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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门口,阳光刺眼。
我刚走出大门,手机响了,是银行催债的短信。还没来得及看完,一张纸就塞到我鼻子底下。
“趁那些烂账还没追到家里来,先把字签了。”
唐红霞站在我跟前,手里攥着离婚协议,眼睛看着别处。她连车都没熄火,引擎在路边突突地响,像是催命符。
我没接话,低头看协议。她已经签好字了,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她就准备好了。
我接过笔的时候,想起三个月前追回那笔80万尾款的事。当时只收到一半定金,还没到账。我没告诉她,说了她也不信。
签完字,她拿回协议,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01
公司是五年前开起来的。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个小外贸公司,我和一个合伙人贾宇轩,再加三个业务员。接单、跟单、发货,撑起来一家人的日子。
头两年还可以,一年能挣个三四十万。后来大环境不行了,订单越来越少,货款越欠越多。
去年年底,最大的一个客户突然破产,欠了我们七十多万的货款,直接打了水漂。
贾宇轩那段时间天天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小时,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撑不住了。
我说撑不住也得撑,总不能把几个人都丢了吧。
他嘴上说好,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打了退堂鼓。
果然,上个月他一声不吭地带着公司剩下的流动资金跑了。
不多,就五万块。
但五万块能把人的信心彻底打碎。
法院正式宣告破产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批文件整理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办公桌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那几个业务员前两天就各奔东西了,走的时候都说“林哥,不怪你”。
我在办公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清出来。
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半盒没喝完的铁观音,还一本记了好几年客户信息的笔记本。
我拿起笔记本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写着各个客户的欠账记录。三年前那家纺织厂的尾款,就记在第十七页上——80万。
当时他们老板拍着胸脯说“下一个季度一定结”,结果下个季度还没到,他们自己就先倒了。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包里。
刚走出公司大门,手机就响了。
唐红霞打来的。她没等我说话,劈头就问:“那边手续办完没有?”
我说刚办完。
她沉默了两秒,说:“那你过来一趟吧,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我愣了一下,说:“去民政局干嘛?”
“你来了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旁边早餐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她认得我,冲我喊了句:“林老板,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公司没了。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收她的摊子。
我沿着马路走到民政局。
太阳很烈,阳光晒得后脖颈发烫。
唐红霞的车停在路对面,她坐在驾驶位上,车窗半摇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
我走过去,她把一沓纸从车窗里递出来。
“离婚协议,我已经签好了。”
我接过来,看到了她的签名——三天前。
“你早就准备好了?”
“这三个月你天天半夜回来,有时候还不回来。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公司那点破事,我早就知道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就像是例行公事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连累我。”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那么一丝闪躲,“法院把你公司查封了,那些债主会不会追到家里来?我还住那套房,我不想到时候被人堵在门口要钱。”
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你就不问问我到底欠了多少钱?”
“反正不少,我知道。”她把手缩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趁家里那套房子还没被查封,先把婚离了。房子和存款归我,车子和公司的东西归你,行吗?”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她没看我。
“行。”
我翻开协议,找到名字那一栏,签了。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的车驶离了民政局门口。
我没有难过,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02
离婚后我搬到了母亲刘玉莲住的老小区。
那是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单位宿舍楼,六层,没电梯。母亲住在三楼,两室一厅,五十来个平方。
我提着两个行李箱进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炒菜。她听到动静,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吃了没?”
“没。”
“正好,多炒两个菜。”
她没问我为什么搬过来,也没问我公司怎么了。我放下行李,坐在客厅的布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突然觉得这几个月来第一次踏实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母亲给我盛了碗饭,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排骨炖了一下午,多吃点。”
“妈,我公司倒闭了。”
“我知道。”
“我跟唐红霞也离婚了。”
她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了一筷青菜放到自己碗里。
“猜到一部分。”她抬起头看我,“但你做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管别人怎么对你。”
我说我知道。
她没继续往下说,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是这三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晚上我躺在那张小时候睡过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很硬,屋顶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手机里翻到通讯录,好多名字,但我不知道该打给谁。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朋友,公司还在的时候就少联系。现在公司没了,更不好意思开口了。
最后我拨了一个号码——苏旭尧。
他是我的大学室友,毕业这么多年还在联系的不多,他是一个。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喂,林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惊讶,“你居然主动打我电话,稀奇啊。”
“公司破产了,跟你打个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说了。贾宇轩那小子跑了?”
