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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钻声从头顶砸下来的时候,女儿正趴在书桌前做卷子。
笔尖被震得一歪,在答题卡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没抬头,只是把卷子团起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抽出一张新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我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录下了那天晚上的第一段噪音。
我不会想到,两年后这段录音会派上大用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住在我楼上。
01
晚上十一点半,整栋楼都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刚要睡着,头顶突然传来一阵电钻声。那种声音不是连续的,是断断续续的,每一下都像钻在我太阳穴上。
我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耳朵。
没用。
“老徐,你上去看看。”旁边的魏淑芬推了我一把。她声音压得很低,怕吵着隔壁的女儿。
我穿上拖鞋,披了件外套上楼。
何国华家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电钻声就是从客厅传出来的。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声音才停下来。
“谁啊?”
“是我,楼下的。”
门拉开一条缝。何国华探出半个脑袋,穿着件工字背心,额头上都是灰。他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我。
“啥事?”
“何老板,都十一点半了,能不能明天再装?”
他吐了口烟:“我白天在店里,哪有空。就晚上这会儿有时间。”
“可我家闺女在复习,马上就要高考了——”
“高考?”他笑了笑,“我儿子也上学呢。你家闺女学习好,就不让人家装修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他身后传来他老婆曾姝的声音:“国华,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啥,关门接着干。”
何国华把烟掐了,看了我一眼:“老徐,合法装修,你管不着。嫌吵你报警啊。”
门关上了。电钻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
我站在楼道里,头顶的灯忽明忽暗。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
回到屋里,女儿书房的灯还亮着。徐婉正对着台灯做题,耳朵里塞着耳机。她大概听到了我上楼的声音,但没抬头。
魏淑芬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超市的购物小票,把它拧成了麻花。她看我进来,压着嗓子问:“怎么说?”
“没用。”
“我找他去!”
“别去。”我拉住她,“你去了也没用。”
“那咱就这么忍着?”
我没说话。客厅的挂钟指向十二点,头顶的电钻声还在继续。我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间,里面的灯还亮着。
那晚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睡着。电钻声就像在我脑子里凿洞,闭上眼都能听见。
第二天早上,徐婉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餐桌前,面前的小米粥一口没动。她以前吃得狼吞虎咽,赶着去上学,这会儿端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舒服?”我问。
“没事,没睡好。”
“要不今天请个假?”
“不行,今天模考。”她站起来,拎起书包朝门口走。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魏淑芬收拾碗筷的时候,忽然压低声音说:“老徐,要不去租个房子吧,让闺女到外面复习。”
“哪有那么容易。再说,咱俩都得上班,谁来照顾她?”
“那总不能让她就这么熬着吧?”
我没回答。晚上下班回来,我看见魏淑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医院的单子。她看到我,赶紧把单子塞进口袋里。
“什么东西?”
“没,没事。”她笑着摇摇头,“超市发的体检通知。”
我没多想。
楼上又开始响起来电钻声,这次比昨晚更早,才十点就开始了。徐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埋头做题。
我坐在客厅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大概十一点的时候,我听见女儿房间传来一声闷响。
我冲进去一看,徐婉趴在桌子上,桌上的东西被她的胳膊扫到了地上,水杯倒了,水流了一桌,淌过她刚做好的卷子,蓝黑的墨痕像一朵花的形状。
“闺女?”我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爸,我真的受不了了。”
02
徐婉那天晚上哭了将近一个小时。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是憋着不出声的。
她用手背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站在她旁边,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她难受,可我能怎么办?
魏淑芬走过来,把女儿搂进怀里。徐婉靠在她肩上,哭得更厉害了。
头顶的电钻声还在继续。
我转身出了门。这次不是上楼,是直接去了物业。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门口。值班的是个年轻保安,叫小王。我说明来意,他拨通了李建国的电话。响了半天,李建国才接。
“李主任,楼下的老徐说你们楼上装修吵到他女儿——”
电话那头李建国不知道说了什么,小王看了我一眼,支支吾吾地说:“行,行,我知道了,我跟他讲。”
挂了电话,小王为难地看着我:“徐叔,李主任说何老板那边装修手续齐全,时间也没超过法定规定,他也没办法。”
“什么办法都没有?”
“要不,你再跟何老板商量商量?”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他要是能商量,我至于来找你们?”
小王低下头,没说话。
我知道跟他说也没用。回到家,魏淑芬已经把徐婉安抚好了,让她先去躺着。她看我还是那副表情,叹了口气。
“明天我去找曾姝说说。”
“你能跟她说啥?”
