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维新下的百万冤魂：日本百姓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明治维新光鲜的改革外衣下，究竟藏着多少普通日本人的血泪？那场被后世反复讴歌的“崛起”，又为何最终把百万冤魂熬成了铺路石？

公元1853年，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佩里带着四艘军舰抵达了闭关锁国200多年的日本。佩里将一封美国总统的亲笔信交给了统治日本的江户幕府，表达了美国希望日本能够打开国门的要求。一年之后，佩里再次率领九艘军舰来到日本。

有了之前大清帝国的前车之鉴，日本放弃了照猫画虎式的挣扎，直接一步到位地与美国签署了被称为《神奈川条约》的日美和亲条约，开放下田和箱馆两座城市作为通商口岸。

《神奈川条约》的签订不仅终结了日本延续215年的锁国政策，也撕裂了江户幕府的政治体系。因为黑船来航的时候，恰好赶上幕府第十二代将军德川家庆去世。继位的十三代将军家定继位之前就已经久病缠身，所以幕府一直缺乏一位强有力的将军。

于是幕府邀请了当时几位有力大名，也就是所谓的雄藩藩主来给幕府当海防顾问，一同出谋划策该怎么对付美国。这就如同拜占庭雇诺曼人收复西西里，蜀汉招驱逐虏来当驸马爷，等于引狼入室。

因为当年德川家康设计的并不是一个寄希望于各位大名齐心协力、举国一致的政体，要的就是幕府将军定于一尊的权威。可问题是，1854年的日本虽然政治体制要求幕府将军定于一尊，但幕府将军本人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他定于一尊。

德川家定早在继位之前就已经久病缠身，甚至美国的首任驻日本总领事在拜见了家定之后，认为他的行为举止很像是一个脑瘫患者。所以家定继位时，大家就已经在考虑他的继承人选。

当时有可能参加竞争的主要是两位：家定七岁的堂弟，御三家之一纪州藩的藩主德川庆福，他是跟家定血缘关系最近的人选；另一位则是御三卿之一一桥家的家督、16岁的德川庆喜。

德川庆喜的亲爹是另一位御三家、水户藩的藩主德川齐昭，也是被幕府邀请来当海防顾问的有力大名之一。

于是日本就发生了跟后来中国庚子国变有些类似的一幕：在一个闭关锁国上百年、刚刚被打开国门的国家，旁系宗室突然有了一个问鼎大位的机会，候选人的亲爹就想利用无脑排外，把自己跟“自古以来”联系到一起，以弥补血统上的劣势。

虽然德川齐昭没有虎刀去刺杀外国公使，但还是给幕府找了天大的麻烦，也把德川幕府推上了毁灭的道路。

对于美国让日本开口通商的要求，德川齐昭带头表示了坚决反对，他搬出了祖宗那套尊王攘夷的理论：凡是东照神君做出的决策都坚决维护，凡是东照神君的指示都始终不渝地遵循。

为了让德川齐昭这样的“爱国者”们能闭嘴，幕府又出了个昏招：德川齐昭不是号称要尊王攘夷吗？那就让天皇下旨跟美国人签条约，天皇都说不攘夷了，你还激动什么呢？如果说请大名来当顾问是引狼入室，那找天皇下圣旨就是扬汤止沸、火上浇油。

因为天皇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听说幕府的使者请天皇下旨开国，承担的公卿上奏天皇反对开国。这帮祖祖辈辈在京都城里宅了一千多年的公卿，其实根本不关心开国还是锁国，他们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反对德川幕府的机会。

当年德川家刚打赢了关原之战，把外样大名关进了笼子扔在了边境，又利用公卿组团嫖公女的丑闻，把公卿甚至是天皇都给关起来了，让他们学会了读书看报玩茶道。

最后二代将军秀忠流放了弟弟松平忠辉和侄子松平忠直，给亲藩大名们也立了规矩，捆住了手脚堵上了嘴，这才有了之后二百年德川家的治世。

如今几艘美国的黑船就把所有这些笼子里的权力都放了出来。也正是在这些权力重新达到一个新的平衡的过程中，日本走上了明治维新的自强之路。

相比之下，中国虽然在十几年前的鸦片战争中就已经被打开国门，但原有政治体系的崩溃却要一直等到半个世纪之后八国联军进北京。所以跟日本相比，对于全球化的国际潮流，中国看见得早，跟上去得晚。