“跑了。”
“草。”他骂了一句,“要不要过来喝一杯?我请客。”
“不用了,就想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从别人嘴里听说,觉得我不够意思。”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要面子。有钱没钱都是朋友,你不找我我才会觉得你看不起我。”
我笑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苏旭尧组了个饭局,在饭桌上拉了个做投资的朋友。
那人说起一家做电子元件的公司,说产品不错,未来发展潜力大。
我当时喝了点酒,随口问了句股票代码,第二天好奇买了点。
买了两万块。
后来公司的事一忙,把这事给忘了。连那个股票账户的密码都快记不住了。
我翻了翻手机上的股票软件,输入账号密码,试了两次才登上去。
然后我愣住了。
那只股票现在的价格,是我买进时的六倍。
六倍。
两万变成了十二万。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错,十二万。
我退了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
03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去了一趟新城区。
那家纺织厂所在的工业园区,我三年前跑了不下二十趟,每次都空手而归。
这次我去的不是纺织厂,是接收了他们资产的新公司——一家叫“宏远实业”的企业。
我在前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见到法务部的人。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林先生是吧?你那笔尾款的事我们了解过,但现在是还在走流程,没那么快。”
“大概要多久?”
“不好说。这种历史遗留债务,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甚至一年,都有可能的。而且金额还不小,要总部那边批。”
我心里凉了半截,但嘴上还是说了句麻烦您了。
王法务看了我一眼,递了张名片过来:“你把合同、对账单、之前的往来函件都整理好发给我。我先看看资料齐不齐,再走审批流程。”
我接过名片,说了句谢谢。
回去的路上,电动车骑得很慢。
街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闪过,有卖早餐的,有卖衣服的,有一家正在招租的小门面。
我在那家门面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门上贴着电话号码,租金写了“面议”。
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那笔钱追回来了,在这里开个小店也不错。
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回到母亲家,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跑哪去了?中饭怎么弄?”
“出去办点事。中饭我弄吧,您别管了。”
“你会弄什么,别把我厨房烧了。”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我从冰箱里翻出鸡蛋和番茄,炒了个西红柿鸡蛋,热了两个剩馒头。
吃饭的时候,母亲问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找份工作干着,再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那个……”
她顿了顿,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
“你离完婚,手上还有多少钱?”
“一两万吧。”
“够花吗?”
“省着点还够。”
她没再问,低头扒饭。
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三年前那家纺织厂的合同和往来的对账单翻出来,一张一张拍照整理好。
厚厚一沓子纸,每张都盖了章,每张都记录着一笔来来回回的发货和付款记录。
最后一张是纺织厂老板的亲笔签名——罗永平。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三年半前,在他厂门口。他当时还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你放心,这钱跑不了,厂子再撑一段时间就过去了。”
结果他没撑过去。
我把他签过字的那张对账单翻出来看了看,拍了照,和之前的材料打包发给了宏远实业的王法务。
做完这些,我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手机响了。
是唐红霞。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
“你搬走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太自然,像是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搬了。”
“搬哪了?”
“我妈那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个……公司那边还有什么没处理干净的事没?我怕到时候有人找到家里来。”
我心里一酸,但又觉得正常——她最在乎的就是这个。
“没什么没处理的。该走的程序都走了。你放心吧,没人会去堵你的门。”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那行吧。”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户外头楼下的空地。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突然想起去年年底,唐红霞还在家里念叨“今年过年去我妈那边过”,我答应了,但后来公司太忙,放了鸽子。她气得一个星期没怎么跟我说话。
我说了好多对不起。
她只说了一句:“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
我那时候没回答。
现在也没法回答了。
04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开始找工作了。在这座小城里,三十七八岁,没有特别突出的技能,除了自己开过几年公司,没有太多拿得出手的工作经验。
投了好几份简历,要么没有回音,要么面试完就没了下文。
有一家做五金的工厂看上我了,让我去做销售经理。
底薪三千五加提成,听起来还行。
面试的人事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然后说了句:“你以前自己当老板的,能习惯被人管吗?”
