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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5月29日下午四点,大渡河的水势正猛。
泸定桥横跨在两岸之间,木板被川军拆得精光,只剩十三根铁索悬在几十丈高的河谷上空。
铁索表面覆着一层油亮的锈迹,被风刮得轻轻震颤,发出低沉的金属嗡鸣。
对岸的东桥头筑了四座碉堡,轻重机枪的枪口齐齐对准桥面。
西桥头站着二十二个人。
他们是红一军团二师四团二连的党员和积极分子,每人一支冲锋枪或手枪,背一把马刀,腰缠十二颗手榴弹。
二连连长廖大珠走在最前头,二连指导员王海云紧随其后。
没有人下达多余的指令,所有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这就是后来被写进历史课本的飞夺泸定桥突击队。
二十二个年轻人,要踩着十三根光秃秃的铁索,冲过一百零三米的死亡通道,拿下那座桥。
这场战斗的过程,课本里讲过无数遍。
课本里没有写的是:这二十二个人,后来各自经历了什么,有多少人活到了胜利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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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渡河天险与石达开的旧路
要理解泸定桥这一仗的分量,得从1863年说起。
那一年5月,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四万大军抵达大渡河南岸的安顺场。
身后是清军的围追堵截,面前是湍急的河水。
石达开在岸边停留了三天等待水位下降,等来的却是清军的合围。
最终全军覆没,石达开被凌迟处死,四万人马无一生还。
七十二年后,历史走到了一个相似的节点。
1935年5月,红军巧渡金沙江后继续北上,再次来到大渡河畔。
金沙江是长江上游的天险,红军用七条小船昼夜奋战七天七夜才全部渡过。
过江之后,蒋介石判断红军下一步必然渡过大渡河,在川西建立根据地。
他调集十几万兵力,沿大渡河两岸布防,亲自飞往成都坐镇指挥,扬言要让红军成为"第二个石达开"。
红军兵分两路。
一路由刘伯承、聂荣臻率领,在安顺场强渡大渡河。
5月25日上午,红军在这里打响了强渡大渡河的战斗。
当时河水湍急,安顺场只找到几条小船,刘伯承指挥突击队乘船强渡。
十七名勇士分乘两条小船,冒着对岸火力划向河心,其中一条船被激流冲走,勇士们奋勇划回,最终在岸边建立了滩头阵地,掩护大部队陆续过河。
可安顺场的渡船实在太少,几万红军全部过河需要一个多月。蒋介石的追兵距离已经不到三天路程。
唯一的出路,是拿下上游的泸定桥。
这个担子,落在红一军团二师四团的肩上。
四团是红军中有名的先锋团,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指挥员。
他们接到的命令简明扼要:不惜一切代价,在三天内赶到泸定桥,把这座桥拿下来。
泸定桥建于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次年四月合龙。
桥长一百零三米,宽三米,由十三根铁索组成——九根作为桥面,四根作为扶手。
每根铁索由八百多个铁环扣接而成,整座桥用铁总量四十余吨。
铁环单个重约一斤,环环相扣,组成粗壮的链条,牢牢固定在大渡河两岸的桥台上。
原本桥面上铺着木板,人走上去跟平地无异。
守桥的川军第四旅在战前把木板大部分拆除,只留下几根铁索孤零零地悬在河面上。
这样一座桥,平时是川康要道上的咽喉,商旅往来都靠它过河。
到了战时,它就成了军事上的必争之地。
谁控制泸定桥,谁就控制了南北通道。
红一军团二师四团接到的命令是:三天之内赶到泸定桥,夺下这座桥。
从安顺场到泸定桥,全程三百四十里。
5月28日清晨,四团团长王开湘、政委杨成武接到林彪发来的电报,命令部队在第二天拂晓前赶到泸定桥。
三百四十里的路,要求一天走完。
部队出发后沿大渡河西岸向北急行军。
山路窄得只能容单人通过,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河谷。
天上有敌机盘旋扫射,地面不时遭遇小股敌军阻击。
当天下午,侦察员报告河东岸发现川军增援部队,正平行向泸定桥方向移动。
杨成武命令二营先锋连就地设伏,突然开火,打垮了对岸的川军先头部队,缴获一批弹药。
入夜后天降大雨,山路泥泞湿滑。
部队点起火把继续赶路。
河东岸的川军也点着火把照明行军,两岸隔河并行,互相对望。
杨成武让战士们用四川话朝对岸喊话,谎称是撤退的友军,川军信以为真,没有发起攻击。
红军就借着夜色和火把的掩护,一昼夜走完了二百四十里山路。