于是日本而不是中国成为了殖民时代世界上唯一一个非欧美的列强，也就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情。而黑船来航之后，日本原有的当权派也不是没有反扑过。

1858年日本安政五年，幕府大佬井伊直弼不顾保守派大名和朝廷的反对，直接跟美国、荷兰、俄国、英国、法国五个国家签订通商条约，合称《安政五国条约》。

接着他又找借口掀起了“安政大狱”，把德川齐昭这帮反对开国的大名和公卿全都处罚了个遍，流放的流放，软禁的软禁，颇有他祖宗井伊直政当年酷刑治军的狠辣风采。就连前代天皇的养子、伏见宫家的九条公朝彦亲王也被井伊直弼下令软禁。

后来这位亲王有个孙女嫁给了发动二战的裕仁天皇，算起来他是日本明仁上皇的曾外祖父、裕仁天皇的高外祖父，属于皇室尊长。

于是他重新提起了之前流行过的“公武合体”概念，希望通过把朝廷的公卿纳入到武士的幕府体系，双方分享权力，共同改良幕府。这个想法也得到了法国人以及热爱学习、追求垂拱而治的孝明天皇的支持。

但是随着法国政府改变立场，特别是支持幕府的孝明天皇突然驾崩，主张倒幕的明治天皇继位，形势急转直下。

从关原之战就开始恨德川家、已经恨了200多年的长州毛利家联合了坐拥日本外贸枢纽、已经想要豁出去赚钱发大财的萨摩岛津家，加上土佐山内家、肥前锅岛家，在英国的支持下发起了倒幕运动，要求彻底解散幕府，在天皇的直接领导下建立一个新政体。

最终幕府军在鸟羽伏见之战中战败，统治日本265年的德川幕府彻底垮台。接着在明治天皇的带领下，日本开始了明治维新。

从此之后，日本结束了长达1200多年学习中国的唐化时期，开始以西方为师，脱亚入欧，走上了一条与亚洲其他国家都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之后日本趁着改革东风，在甲午战争和日俄战争中接连击败中国和俄国，把琉球和朝鲜纳入版图，混成了世界列强，也成为殖民时代唯一一个拥有海外殖民地的非欧美国家。

日俄战争时，日本联合舰队司令官东乡平八郎在对马海峡打出的Z字旗，彻底点燃了日本爱国青年们的一腔热血，一孤注就是50年。皇国兴废在此一举，而他们就是日本最廉价的人力。

1923年日本遭遇了一次里氏8.1级的大地震，整个关东平原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日本首都东京和隔壁的横滨几乎被夷为平地，日本经济也遭到了重创。再加上日本当时盲目追随欧美国家放弃了金本位制度，最终引发了1927年的昭和金融恐慌。

之后的1929年全球经济危机，更是彻底断绝了日本经济软着陆的任何可能。不过在日本眼里，没有什么经济危机是赌国运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再赌一把。但是跟谁赌国运这事，在日本军部却是“默契地相当同床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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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时代的日本军队一直是一帮外战不外行、内战更内行的存在，陆军马鹿和海军马鹿互相瞧不上。对日本历史稍有了解的人可能知道，日本海陆军内斗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两边将领的老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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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日本的海军将领基本上都来自萨摩藩，也就是后来的鹿儿岛县；而陆军将领大多来自长州藩，也就是后来的山口县。看起来像一个个同乡会。但陆军不像海军依赖后期培养，陆军是可以速成的，长州藩可以，土佐藩、肥前藩也可以，谁还不是个“西南四强藩”。

因为他们这帮人在陆军里算是反对派，所以特别强调要服从天皇的领导，要尊王攘夷，所以被称为“皇道派”。皇道派要尊王攘夷，谁是夷呢？苏联。因为苏联不承认这个世界上有神，而且苏联认为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皇上。