我说试试吧。
她笑了笑,让我回去等通知。
一等就是半个月,没动静。
我大概猜到了——他们嫌我“太老”,又怕我这“老板脾气”不好管。
苏旭尧打电话过来问情况,我如实说了。他在那头骂了几句娘,然后说:“要不你过来帮我算了,我这边刚开了个分店,缺人。”
苏旭尧这几年混得不错,开了几家手机维修和配件店。
我说再看看吧。
他说:“你别犟,我又不会坑你。”
我说知道,但我还想再等一件事。
他没追问是什么事,只说了句“有需要就开口”。
挂了电话,我打开股票软件看了一眼。那只股票还在涨,已经快七倍了。
两万变成了十四万。
但这点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买房不够,创业也差得远。我还在等那80万。
每天我都在电脑前翻那些材料,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能早点让宏远实业那边把钱批下来。
我打过几次电话给王法务,他每次都说“还在走流程”。
语气礼貌而疏远,像是跟一个不太熟的客户打交道。
我有点灰心了。
有天晚上,母亲端了碗银耳汤到我房间。她看我对着电脑发呆,问了句:“你这是在弄啥?”
“追一笔欠款。”
“多少钱?”
“八十万。”
母亲的勺子碰了一下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么多?”
“三年前的账了,客户的尾款。他们的厂倒闭了,现在让新公司接手,但钱还没拿到。”
“能拿到不?”
“不知道。”
母亲把银耳汤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别太在意。人这一辈子,身体好,就行。”
我点点头。
她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那晚我喝完了那碗银耳汤之后,又翻了一遍股票账户,盯着那串数字发了好一阵呆。
十四万。
我突然有了个想法——如果我再投一笔进去,会不会翻得更多?
但很快我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这种事谁说得准,万一跌了,连本都没了。
我关掉电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眼角多了几道褶子,头发也白了几根。
这就是破产离婚后三个月的样子。
我对着镜子龇了龇牙,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
后来有一次,苏旭尧约我吃饭。他开着他那辆挺旧的商务车来接我,车上放着一箱水果。
“给你妈的。”
“你客气啥。”
“不是客气,你妈以前给过我饭吃。”
我没再推辞,接过来放后座上了。
那天我们去了南城一家烧烤店。菜还没上,苏旭尧就倒了杯啤酒推到我面前。
“说吧,到底咋打算的?”
“我想等那笔钱下来。”
“哪笔钱?”
我把纺织厂那80万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花生米。
“这事靠谱吗?”
“不知道,碰运气吧。”
“那万一拿不下来呢?”
我没说话了。
苏旭尧抿了一口酒,也没再追问。
他自己倒了第二杯,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不管拿不拿得下来,你都得有个退路。”他说,“实在不行,来我店里面,我不会亏待你。”
我还是那句话——“再等等吧。”
他又灌了一杯酒:“你这个人啊,太犟了。”
05
电话是下午两点打来的。
我在母亲家午睡,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个不停。迷迷糊糊拿起一看——宏远实业,王法务。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喂,王律师。”
“林先生,您那笔材料我这边已经审批过了。总部那边也批了,按照债权比例,您可以追回全额80万。”
我耳朵嗡嗡地响。
“全额?”
“对,全额。您把银行账户发给我,财务那边下周安排打款。”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手有点抖。
不是激动,是没反应过来。
80万。
三个月前我还在法院门口签离婚协议,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三个月后,我卡上就要多80万了。
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里。
母亲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我一脸不对劲,问了一句:“咋了?”
“妈,那笔钱,追回来了。”
“那80万。对方说下周打款。”
母亲手里的遥控器顿住了。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是不是该去买套房了?”