“女人跟女人说话,总比你们男人好使。”
我没拦她。可我心里清楚,曾姝跟她老公一个德行,这俩人就是一路货色。
第二天下午,魏淑芬从超市请了半天假,特意去何国华家敲门。她端了一盘刚炸的藕盒,说:“何哥不在家吧?姝姐,我上来送点吃的。”
曾姝开了门,看见那盘藕盒,笑了一下:“哎呀,这么客气干啥?”
“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嘛。”
魏淑芬进了屋,寒暄了几句,旁敲侧击地提到装修的事:“姝姐,你们家装房子,能不能白天装?我家闺女马上高考了,晚上复习老是被吵到。”
曾姝脸上的笑淡了:“这我说了不算啊,老何他白天忙,只有晚上有时间。”
“那你看能不能——”
“淑芬姐,你家闺女是高考,我家子豪不也上学嘛。大家都一样,总不能让我家为了你家闺女复习,把工期停了吧?”
魏淑芬噎住了。
“再说了,这房子我们刚买,得赶紧装完,不然住不了。”曾姝把那盘藕盒推了回去,“这你拿回去吃吧,我最近减肥,吃不了油炸的。”
魏淑芬端着那盘藕盒,像端着一块铁疙瘩。她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下了楼。
那天傍晚,我在楼道口碰见了何国华。他正蹲在单元门口抽烟,看见我,咧嘴笑了笑:“老徐,听说你家嫂子上来串门了?”
我没搭理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老徐,咱说句实话,人家都考上重点高中了,还差这一晚上半晚上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闺女成绩好,将来有出息。我儿子不行,我得给他攒点家底。装修房子,不也是给他攒家底嘛。”他叼着烟,烟雾遮住了半张脸,“你就高抬贵手,忍几天不行?”
我攥紧手里的包,指甲掐进手掌里。我说:“忍几天?你那个装修要装多久?”
“快了快了,再有半个月就完了。”
半个月?光是那晚的电钻声,我女儿就只睡了三个小时。
我没再跟他多说,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十一点,电钻声准时响了起来。
徐婉从房间里出来,光着脚站在客厅里,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
零点零三分,我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楼上何国华家,请装修注意时间,孩子要高考,望理解。”
发完我就盯着屏幕。
十分钟过去了,没人回。
二十几分钟过去了,还是没人回。
我关了手机,把它放在茶几上。客厅里只有电钻声在回荡,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我的心。
我起身去阳台。那晚的月亮很圆,照得整个小区亮堂堂的。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时,一个想法忽然蹦了出来: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放在阳台上,录了整整两分钟的电钻声。
然后我回到屋里,又录了三分钟。
那晚我录了六段录音。
我告诉自己,这些录音可能用不上。但我必须留着。
03
日子一天天熬着。
魏淑芬去超市上班,每天早出晚归。我下班回来,做饭、收拾家务,给徐婉准备夜宵。
楼上的装修声从未间断。
何国华家里的工程好像永远干不完。今天砸墙,明天铺地,后天换窗框。白天偶尔安静几个小时,一到晚上八九点又开始,能一直干到凌晨两三点。
我渐渐摸清了规律:他家的电钻声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段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那是“暖场”,各种轻微的敲打声。
第二段是十一点到一点,重头戏——电钻、冲击钻、锤子,轮番上阵。
第三段是凌晨一点到三点,那是“扫尾”,各种收拾东西的动静,偶尔伴随着夫妻俩吵架的声音。
徐婉的作息被彻底打乱了。
她原本晚上九点半做完作业,十点半之前能躺下。
现在楼上吵到凌晨,她就只能熬夜看书。
困了就喝浓茶、咖啡,实在撑不住了,就靠在书桌上眯一会儿。
我看着心疼,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要不我上去跟他们商量商量?”魏淑芬提过几次。
“没用。”我说,“他俩都是铁了心的,你去了也是白去。”
“那也不能就这么——”
“忍着吧。”
“忍到什么时候?忍到我闺女高考完?”
我没接话。
那段时间我开始失眠。不是我矫情,是真的睡不着。每晚躺下,脑子里全是楼上的电钻声,还有我女儿趴在书桌上打盹的样子。
有天半夜,我实在睡不着,爬起来翻看手机。之前录的那些录音还在,我点开一个,听了几秒钟,又关掉了。
那声音就像一把锤子,把我心里的火气一下一下敲实了。
第二天,我去了建材市场。
我以前干过几年建筑工人,对装修这行不算陌生。我找到了何国华的建材店,假装路过,在对面的一家店里坐下喝茶。
“那家店老板啥情况?”我朝何国华的店铺努了努嘴。
“何老板?有钱人。”对面的老板姓刘,四十多岁,胖乎乎的,“干了十来年了,生意不错。”
“他最近忙啥呢?”