日本天皇就是日本人心里的神，苏联不承认神还不接受皇上，这就太大逆不道了，必须弄死。所以皇道派也被叫做“征俄派”。和他们对应的，就是陆军里的当权派长州藩同乡会。

因为这些长州人都是现有陆军体制的受益人，当然主张维护现在的体制，所以被称为“统制派”。统制派就觉得，没事打苏联干嘛？西伯利亚那地方天寒地冻，连舔栏杆的自由都没有，手里要是有日本战俘，到了西伯利亚连个挖土豆的劳动力都找不着。

不如打中国。中国作为全场剩余人力上限最高、每月人力增长最快、非核心人力惩罚最少的国家，要是能占领了的话，那就可以爆炮灰了。哪怕是一百个中国人力才能出一个“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那也足够横扫英美俄德。所以这统制派也叫做“征华派”。

然后按照日本自古以来下克上的传统，皇道派就在1936年发动了一场清君侧的兵变，这就是日本历史上的“二二六兵变”。最终兵变被镇压，皇道派一蹶不振，日本国内曾经一度流行的“天谴式上访”也就成为了历史。

然后稳固了权力的统制派也就把侵略的枪口稳稳地指向了中国。日本驻华大使发表公开讲话，希望中国能够重新认识日本，认清日本生存与发展之权利，以及伪满洲国生存与华北之必然联系。

1937年7月7日，日本中国驻屯军第三步兵大队炮击了中国国民革命军第29军第37师第110旅第219团的驻地，这就是被日本称为“华北事变”的卢沟桥事变，也是中国八年抗战的开始。

战争爆发以后，日本陆军大臣杉山元信心满满地跟他的天皇陛下保证，这只不过是一次特别军事行动，三个月内大日本皇军就能速通中国，您就等着一战封神。

可事实上，一直过了三个月零八年，直到杉山大将用手枪子弹速通了自己的脑子之后，他的大日本皇军还是没能速通中国。不过在开战之初，不光是日本大兵，就连当时的世界列强们也都觉得中国毫无胜算，甚至连点头盔都懒得捐一下。

英美等国纷纷表示，他们始终从中日冲突的历史经纬和是非曲直出发，独立自主做出判断，始终站在和平一边，站在公道一边。反倒是刚刚跟日本签订了反共协定的纳粹德国，为了避免中国倒向苏联，曾经一度站出来试图调停一下中日冲突。

但是随着纳粹党完成了对德国外交部的占领，主张保持对华友好的外交部长诺伊拉特离职，号称是纳粹党外交专家的里宾特洛甫成为了新的外交部长，纳粹德国也就选择了德日关系无上限，和日本一起成为“维护世界和平稳定的重要力量”。

不过中国军队在上海三个月的顽强抵抗，还是向世界展现了中国坚决抵抗日本侵略的决心。于是苏联首先向中国提供了三笔共计1.7亿美元的贷款，用来购买苏联的武器装备，尤其是飞机。

而且苏联还派出了五个航空大队的现役飞行员，以“苏联援华空军志愿队”的名义协助中国抵抗日本的进攻。

再后来，中国航空委员会聘请的美国顾问陈纳德，又从美国招募了很多美军的退役飞行员，再加上美国政府援助的100架战斗机，组建了中华民国空军美利坚志愿大队，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飞虎队。

接替日苏中立条约签订以后就撤走的苏联援华空军，成为了中国对日空战的新主力。从德国军事顾问团到苏联援华空军，再到美国飞虎队，总是有人不断地在中日之间拱火。日本人每次都是好不容易刚刚解决了一个，立刻又冒出了一个。

面对当时工业实力远不如日本的中国，日本都做不到一击而胜；如今面对工业实力几十倍甚至上百倍于日本的美国，玩一刀流怎么可能有未来？有战术而无战略的日本就这样走上了昭和之路。

仅仅半年之后，美日双方的战局就发生了逆转，前线的日本军人在中途岛成了海鲜的加餐，后方的日本军属在东京被做成了焖炉烤人。

最后面对日本的核武器打击和苏联的钢铁洪流，日本也只有选择投降。对于二战的日本投降，坊间一直有一个误会，认为日本跟德国一样是无条件投降的，其实并非如此。事实上日本的投降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天皇不能被废掉、皇族不能被审判，所谓维护“国体”。

