形都要重排。
风一变,刚才占着的上风位置就没了。占上风的一方能冲下来,占下风的一方只能挨着。这个便宜,一天里要换几次手。
最紧的是弹药。炮打一天,药和弹就见底;打完这一阵,只能回港再装。回去一趟,对面可能就走了。
英格兰的船多,好处是能分头堵,坏处是每条都薄。挨上几炮就是个洞,进了水就得往岸边靠。
英格兰的船也有怕的时候。风一停,船就走不动;船一停,两条船挨上,对面的人就跳过来了。所以风一软,小船就得赶紧划开:桨比帆听话,可桨手会累。
两边这么挨着,谁也不敢先松。西班牙那边等的是会合的日子,英格兰这边等的是一个把那堵墙拆开的机会。
而那个机会,对方不会自己给。
四、他点了八条船
机会是做出来的。做法很简单:挑了八条船。
这八条船不大,也不新,是船队里最不值钱的那一批。船上装满易燃的东西:沥青,柴,干透的木料。船首和两舷钉上铁钩,挂上铁链。这八条船后来被人一遍一遍画进版画里,画上全是火,看不清船形。
船上不留人,只留引火的东西,和几个点火的人。这几个人点完火要能走掉:有的坐小艇回来,有的跳进水里,等人来捞。
改这八条船花了不少工夫。炮拆下来搬上岸,舱里塞柴,柴上浇沥青,船首包铁,两舷钉钩挂链。这些活粗,可一步也不能省:省一步,火就烧不到对面。
出海之前,八条船在暗处等着。等天黑透,等风稳下来,等潮水把船托起来。等着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拍在船帮上。小艇是天黑透了才过来的,一条拖一条;桨下水的时候压着声,桨架一响,就有人伸手按住。船底蹭过浅滩,沙子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夜里的风是往对面吹的。
八条船一条一条点着,推了出去。点火的人蹲在船尾,先点引火的东西,再看一眼风,才把火拨开;火一起来,人就翻过船帮,落到等着的小艇上。
船不是自己走过去的。前面有小艇拖着,拖到快挨上对方,才把最后一段交给风,交给水。拖船上的人都弯着腰,怕被看见,也怕火星子落到自己身上。
火先从船首烧起来,很快烧到桅杆。桅杆上的帆一着,火头就冲上去,比船楼还高。风把火往前压,火星子扫过水面,落在哪条船的甲板上,就在哪条船上烧起来。
最要命的是钩子。这些船不打人,也不开炮,它们只要撞上去,钩子挂住对方的船,火就跟着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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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条船点着了往敌阵里送,他要的不是烧掉几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