“他家装修,你不是住他楼下?”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前两天在店里吹呢,说他家楼下那户人,嫌他装修吵,找他好几次了。”刘老板笑了笑,“我说你悠着点,别把邻里关系搞太僵。他说没事,对方老实得很,翻不起浪。”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这人吧,就是嘴欠。”刘老板压低声音,“不过你最好别惹他。他跟街道办、物业那些人都熟,你告他也没用。”
我点点头,放下茶杯走了。
出来的时候,我站在何国华的店门口看了一眼。他正背对着我,在柜台后面跟一个人说话,声音很大,隔着玻璃都能听见。
我没多待,骑着电动车回了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件事。
何国华到底为什么非要半夜装修?白天忙,这我能理解。但真的忙到连白天抽一两个小时都不行吗?
答案只有一个。
他不是真的忙。他就是不想让我家安宁。
他想让我女儿考不好。他想让我难受。
这个想法在我脑子里扎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
回家后,我在网上查了本市关于居民小区装修噪音的规定。
根据条例,装修时间有明确规定,晚上八点以后禁止进行产生噪音的装修作业。
何国华的行为已经违规了。
可违规归违规,举报需要证据。
当晚十一点半,楼上的电钻声又响了。
我拿起手机,站在客厅里,对着天花板录了三分钟。然后我又走到阳台,录了两分钟。回到房间,又录了两分钟。
录完以后,我把音频文件全部保存好,按日期打上了标签。
第一篇。3月12日。时间23:35。
我创建了一个文件夹,名为“装修噪音”。
那晚我一共录了七段音频。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录下楼上的噪音。短则一两分钟,长则四五分钟。不管多晚,我都会录。
有时候徐婉说:“爸,你别录了,别折腾了。”
我说:“没事,爸就录着玩。”
她没再说什么。
我不知道这些录音将来能不能派上用场。但我心里清楚一件事:何国华得意不了太久。
04
三月底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厂里上班,魏淑芬突然打来电话。
“老徐,你下班早点回来。”
“咋了?”
“没事,婉婉刚才打电话说肚子疼,我让她先回家休息了。”
我挂断电话,心里七上八下。
徐婉从来没因为身体不舒服请过假。她是那种发烧都要坚持把课上完的孩子。她说肚子疼,那一定是非常疼。
我提前请了一个小时的假,骑上电动车往家赶。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昏黄。徐婉蜷缩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肚子,额头上全是汗。魏淑芬坐在旁边,正用湿毛巾给她擦脸。
“怎么回事?”
“不知道。”魏淑芬摇头,“我问她她也不说,就说肚子疼。”
我走到沙发前,蹲下来:“婉婉,跟爸说,哪里难受?”
徐婉没回答。她偏过头去,抓着沙发垫子,指节发白。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不是。”
“那是什么?”
她不说话了。魏淑芬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话。
我起身走到厨房,她跟了进来,压低声音说:“不是吃坏肚子。”
“我问了,她说是……胃疼。”
“胃疼?”
“嗯。她说最近总是胃疼,有时候恶心。”
我沉默了。
高考前压力大,胃出问题并不少见。我看着客厅里蜷缩在沙发上的女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晚的装修声格外响。何国华在砸什么东西,听动静像是在拆墙。整栋楼都在跟着震动,客厅天花板的灯都在晃。
徐婉吃了点药,勉强睡下了。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每过十几分钟,她就会在房间里翻个身。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握在手里,点进了业主群。
从3月12号到现在,群里没有任何人提过装修的事情。我发的消息就像扔进海里的一颗石子。
我翻到之前那条请求理解的消息,下面还是空荡荡的,连个赞都没有。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头悬在键盘上,想打点什么,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凌晨一点,何国华家的动静停了下来。
我起身去了阳台,点了一根烟。三月底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身上有点冷。我裹紧外套,看着楼上何国华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何国华本人也站在阳台上,大概也在抽烟。
他低头时,刚好跟我对上了眼。
“老徐还没睡呢?”他冲我喊了一句,语气挺轻松。
“你们家装完了?”