所以在二战结束以后，不光裕仁天皇把所有的黑锅都甩给了他的各位内阁总理大臣们，甚至就连那些参加了二战的日本皇族也都逃过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绞刑架。

日本投降以后，以美军为主的盟军占领日本，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就成为了事实上的日本最高权力机关。1946年11月3日，日本政府按照驻日盟军司令部的要求公布了新的《日本国宪法》。

这部宪法确定了主权在民的君主立宪制度以及保障人权的民主观念，政府的权力来自于人民的认可，天皇只是国家的象征，只能扮演纯粹的仪式性角色。而这部宪法最著名的内容就是它的第九条：日本放弃宣战权、禁止拥有军队，所以这部宪法也被称为“和平宪法”。

这也算是日本终于摆脱了“宁可大和遍地坟，也要共荣大东亚”的昭和之路。在和平宪法颁布之后，日本就按照新宪法举行了战后的第一次民主选举，左翼的社会党成为了日本国会的第一大党，和右翼的民主党一块组成了一个联合政府。

这同样是左翼右倾、右翼左倾的大联合政府。德国的默克尔能把联邦议院弄成晚年国会，老百姓只有把票投给共产党跟新纳粹才能有效地表达自己的不满。可是到了日本社会党这里，这个囊括了左右的大联合政府却被玩成了金属钠扔池塘，把自己炸了个粉身碎骨。

日本社会党虽然跟当年那个成立当天就被日本政府取缔的日本社会民主党并没有太多的直接渊源，但终究是社会主义国际的正式成员，也算是马克思恩格斯磕过头、行过礼的干儿子。

但是日本社会党的委员长片山哲，为了能够和右翼的民主党合作，不仅承诺放弃国有化关键行业的主张，而且还答应不任命社会党的左派成员出任内阁阁员。结果直到片山内阁就任当天，内阁成员的名单还是没能定下来。

没办法搞定自己党内左派的片山哲只好辞职，把首相大位让给民主党的总裁芦田均。结果这位芦田首相上台后，就带着手底下的内阁国务员和国会议员们一块受贿，这就是日本著名的昭和电工事件。丑闻被爆料之后，刚当了七个月首相的芦田均只好辞职，然后被捕。

最后在野的民主自由党上台执政。民主自由党的总裁、明治维新时代的大佬大久保利通的孙女婿吉田茂成为了日本的新首相。

1951年，日本在美国的旧金山和美国、英国、法国以及其他45个国家签署了《旧金山和约》，至少在美国看来，算是解决了日本二战战争责任和战后国际地位的法律问题。

等到1952年4月28日，《旧金山和约》正式生效，盟军结束了针对日本的军事占领，日本也在和平宪法的框架下完全恢复了原有的国家主权，然后在1956年成为了联合国的第80个成员国。

回头再看明治维新这盘棋，表面上的富国强兵背后，是一代又一代日本平民被当作柴火扔进了国运的炉膛。

江户时代农民交完税尚能糊口，新政府改按地价征收，一遇旱灾连杂粮也被税吏抢走；大阪纺织厂里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每天在机器前站十几个小时，长野松代丝厂的女工被沸水烫烂手指，监工提着竹刀巡视，一个月的薪水扣掉伙食费连三升糙米都买不起；

九州岛原半岛上近三万名少女被人口贩子以“南洋学裁缝”的谎言运往新加坡、马尼拉的妓院，她们换回的外汇最终变成了横滨造船厂的钢板和大阪炮兵工厂的机床。

而1868年会津若松城下的那场屠杀，更把“四民平等”的口号撕得粉碎，藩校日新馆三百名少年兵全员战死，妇孺躲进神社也被扫射，战前二十八万人口战后锐减到不足十七万。

连维新三杰之一的西乡隆盛都看不下去，愤然辞职回鹿儿岛办私学，临终前只留下一句“今之所谓文明，实乃弱肉强食之禽兽道”。

山形农民因交不起学费举锄头冲击町役所、东京贫民窟霍乱病人被警察拖进隔离所等死、广岛吴海军工厂里工友被钢水烫成焦炭，这些才是“维新”二字真正的底色，百万冤魂垫出来的所谓崛起，最终也只换来了两枚原子弹和一纸和平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