5月29日清晨六点,红四团准时抵达泸定桥西岸。
到达桥头后,杨成武立刻组织突击队。
没有木板,没有掩体,攀着铁索往前冲,暴露在对岸机枪的直射火力之下。
这不是普通的攻坚,是拿人命填的通道。
全团挑选了二十二个人,以二连为主。
二连连长廖大珠任突击队长,二连指导员王海云任突击指导员。
二连党支部书记李友林、三连党支部书记刘金山均在其中。
二连四班副班长刘梓华、二连特等机枪手赵长发也在名单上。
二连战士杨田铭当时只有二十岁出头,个子瘦小,一开始没有入选。
他拉着特等机枪手赵长找到连长说情,反复要求加入突击队,最终被破格纳入名单。
还有一位苗族战士,在贵州参加红军,战友们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因为他来自云贵川一带,就叫他"云贵川"。
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是被强迫的。
每人的装备是:一支冲锋枪或手枪,一把马刀,十二颗手榴弹。
廖大珠在手枪上缠了一块红布,方便在前面带队时被后面的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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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铁索上的冲锋
5月29日下午四点,总攻开始。
全团司号员集中吹响冲锋号,所有武器一齐向对岸开火。
机枪子弹扫向对岸碉堡,步枪和迫击炮压制桥头阵地。
军号声、枪炮声和喊杀声在河谷里回荡。
二十二名突击队员背着手榴弹,踏上了铁索。
廖大珠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抓着上面的扶手索,一只手提枪,脚踩光秃秃的铁链。
铁索在风中晃动,脚下是几十丈深的大渡河。
对岸川军的轻重机枪随即开火,子弹打在铁索上溅起火星。
突击队分成几个梯队向前推进。
第一梯队攀索前进,第二梯队扛着木板跟在后面,边爬边铺桥板。
三连的战士在后面传递木板,铺一块,后面的人就能踩着走一块。
铁索在几十丈高的河面上晃动,突击队员既要稳住身体,还要躲避对岸射来的子弹,稍有不慎就会坠入咆哮的大渡河。
战斗过程异常惨烈。
据杨成武后来回忆,二连战士魏小三是第一个从桥上脱手落入河中的。
紧接着,中弹的刘大贵也趴在铁索上不动了,随后坠入水中。
牺牲的勇士们没有一个发出多余的喊叫,就那么静静地消失在了湍急的河水中。
突击队员们没有停。
爬到桥中间位置时,川军在东桥头点燃了事先堆好的柴草,大火封住了桥头出口。
热浪隔着几十米就能感觉到,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桥上的铁索被烤得发烫。
川军想用火墙把红军挡在桥上。
廖大珠带着突击队继续往前冲。
后面的战士们冒着浓烟和火舌,踩着被烤得滚烫的铁索,一步一步逼近桥头。
后续部队跟着铺上木板,大部队源源不断过桥。
东岸的红军部队此时也已赶到泸定城下,从侧面夹击守桥川军。
火势被扑灭后,守桥的川军指挥官发现红军不仅从铁索上冲了过来,东岸也出现了红军主力,腹背受敌,阵地随即崩溃。
守桥川军有的仓皇逃窜,有的被我军消灭。
下午六点左右,泸定桥被完全占领,泸定城随即解放。
两岸红军在泸定城胜利会师。
红军主力顺着这座桥越过了大渡河。蒋介石让红军成为"第二个石达开"的计划,就此破产。
飞夺泸定桥的战斗中,当场牺牲了四名突击队员。
魏小三和刘大贵的名字来自杨成武的回忆文章。
另外两位牺牲者的姓名,在现存史料中没有确切记载。
战斗结束后,红军没有时间逐一登记牺牲者信息,遗体被就地掩埋在桥边。
十八名突击队员活了下来,跟随大部队继续北上。
6月2日,中革军委在泸定桥头召开庆功大会。
会议现场就设在桥头,大渡河水在脚下奔流。
王稼祥主持大会,周恩来代表军委向红四团颁发了奖旗,表彰他们在飞夺泸定桥战斗中的英勇表现。
十八名存活的突击队员,每人都获得了一套写着"中革军委奖"的列宁服、一支钢笔、一个日记本、一个搪瓷碗和一双胶鞋。
这些东西在今天看来微不足道,在当时缺衣少食的红军队伍里,已经是最高规格的奖赏。
杨成武后来在回忆中写道,那一刻很多战士眼里含着泪。
这是二十二名勇士中唯一一次集中受奖。
此后二十二年里,这十八个人天各一方,再也没有机会像这样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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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长征路上的凋零