“没呢,歇一歇。”他弹了弹烟灰,“快了,再有一星期就差不多了。”
我没回话。
何国华又开口了,这次语气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老徐,我跟你说个事,你闺女成绩那么好,别太矫情了。我家子豪要是有你闺女一半厉害,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掐灭烟:“何老板,我闺女马上高考了。”
“我知道啊。高考就高考呗,又不是没考过。”
“你能不能停几天?”
他停了一会儿,大概没想到我这直接。
“老徐,你这是求我吧?”
我没说话。
“你要是求我呢,我就停两天。你把姿态放低点,我就好说话。”
那一瞬间,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生疼。我压住火,咬着牙说:“行,我求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行行行,看你这么低姿态,我停两天,三天吧。”何国华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三天后我再开工,行了吧?”
我愣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答应。
虽然只有三天,但好歹能让徐婉喘口气。
“谢谢。”我说。
“别谢我,谢你自己。”
电话挂断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手机屏幕,忽然有点想哭。
第二天晚上,何国华真的没装修。楼上安静得出奇。
徐婉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那天晚上十点,她放下书本,走到卧室,躺下。过了一小会儿,她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魏淑芬搂紧我的胳膊:“他咋突然这么好心了?”
“我打电话求他了。”
“你求他?”
“嗯。”
“他答应了?”
“答应了三天。”
“三天……”魏淑芬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没告诉她何国华说的那些话。有些话,我一个人扛着就行了。
05
三天的时间一闪而过。
第四天晚上,电钻声准时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响,声音更密,像是在报复那天晚上的那通电话。
徐婉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笔,一个字都没写。
她穿着一件薄外套,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闺女——”
“爸,我没事。”她没回头,声音很平静。
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我录完当天的噪音后,去检查了一下徐婉房间的窗户,折回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水很凉,但压不住我心里那团火。
第二天一早,徐婉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我摸了摸她的额头,烫。
“发烧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
“走,去医院。”
“爸,我马上要上课——”
“上课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拉着她去了社区医院。量体温,39.2度。医生给她开了退烧药,让她回去休息三天。
我把她带回家,强迫她躺着。可她躺不住,每隔半小时就要爬起来看课本。魏淑芬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说她。
何国华家的电钻声从早响到晚。
那天中午,我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楼上何国华家的窗户。那扇窗户一直开着,偶尔有人影晃动。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下了今天的日期。
4月5日。
距离高考还有62天。
接下来的日子,徐婉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浑浑噩噩,饭也吃不下。模考成绩从年级前五十名跌到了三百名开外。
学校老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孩子休息不好,老师叹了口气:“马上就要高考了,让她注意身体。”
我挂了电话,扔下手机,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何国华家的装修,从半个月延长到了一个月。每次我问还要多久,他都说快了快了。可“快了”永远是“快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徐婉从房间里冲出来,光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衣,脸上都是泪。她扑进魏淑芬怀里,浑身哆嗦。
“妈,我不想考了……我真的不想考了……”
魏淑芬抱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她搂着徐婉说:“闺女,咱不考了,不考了。”她说着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股恨意。
那恨意不是冲我的,是冲楼上那一家子的。
我坐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头顶的电钻声还在继续,像在对我说:你忍着吧,你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市图书馆。我在那里待了一整天,查阅了关于噪音扰民的法律条文,以及本市关于高考期间噪音管理的政策文件。
我还找到了一个关键信息:高考前一个月,全市范围内禁止夜间施工,包括居民装修。
距离高考还有27天。
我把这条信息拍下来,存在了手机里。
又过了两天,我去了新区警务室。
接待我的是个小伙子,二十五六岁,姓刘,刚调来半年。我把手机里存的录音和视频放给他听。他皱着眉头,听完了一段就给我关了。
“叔,这确实挺过分的。”
“我女儿今年高考,被她吵得发烧了。”
小刘沉默了一下,翻出一个本子,写了点什么。
“这样吧,我带人上去看看。”
当天下午五点多,小刘带着一个协警,我跟着他一起上了楼。何国华开的门,看见小刘身上那件制服,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了刘警官,什么事?”
“何老板,有人举报你家装修扰民,影响别人高考。按规定,高考前一个月不能——”
“谁举报的?”