我当时没忍住,笑了。
“行,明天就去看。”
第二天一早,我骑着电动车满城跑。
中介带我去看了几个小区。老城区有几个两室一厅,四五十平,位置还行,但房子旧了。新城区那边新开盘的几栋楼,绿化还可以,但价格也高。
我看到最后一套的时候,站在阳台上就没动过。
新城区靠东湖那片的一个楼盘,十二楼,九十平,三室一厅。阳台朝南,一整面墙的窗户,外面是东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客厅都是亮的。
中介站在门口说:“这个楼盘是本区的标杆项目,绿化率35%,地下车位配比1:1,周边配套——学区、菜市场、人民医院都不远。全款买能谈点折扣,贷款的话利率也还可以。”
我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房子,我妈住着,肯定舒服。
“全款多少钱?”
中介愣了一下:“您是说全款?”
“嗯。”
“这套价格稍微高一些,总共在120万左右。”
我算了算。80万加上之前股票赚的十几万,再加我自己攒的一点,勉强够。剩下的缺口,可以分期第二年再补。
“能谈吗?”
“您真打算全款?”
“真的。”
中介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请示。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风吹过湖面,水波光光的,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最后谈下来115万,首付80万,尾款月底补齐。
我签了认购协议,交了定金,从售楼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路边给苏旭尧发了条短信:钱下来了,我买了套房子。
他秒回:我就知道你等得起。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骑上电动车,往母亲家骑。
那一路我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回到家里,母亲正蹲在厨房择菜。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妈,房子买好了,下周就能拿钥匙。”
她头也没回:“多大?”
“九十平。”
“够住了。”
“三楼,带电梯。您以后不用爬楼梯了。”
她择菜的手停了两秒,然后头更低了点:“我在这住习惯了,不用特意弄……”
“不是特意弄的。”
她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到她在择菜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隔了一个星期,那80万到账了。
第二笔钱是从股票里取出来的,再加上自己存的那点刚好补上尾款。
我去售楼部签了正式合同,拿到钥匙的那一刻,手心有点汗。
我站在十二楼的新房子里,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湖水的清凉。
比离婚那天,好了太多。
信息大概是从中介那边传出去的——我全款买了套东湖边上的房子。
在这个小城里,这种事传得太快了。
消息传到唐红霞耳朵里,只用了三天时间。
06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新房里量尺寸,想着去哪买家具。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存这个号,但号码的开头我认得——是唐红霞她妈于秀云那边的区号。
电话接起来,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喂,请问是林杰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老李啊,之前跟红霞她妈住一个院子的那个老李。你还记得我不?”
我愣了一下,记起来了。那是个退休老头,经常在楼下下棋。我跟他见过几次面,不算熟。
“李叔您好,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大事,就是……听人说你在东湖那边买了套房子?是全款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嗯,买了一套。”
“哎呀,那可是好地方啊。”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我就说嘛,你这小伙子有本事。”
闲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量尺寸。但心里突然有点乱——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当天晚上,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
这次不是于秀云那边的人,是唐红霞的表姐——肖莹。
表姐肖莹跟唐红霞关系不错,以前我去她们家吃饭的时候,她也在。我离婚后没怎么跟她联系过,这电话打得有点突然。
“林杰,好久不联系啊,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听人说你买了套东湖边上的房子?还是全款?”
“那……那你怎么不告诉红霞一声啊?”
“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没必要告诉她。”
“话不能这么说,你们毕竟夫妻一场——”
“表姐。”
我打断了她。
“协议是她签的,婚是她要离的。房子是我自己挣的,跟她没有关系。”
肖莹那头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了句“那你自己好好过吧”,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靠在墙壁上,望着窗外的湖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唐红霞肯定知道了。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于秀云那院子里的消息,就是长了翅膀的。
那两天我心里一直有这个预感——她肯定要打过来。
果然。
第三天中午,我正跟苏旭尧在新房里量尺寸,考虑怎么摆放家具。手机响了。我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那个名字,整个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唐红霞。
苏旭尧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问:“接不接?”
“接。”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键。
“是我。”
她的声音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冷漠和果断,变得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的味道。
“我听说……你在东湖边买了套房子?”
“全款买的?”
“你之前不是……不是公司都倒闭了吗?哪来的那么多钱?”