泸定桥打下来之后,红军没有停留,继续向北。
1935年6月中旬,红军翻越了长征途中第一座大雪山夹金山。
这座山海拔四千多米,山顶终年积雪,空气稀薄。
战士们穿着单薄的衣衫,咬着牙往上爬,有人冻死在半山腰,有人一脚踩空滑下山崖。
过了夹金山,红军在懋功与红四方面军会师。
随后红军穿过松潘草地,那是一片方圆数百里的沼泽,表面看着是草甸,下面全是泥潭,稍不留神就会陷进去。
部队断了粮,只能靠挖野菜、煮皮带充饥,无数战士倒在了草地里。
一路与围追堵截的国民党军队作战,一路忍受饥饿、寒冷和疾病。
二十二勇士中的大部分人,在接下来的征途中陆续倒下。
廖大珠,江西高安人,贫农出身,十五岁参加红军。
他作战勇敢,从一名普通战士逐步成长为二连连长,是红军基层指挥员中拔尖的人才。
飞夺泸定桥时,他担任突击队长,冲锋在最前面。
渡河战斗中,他一手握着手枪,一手抓着铁索,第一个冲过火墙,为后续部队打开了通道。
过了泸定桥之后,廖大珠跟随红军继续北上。
红军翻雪山、过草地,一路血战,抵达陕北苏区。
1935年9月,红军在陕甘交界的战斗中,与马家军骑兵遭遇。廖大珠在骑兵冲击下组织部队抗击,战斗中英勇牺牲。
他是突击队的最高指挥员,从江西出发一路打到陕北,爬过雪山、走过草地,最后倒在了黄土高原上。
他没能看到新中国成立的那一天,也没能等到1955年授衔,但他用生命完成了从铁索到延安的最后一程。
王海云,二连政治指导员,与廖大珠搭档。
飞夺泸定桥时他跟在廖大珠身后,边爬边指挥,负责稳定突击队的阵形。
他和廖大珠一样,从江西苏区一路走来,是连队里威信很高的指挥员。
他同样在1935年陕北的战斗中牺牲,时间与廖大珠相近。
两人从江西出发,共同经历了无数次战斗,一同踩着铁索冲过泸定桥,最终一同倒在了陕北的土地上。
这两名勇士的名字,至今刻在泸定桥纪念碑公园的石柱上。
赵长发,二连特等机枪手。
飞夺泸定桥时他在桥头阵地上提供火力掩护。
杨田铭在1961年的回忆文章中专门提到了这位机枪手。
赵长发活过了泸定桥战斗。
此后他的经历在史料中没有完整记载,据后人考证,大概率牺牲在长征途中的某次战斗或过草地时。
"云贵川"是一位苗族战士,在贵州参加红军。
战友们不知道他的真名,因为他来自云贵川地区,就以此相称。
飞夺泸定桥时他身手灵活,在攀索前进中发挥了作用。
过了泸定桥之后,"云贵川"的名字从所有记录中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牺牲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家乡在何处。
十八名突击队员活过了泸定桥战斗,其中部分人在接下来的长征、抗战和解放战争中陆续牺牲,只有极少数人走到了新中国成立之后。
这十八个人里,后人能查清完整生平轨迹的,只有四个名字:李友林、刘金山、刘梓华、杨田铭。
至于另外那些勇士——他们在铁索上拼过命,又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后面的每一场战斗,最后连完整的名字都没能留在历史的记录里。
今天泸定桥边的纪念碑公园里,代表他们的石柱大多没有刻名。
这背后的故事,后面会详细讲。
二十二个人,四个倒在了泸定桥的铁索上。
廖大珠和王海云倒在了陕北的黄土里。
赵长发和"云贵川"消失在长征途中,连最后的下落都无从考证。
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
雪山、草地、封锁线、伏击战——每往前走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他们踩着铁索活了下来,又要在漫漫长征路上一路搏命,熬过最黑暗的岁月。
从1935年5月到1949年10月,中间隔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里,抗日战争打了八年,解放战争打了四年。
一场战役接一场战役,一次冲锋接一次冲锋。
那些在泸定桥上拼过命的人,又把自己的命押在了抗日战场,押在了解放战争的炮火里。
当年站在泸定桥西桥头的二十二个人,能走到1949年10月1日那天的,已经屈指可数。
而当历史终于走到1955年那个秋天,中南海怀仁堂里星光熠熠,元帅和将军们穿着崭新的军装依次入场——在这群人中间,属于二十二勇士的身影,只剩下了两个。
那一天,站在授衔台上的两个老兵,一个是主动写信给毛主席请求降衔的军分区司令员,一个是转业去搞原子能的老红军。
而当他们把那份足以改变个人命运的决定摆上案头时,整个大厅里没有人知道,这两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曾经在十三根铁索上,把自己的命交给了一条看不见的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