小刘没说话。何国华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眼神像刀子一样,能剜肉。
“老徐,你行啊。”
我看着他,没回话。
小刘说:“何老板,按规定——”
“行行行,我知道了。”何国华摆摆手,“停工停工,明天就停。”
他关上了门。
小刘站在门外,看了我一眼:“叔,要是他再吵,你直接打电话给我。”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楼上安静了一夜。
又安静了一天。
到了后天,何国华家的工程停了。真是停了,连白天都不装了。
可我知道这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何国华是那种人。他答应了,是因为他不得不答应。但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加倍奉还。
06
六月六日,高考前夜。
那晚十点,我坐在客厅里,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关严实了。魏淑芬早早让徐婉躺下休息,叮嘱她什么都别想。
我站在阳台上,抽着烟。
何国华家没动静。
可我心里不踏实。何国华已经停工快两周了,这两周里,他见到我,就像见到空气一样。我不信他会这么算了。
果然,晚上十一点刚过,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以为是意外。但紧跟着,又一声。
砸墙的声音。
何国华家又开始装修了。高考前夜。
徐婉从房间里冲出来,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爸,他——”
“别怕,别怕。”我按住她肩膀,“你什么都别听,只管躺着。”
“可我——”
“听话,爸来处理。”
我安顿好徐婉,转身出了门。这次我直接上了楼。
何国华家的大门没关严,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我没敲门,直接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客厅里堆满了装修工具。何国华穿着工字背心,手里举着一把大锤,正准备往下砸。
他终于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老徐,你怎么来了?”
“今天高考。”
“我知道啊。”他笑了笑,把锤子放下来,“我不是已经停了快两周了吗?今天才装上,总得把工期赶完吧。”
“何老板,我女儿明天高考。”
“明天高考怎么了?明天高考跟我装房子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没给你面子,我停了两周。你看我多有诚意。”
“何国华!”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盯着我,一步一步朝我走来,走到我面前,比我高半个头。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徐,你看你这个人吧,就是一个字,急。你看我,不急。高考很快的,两天就考完了,考完了你再吵,随便你吵。”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能感到一丝疼。
“何国华,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故意?”他笑着,“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了。你好好说,我就好好办。但是你要是跟我对着干——”
他伸手戳我胸口,力度不算大:“那你也别怪我不客气。”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句话都没说。
“行了吧?你回去好好睡吧,别耽误你闺女明天发挥。”他把我推出门外,顺手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
头顶,那把大锤又落下来了,砸在墙上,地板都在震动,像我的心跳声。
当天晚上,徐婉几乎一夜没睡。凌晨两点多,她发起了高烧。
魏淑芬急得不行,翻遍了药箱,翻出半盒退烧药。徐婉喝了药,靠在床上,嘴唇干裂,脸颊烧得通红。
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烫,像握住一块烧红的铁。
“爸,我没事。”
“嗯,爸知道。”
“明天我肯定能考好。”
“嗯,爸相信你。”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滴血。
凌晨四点半,我打了一个电话。
我打给了信访办的一个老朋友,老郑。五年前他儿子找不到工作,我帮他托人安排了一下。这个人情我一直没用。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挂了,又发了一条信息:老郑,是我。
我女儿今天高考,楼上邻居凌晨两点还在砸墙,我这当爹的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你帮我看看,这个事到底该找谁能解决。
发完信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发呆。
凌晨五点,手机震了一下。
老郑:老徐,我知道了。我安排一下。
我没有回他。
早上六点半,家里的电话响了,是徐婉的班主任打来的。
老师说:“婉婉妈妈,刚接到教育局通知,你们小区那个施工单位,今天必须停工,所有施工活动暂停三天。你放心考试。”
魏淑芬捧着手机,愣了好一阵,像没听明白。
“真的?”
“真的,教育局亲自打的电话。”
我接过手机,把它放在桌上,什么话都没说。
那两天,楼上一片死寂。
可高考第一天,徐婉还是发着高烧进考场的。她在考场里考了一上午,中午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虚脱的,衣服几乎被汗浸透。
她抬头看到我,眼眶一下就红了:“爸,我好难受……”
我一把扶住她:“没事,没事,考完就好。”
那一瞬间,我想起何国华一家,一句话都说不出。
三天的考试,徐婉带着高烧撑了下来。
考完那晚,她回到家里,倒头就睡,足足睡了十六个小时。
六月十号早上,我在楼道里遇见了何国华。他叼着烟,穿了一身新衣服,心情不错的样子。
“老徐,你闺女考完了吧?”
“考得咋样?”
“还行。”
“还行?”他冷笑了一声,“还行是啥意思?是不是没发挥好?”