她的声音开始抖了,像是按捺不住某种情绪。
我说:“那笔账你记得不?三年前我追的那家纺织厂的尾款,80万。前阵子公司被收购,债权保留了,我把钱追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久。
“所以那时候你一直有这笔钱?”
“当时没到账,我跟你解释过,你不信。”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突然变了调:“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怎么会——”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公司倒闭那天,我刚好有一笔账快回来了?你信吗?”
电话那头又在沉默。
背景音里,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吼叫声:“唐红霞,你他妈跟谁打电话!”
我愣了。
那个声音有点耳熟——是谢立诚。
紧接着,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像是有人砸了东西。
唐红霞的声音变得急促,带着哭腔:“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黑屏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苏旭尧站旁边,问了一句:“她那边咋了?”
“她男朋友,在家里闹。”
“唉——”苏旭尧摇了摇头,“这就叫,自找的。”
我没接话,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看墙上的尺寸。
07
又过了一周,房子那边开始铺地板了。
我每天都去盯一下,看工人干活。苏旭尧有时候也来,帮我看看哪个牌子的空调好,哪家做的窗帘划算。
就在新房装修的第五天,晚上八点多,我母亲刚盛了碗汤,我的手机又响了。
我又看见那个名字——唐红霞。
这次我没接。
但它响了三声又断了,然后短信弹了进来。
林杰,我想跟你谈谈。就谈一次,行不行?
我盯着那串字看了半天,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母亲问:“谁啊?”
“唐红霞。”
“她又打给你干吗?”
“想谈谈。”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放下碗,回了一条短信:你想说什么?
消息发过去,不到半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耳机塞上,走到阳台上接了。
“你说。”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她的声音跟我记忆中那个唐红霞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她说话从来都是底气十足的,哪怕吵架也是理直气壮的。
而现在,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卑微。
“嗯,你说。”
“离婚那天,我说的话是有点过分。我当时是真的怕了,我怕那些债主找上门,我怕我妈天天打电话骂我,我怕别人在背后说我。我那时候不知道你还能追回那笔钱,我以为你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我当时对你失望是真的,但我不知道你还藏着这么大一笔钱——”
“等一下。”
我打断她。
“唐红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没说话。
“你怪我瞒着你,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问过我几次?你每次打电话来,开口第一句就是‘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完’‘还有没有人找我’。你关心过我吗?”
她没说话。
我想挂电话了。但她突然开口了。
“我知道我做错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
“我现在过得很不好。谢立诚那个人,他就是个骗子。他说他自己开大公司,其实就是个租车充门面的皮包公司。他天天喝酒,喝醉就打人。我想走,但我没地方去。我把房子给了我妈,也回不去了……”
说着,她哭了起来。
我站在阳台上,听着她的哭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在脸上有点凉。
“林杰,我能不能……看看你的房子?”
我心里猛地颤了一下。
“你来看干什么?”
“就是想看一看。我知道不应该,但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周一上午我会在这边。你过来吧,叫上个人陪你。”
“好。”
挂了电话,我回了屋里。母亲已经喝完汤了,正在洗碗。她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她要来看房子?”
“你也让她看?”
“看了就死心了。”
母亲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欣慰,最后她笑了笑。
“你心软了?”
“不,我只是想让她彻底明白,有些事回不去了。”
周一上午,我如约出现在了新房里。地板已经铺好了,墙也刷白了,工人在装吊灯。
九点半,门铃响了。
唐红霞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很旧的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任何妆。她身后站着一个女人——她表姐肖莹。
三个月没见,她看起来老了至少五岁。
“你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眼睛往房间里看了一圈,眼神很复杂。
我让了让身子:“进来吧。”
她挪着脚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从客厅走到阳台,站在窗户前,盯着湖面看了好久。
表姐肖莹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唐红霞才开了口。
“这房子……真大……”
“不大,九十平。”
“我刚才上楼看到湖了,真漂亮。”
我没接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
“林杰,我们……”
“不可能。”
我的话说得非常平静。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这三个月,怎么就……”
“就什么?”