我没接他的话。
他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老徐,你也别怪我,装修嘛,谁家不装修?你说你家孩子考好了,那就什么都不是问题。要是没考好——”
他停了停,吐出一口烟:“那就是你家自己不行,跟我没关系。”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何国华,话别说太满。”
“你也别跟我横,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了。”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那背影我记了很久,像一根刺,扎进肉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07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徐婉考上了省城的一所211。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学校,但好歹是本科。
第一年寒假回来,她跟没事人一样,从不提楼上装修的事。
只是偶尔半夜会突然惊醒,说听见了电钻声。
我告诉她,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国华家早不装了。
她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何国华的儿子何子豪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上了一个私立专科,学费贵,学校一般。何国华嘴上不说,但街坊邻居都知道他心里憋着气。
那一年里,何国华没再折腾过装修。偶尔遇见我,不再甩脸色,但也从不打招呼,擦肩而过。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今年的五月底。
那天下午,我在业主群里看到一条消息。
是周小敏发的,她是小区的业主群管理员,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在幼儿园当老师。
她在群里发了条公告:各位邻居,高考在即,小区里凡是家里有装修或者施工的,请在高考前三天停工,给考生一个安静的复习环境,谢谢大家配合。
底下有人回复:收到。
有人回复:我家孩子今年高考,感谢提醒。
我往下翻,看到了何国华的回复。
他说:“我儿子今年也高考,麻烦大家体谅一下。”
后面还跟了一个“谢谢”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回复,盯了很久。
何国华的儿子也高考。
他的儿子也要经历徐婉曾经的噩梦。
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按不住。
我打开电脑,翻出那个尘封了两年的文件夹。里面储存着四年前那个春天所有的录音、视频、截图。
3月12日,23:35,第1段录音。
3月13日,00:12,第2段录音。
3月14日,22:47,第3段录音。
3月15日,01:03,第4段录音。
整整六十七段录音,十二段视频,还有几张时间截图。
我点开其中一段视频,看了几秒钟,又关掉了。那声音我太熟悉了,闭上眼睛都能听见。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好。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反复在想:这样做好吗?
何国华不是好人,可何子豪呢?那孩子也才不到二十岁。
他高考,也是他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我要是把这个视频发出去,他知道了,会是什么心情?会不会像我女儿当年一样崩溃?
我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在早餐摊上遇见了何国华。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刚买完早点。
我看见他的车筐里放着两本高考冲刺卷子,封面皱巴巴的,应该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付完钱,扭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戴上头盔,骑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回到家,重新打开电脑,把那个文件夹看了一遍。每一段录音,每一段视频,每一张截图,都标好了日期。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电脑。
同时,我拿起手机,点进业主群,找到了何国华那条消息。
我盯着那条回复,深深吸了一口气。
晚上十点,我做了一件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的事。
我把那段剪辑过的视频发到了业主群里。
视频不长,只有两分半钟。
是我在那三个月里录下的所有装修噪音合辑。
从电钻声到砸墙声,再到凌晨时分何国华夫妻吵架的声音,一应俱全。
视频最后我加了一行字:“这是我家楼下,记录于两年前。我女儿当时备战高考。”
发完那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睡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打开,通知栏里的红点密密麻麻,显示整整几百条消息。
业主群炸了。有些人把那段视频转发到了各个群里,小区内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有人说:“当年我女儿高考,我也听过楼上装修的声音。”
有人艾特何国华说:“何老板,你家最近也在装修吗?”
有个老邻居直接炸了:“四年前就是他家在吵,整栋楼都不得安宁!”
何国华始终没回复。
我翻到消息的最底端,没人打圆场,没人救他。
小区的公义,有时候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中午的时候,我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发消息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她说:“我是何子豪的妈妈。那件事是我们做错了,不该在人家高考的时候装修。但我儿子马上也要高考了,你们能不能别在群里说这件事了?孩子知道了,心里会难过的。”
没有人回复她的那条消息。
我本来想回复点什么。犹豫了很久,还是放下了手机。
下午三点,我接到一个电话。是何国华打来的。
“徐志强,你够狠的!”
“你把那个视频删掉!他要是看到了,你怎么负责?”
“何老板,四年前那晚,我女儿发高烧进考场。那晚你砸墙的声音,被我录下来了。我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要替你想,我也替我想。我只发了那段视频,而且是在你儿子高考前一周发的。”
“你——”他噎住了,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我不会删,也不会再多说。但我女儿高考时,你欠我们家一个公道。现在,你儿子补上。”
电话挂断后,我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窗外,阳光正好。楼上一片死寂。
何国华家的装修停了。那晚,楼上安安静静的,连走路的声音都听不到。
他怕了。
08
何国华家安静了整整六天。
这六天里,我每天上下班都会经过他家门口。那扇门一直关着,连门缝都看不到光。
何子豪高考那天,我特意起了个早。
六点半,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楼下的马路上很安静,没什么车,也没什么人。
六点四十五分左右,何国华家的门开了。
我听见脚步声,还有何国华那人压低的声音:“准考证带了没?”
“带了。”
“笔呢?多带两支。”
“行,走吧。”
然后门关上了。声音没了。
我没露面。我站在阳台上,隔着一层楼板,听到了何子豪的脚步声下楼了。那脚步声很轻,感觉那孩子走得有点心虚。
何国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依次远去,消失在楼下。
那三天,楼上的装修没再响过。连电视声音都放得很轻。
高考第二天下午,我下班回家,在单元门口碰见了曾姝。
她蹲在台阶上,穿着普通,没化妆,面色有点发白。她看上去很憔悴,像几天几夜没睡着觉了。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接着低下头,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们俩就那么擦肩而过。
进了楼道,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手机上贴着一张何子豪的准考证打印纸。
我上了楼,打开家门,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何子豪高考那几天,徐婉正好放暑假回家。她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坐在客厅里刷手机,忽然抬头问我:“爸,楼上的那个孩子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应该还行吧。”
“他们还吵你吗?”
“不吵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
十二点多,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敲了敲门:“还没睡?”
“睡着睡不着,看会儿书。”
“看什么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才听到了一点声音。不知道是哪里传过来的,就是有点心悸。”
我站在门外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告诉她,这栋楼现在很安静。楼上那个孩子已经考完了,什么事都没有。
但我知道,说什么都没意义。
那晚的徐婉,还是那个两年前趴在书桌上失声痛哭的孩子。何国华的装修声,何子豪的高考,都在她心里扎了根,我不知道这根什么时候才能拔掉。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下午,周小敏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邻居,今年咱小区高考的孩子都考得不错,祝贺大家。”
然后她列了一个名单。何子豪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个,后边写着一所省城大专的名字。
何国华在群里回了一条:“我儿子考上了,谢谢大家的体谅。”
底下有几个邻居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不多,但也不冷清。我看了看那些回复,关掉了手机,没再点进去。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乘凉。楼上的灯亮着,但很安静。我听见何国华在屋里说话:“子豪,你考上了就是进步,比去年强。”
何子豪没说话。
何国华又说:“大专又怎么了?大专也能混出名堂,爸当年初中都没毕业。”
“行了,你别絮叨了。”曾姝的声音响起来,“孩子这几天累坏了,让他早点睡。”
灯熄了。
楼上的声音彻底安静下来。阳台上只有风声。
我掐灭烟头,回屋睡觉。那天晚上,我也失眠了。不是因为噪音,是因为别的。
09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何国华家的门被人敲开了。
敲门的人我不认识。
那天中午我正打算下楼买菜,推开单元门的时候,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楼栋门口。
有个中年男人从车上搬下一箱东西,扛着上了楼。
我随口问了一嘴:“找谁家的?”
“何老板家的,他订的货。”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可没多久,楼上就传来了声音。不是装修声,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很熟悉的动静——
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
接着是曾姝的声音:“你疯了?你往地上扔什么?”
“老子乐意!”
“这是咱们家的房子,你扔——”
“你给我闭嘴!”
又是摔东西的声音。接着是何子豪的声音:“爸,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问你,你考了那么点分,你还有脸了?你看看楼下,楼下那个孩子考的是211。你呢?大专,大专!你连普高都没够上!”
“你不是说了大专也行吗?”
“我说大专也行那是安慰你的!”
“你——”
“你什么你?你要是像楼下那个孩子一样用功,你会考成这样?”
“我……”
何子豪没说完,又是一声闷响。
接着是关门声,很重。
然后安静了。楼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钥匙,没动。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有人下楼了。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踩着怒气走下来的。
是何国华。他穿着拖鞋,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亮晶晶的,像是出了很多汗。他走到一楼,看见我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推开单元门,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听见楼上传来何子豪的哭声。
那声音很压抑,很低,像是一个人在被子里闷着哭。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说不出话。
徐婉从房间里走出来,端着一杯水,站在我旁边。
“爸,他怎么了?”
“可能考得不好,他爸训他了。”
“嗯,他考了大专。”
“你听说了?”