“就不像以前了。”她的眼眶红红的,“你以前从来不这个样子。你以前会听我把话说——”
“那是因为以前你说话的时候,我还把你当老婆。”我看着她,“现在不是了。”
唐红霞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表姐肖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红霞,咱们走吧。”
她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保重。”
“你也保重。”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然后门关上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透亮。
工人在阳台上喊:“林哥,吊灯装好了,你来看看位置合不合适?”
我迈步走过去,看了看亮堂堂的新房子。
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剩下了。
08
房子装修完那天,我请苏旭尧吃了一顿饭。
地方是我挑的——新城区一家土菜馆,开了好多年了,味道不错。
菜没点多少,就几个家常菜: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生菜,再加个鸡蛋汤。
苏旭尧又要了一盘花生米。
两个人,一瓶白酒。
苏旭尧倒上酒,端起来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恭喜你,乔迁之喜。”
“还没搬进去呢,东西都还没买齐。”
“慢慢来嘛,不着急。”他夹了一颗花生米在嘴里嚼着,“房子到手就不慌了。”
我也抿了一口酒。
“那个……”他放下筷子,“唐红霞那边,后来还有没有联系你?”
“没。那天看完房子之后,就没再打了。”
“那就好。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啊,她那个人吧,吃相太难看了。当初你最难的时候她跑了,现在你日子好过了她又想回来,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都过去了,不提了。”
“不提了。”
他又倒了一杯,一仰脖子干了。
吃完饭,苏旭尧开着他那辆破车把我送到新小区。
我下了车,站在楼下吹了一阵凉风。小区里花坛的花开了,路灯下看得不太清楚,但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味。
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了袁明美的名字。
那是上个月一个老同学聚会上加的微信。
那天我刚好买了房子,心情不错,被老同学拉去聚会了。
袁明美坐在我斜对面,很安静,一直在听大家聊天。
后来有人介绍她——跟老公离了两年了,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散场的时候,我跟她聊了几句。话不多,但挺投缘的。
我点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房子装修好了,有空过来坐坐?”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了:“好呀,周末正好没事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笑了笑,把手机收好,上了楼。
新房子里的灯已经装好了,是那种暖黄色的。我开了灯,整个屋子亮堂堂的,毛坯房的时候那股水泥味也跟着淡了不少。
我走到阳台上,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前方的湖。
湖水静悄悄的,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像是一幅画。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地上,靠着没放沙发的墙壁,一个人呆了很久。
我在想,这三个月的日子,简直就是噩梦一样。但梦醒了,一切反而比之前更舒服。
三个月前我还在为那几万块钱发愁,现在至少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
三个月前唐红霞还能用一纸协议让我心寒,现在我看到她的名字,心里已经翻不起什么波澜了。
人真是变得快。
母亲第二天也来了新房子。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外套,踩着一双老布鞋,在房子里转了一圈。
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连厕所和厨房也没放过。
最后她站在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望了望远处的湖面。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房子,真大啊。”
“三室一厅。那间朝南的大卧室留给您,光线最好。”
“我不用那么大,有个小房间就够住了。”
“大房间暖和。”
她没再推辞,转了个身回客厅,坐在还没拆塑料膜的沙发上,摸了摸平整的扶手。
“我做了饭,你记得回去吃。”
她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孩子,以后啊,好好过日子就行。”
她走了以后,我靠在门框上站了很久。
09
房子的事尘埃落定后,我开始琢磨下一步。
80万买了房,剩下的钱不多,大概还剩个十来万。这点钱做什么都不够,但我也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大资金运作的外贸生意里。
太累了,风险也太大了。
那天我跟苏旭尧逛街,看到新城区菜市场旁边有个小店面贴着“转让”两个字。我站那儿看了一下,位置不错,周围有几个小区,人流量还行。
我掏出手机记下号码。
苏旭尧问:“你想干啥?”
“开个生鲜便利店。卖水果蔬菜,再加点日用品。”
他看了我一眼:“你会做这个?”