“群里有人说了。”她喝了一口水,“他爸挺生气的吧?”
“他爸打了东西,骂了几句。”
她点点头,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爸,其实他挺可怜的。”
“谁?何子豪?”
“嗯。他也挺不容易的。他爸那脾气,他肯定从小就没少挨骂。”
我看着我女儿,心里忽然有点复杂。
“你恨他吗?”我问她。
她想了想:“不恨。那又不是他决定的。他爸要装修,他一个小孩能怎么样?”
“那你恨他爸?”
“当然。”她说得很平静,“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句话的分量,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电梯里一点都不冷,可那几句话出来后,我感觉心里一阵酸。
“爸,你在群里发那个视频,是他爸活该。”她补充道。
我看着她:“婉婉,你有没有觉得爸做过分了?”
“过分?”她摇摇头,“他当年半夜砸墙的时候,他怎么没觉得自己过分?他儿子高考,知道急了。我高考的时候他急了吗?”
那晚,楼上的哭声停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安静得不像话。
10
七月末的一个黄昏,天热得不行。我下班回来,骑着电动车,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是何子豪。
他蹲在路边,手里拿着一瓶可乐,满头大汗。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他张了张嘴:“徐叔好。”
我也愣了一下。以前这孩子从来没主动跟我打过招呼。每次见了面,都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哎,你好。”我点点头。
“叔,那天——”他低下头,像是很不好开口,“我爸那事,我替他说声对不起。”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还记得那天你给我发了一颗糖吗?高考最后一天,我在楼下抽烟,你给了我一颗糖。”
“记得。”
“那几天我一个人去考试,我妈说她不敢送我,怕你见了我生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瓶子,“那天你给了我一颗糖,我吃了一路。”
他说完这些,抬头看着我:“叔,我替我爸正式给你道歉。”
他鞠了一个躬,很深的。
我站在原处,愣住了。我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男孩,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装的,完全不像他爸。
“你爸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那你——”
“我就是觉得,欠你们家一个道歉。两年前的事,我知道。”
我说:“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可我爸是我爸。”
他站在那里,太阳照在他脸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脚上踩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帮子都磨破了。
“叔,我开学去省城了,以后也不怎么回来,将来工作了,肯定接我妈走。但是这家和那些事,我一直记着。”他忍了一下,“对不起。”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回家,我跟魏淑芬说了这事。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这孩子还行,比他爸强多了。”她说。
徐婉在旁边听到了,什么也没说。但我注意到,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七月底的最后一个周末,何国华家又开始装修了。
但那次的装修时间不一样。
白天,早上八点到十一点,下午两点到五点。晚上准时停工,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楼上传来的电钻声。
那声音从头顶传来,跟两年前一模一样。但这次,是白天。
何国华在阳台上抽烟。这次他没跟我对视,一直背对着我,看向楼外。
他抽完一根烟,转身进屋,关上了阳台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到远处最后一抹阳光正在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徐婉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我身边。她看着外面,没说话。
“爸。”
“嗯?”
“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复读一年,会不会考得更好?”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不透她心里在想什么。我猜测不下来。她没看我,一直看着窗外。
“婉婉——”
“算了,不说了。”她笑了笑,“我现在挺好的。”
她回屋了,关上了门。阳台上剩下我一个人,远处最后一抹阳光也沉了下去,整片天空变成了一片灰蓝色。
我抬头看了一眼楼上。何国华家的灯已经关了,上面一片漆黑,底下也安安静静的。
我想起那年秋天,女儿第一次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哭了很久。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委屈。
那种委屈,也许这辈子都不会消失。但有些话,也许这辈子都不用再说出口。
那晚,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变凉,才回屋躺下。
床头的手机屏幕上,业主群里的消息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那条视频静静地躺在历史记录里,没有人再提起它。
但每个人都知道它在那里,随时等着被人翻开。
窗外,月亮很圆,挂在何国华家的窗户上方,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我关上灯,闭上眼睛。
那一夜,整栋楼都很安静。像没有人住一样。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两年前的那个晚上,女儿还坐在书桌前,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安静得像画一样。
女儿写完最后一道题,轻轻合上笔盖,扭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人在说话,楼下的孩子背着书包往学校跑,声音尖尖脆脆的。
那电钻声像一条河,终于流到终点,汇入一片宽阔的水域。
而我终于能在岸边站住脚,回头看一眼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事情,当时觉得过不去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等真正过去了之后,只会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只是那道伤口,不是疼给别人看的,是疼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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