“卖菜谁会不会?不就进货、上架、收银这三件事。”
“话是这么说,但利润薄,累人。”
“我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累。”
苏旭尧笑了笑,没再劝我。
我打了那个转让电话,对方要价八万块——包括店里的货架、冰柜和三个月的房租。
不算便宜,但我算了一下,如果一天流水能走个两三千块钱,两个月就能回本。
我签了合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母亲。
她听完,放下手里的毛线,说:“卖菜也挺好,踏踏实实做生意,不亏心。”
又过了几天,苏旭尧打电话来了,说周末高中同学有个饭局,让我也去。
“我最近忙着开店,哪有空去吃——”
“去吧,你天天窝在店里也不行。”他顿了顿,“再说了,袁明美也在,上回你俩不是聊得挺好吗?”
我没吭声。
“行了行了,就这样,周六晚上七点,老地方。”
周六那天下午,我比平时早关了一个小时的店门,回家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套了件薄外套。
到饭店的时候,人都到得差不多了。苏旭尧坐在靠窗的位置,冲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扫了一圈,看到袁明美坐在斜对面。
她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比聚会上那次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感觉到我在看她,冲我点了一下头。我也点了点头。
饭局上大家聊得很热闹。有人说我瘦了,有人说我看起来比离婚前精神。我也没谦虚,说了句“人还是要为自己活”。
饭后大家散了,苏旭尧把车开走了,说要去接孩子。我站在饭店门口等着叫代驾。
袁明美也出来了。
“你怎么回去?”
“打车。”
“要不我送你?”
“你还喝了酒。”
我笑了一下:“也是。”
她也笑了。
我俩就站在路边等车,晚风吹过来,还挺舒服。
“听说你在菜市场那边开了个店?”
“嗯,生鲜便利店。刚开了几天,还在试水。”
“买菜送上门不?”
“送,两公里之内可以送。”
“那把我的地址给你,以后菜就在你这儿买了。”
我笑了:“行啊,给你打折。”
车来了,她冲我摆了一下手:“走了,微信联系。”
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车消失在夜色里。
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看到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今天饭上挺好的,你比之前看着轻松多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发了两个字过去:“是啊。”
然后收好手机,也打了个车回家。
10
搬进新家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早上我起来,把之前收拾好的行李捆好,提到父亲留下的电动三轮车上。老房子里东西不多,就几件衣服和几样小电器。
母亲也收拾了一个大编织袋和两个纸箱子,装着她的衣物、老照片和一套用了三十年的碗筷。
我帮她把东西搬到三轮车上,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宿舍楼,然后转身上了车。
新房子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客厅的瓷砖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
沙发、茶几、电视柜一样一样排开,都是我自己挑的。
虽然不是多贵的牌子,但颜色、款式都是我喜欢的。
母亲走进去以后,先是站在玄关处没动,像是怕自己的脚把地板踩脏了。她低头四下看了看,才小心地往里迈了一步。
“进来吧,妈。”
她慢慢地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最后停在那个朝南的大卧室门口。
“这房间真大。”
“阳光也好,早上起来窗户一开,风就吹进来。”
她走进房间,站在窗边,手扶着窗沿,往外面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
但我看到她的眼睛有点红。
我转身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切了一盘水果端到客厅里。
电话响了。
袁明美打的。
“搬家了没?”
“搬了,刚到。”
“那晚上我包了点饺子,给你送去几个,尝尝我的手艺。”
“你客气啥……”
“不是客气。说了给你送就送,地址发我。”
我笑了一下,把地址发给她。
挂了电话后,我又想起今天早上忘了做的一件事——打开窗子通通风。我快步走到客厅,拉开窗帘和窗户,风一下子涌了进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母亲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也看着远处那片蓝色的湖面。
“这房子好啊,风凉。”
“中午在这边吃饭吧?我去买点菜——”
“菜市场那么近,你不用特意去,我自己溜达一下就去。”
我没再拦她。
她换上了那双她平时出门才穿的布鞋,拎着小布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好好在家待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母亲出了单元门,走过楼下的花坛,步伐不紧不慢的,白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晃了一下。
她走得很稳当,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的人。
手机又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袁明美发来的微信:“饺子包好了,你等着啊,我马上到。”
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好的。”
然后我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湖面,阳光正照在波纹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关掉手机,转身走向阳光最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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