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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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四点,办公室暖气片嗡嗡响着,空调吹出来的热风把我后脑勺烤得发烫。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年度考核表,那行红字刺得眼睛生疼——“综合排名:第47名”。
全部门一共就四十七个人。
十二年了,我在这个破单位干了整整十二年,从二十六岁的小伙子熬成了三十八岁的中年油腻男,每年考核不是倒数第一就是倒数第二。今年倒好,稳扎稳打地拿了个“状元”——倒数第一的状元。
隔壁工位的老孙探过头来瞄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收回去,假装在看文件。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就是那句老话:“建国啊,你这命也太背了。”
我叫刘建国,沈阳人,在北方重工集团下属的一个配件厂做质检员。说是质检员,其实啥活都干过——车间流水线、仓库管理、设备维护,甚至连食堂采购都顶过半年。可不管干啥,年底考核永远是垫底的。
原因很简单,我不送礼。
我们这个厂的规矩,考核是领导打分占百分之七十,同事互评占百分之三十。领导打分看的是啥?不是你干活多卖力,而是你会不会来事。逢年过节送两条烟、拎两瓶酒,周末陪领导搓个麻将故意输几把,那分数蹭蹭往上涨。
我这人嘴笨,不会溜须拍马,也不会搞那些弯弯绕绕。干活从来不含糊,该加班加班,该出力出力,可就是学不会那一套。
去年年终奖好歹还发了八千块,虽然比人家少了一半,但我也认了。今年倒好,财务那边刚放出风声,说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普遍降三成。
我心里盘算着,就算再差,怎么着也能有个五六千吧?
结果下午三点,人事部的通知下来了。
我打开内部邮件,看到年终奖金额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两千三百块。
两千三百块!
旁边老孙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老大:“建国,这……这也太少了吧?”
我没吭声,手指头捏着鼠标,指节都发白了。屏幕上那串数字像是会咬人似的,看得我眼眶发酸。
我媳妇周敏今年春天查出来甲状腺有问题,做了手术,花了三万二。儿子上初中,补习班一学期四千八。我妈糖尿病,每个月药钱就得七八百。房贷车贷加起来一个月五千六。
这两千三百块钱,够干什么?够给我妈买一个月的药,还是够给儿子交半学期的补习费?
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微妙。我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还有的无所谓。
“哎哟,建国哥,你这运气也太差了。”销售科的小王端着茶杯从我身后经过,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要不回头我给你支个招,你去跟李厂长走动走动?”
李厂长,就是我们部门的直属领导,李德胜。五十多岁,秃顶,啤酒肚,笑起来满脸横肉。每次考核完,他都要把我们这些排名靠后的叫到办公室训一顿,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你们这些人啊,就是不懂事。
我咬着牙没搭理小王,关掉邮件窗口,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卡里还剩一千二百块钱,加上这两千三的年终奖,勉强够撑到下个月发工资。
可是下个月的工资呢?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也就三千出头。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日光灯发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东北的冬天就是这样,一到下午四五点就开始暗下来,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冻得人手脚冰凉。
这时候,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我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是李德胜办公室的号码。
“喂,李厂长。”
“刘建国,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在吩咐一个跑腿的。
我挂了电话,站起身往外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正好碰上财务科的赵姐。她看见我,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了过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今年年终奖的方案,是李德胜亲自定的。谁多发谁少发,全凭他一句话。
推开李德胜办公室的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扑面而来。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皮椅上,嘴里叼着一根中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坐。”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着他开口。
“刘建国啊,”他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说,“今年的考核结果你也看到了,咱们部门四十七个人,你排第四十七。这个成绩,说实话,很难看。”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心里不服气,”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我,“但是你要明白,考核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那是综合评定。你看看你这一年,工作态度怎么样?迟到早退多少次?请假多少天?这些都有记录。”
“李厂长,”我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今年就请了三天假,是我媳妇做手术那天,还有两天是她出院复查。迟到早退更是一次都没有。”
“哦?”他挑了挑眉,“那我怎么听说你经常上班时间玩手机?还有人反映你工作积极性不高,分配的任务总是拖拖拉拉的。”
“谁反映的?”我盯着他问。
“这个你就别问了,”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反正组织上是有依据的。今年的年终奖,考虑到你确实也干了这么多年,给你争取了两千三,已经是照顾你了。”
照顾?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心口上。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李厂长,我想问一下,今年咱们部门平均年终奖是多少?”
他的脸色变了变:“这个你不用管。”
“我就想知道。”
“一万二左右吧。”他不耐烦地说,“怎么了?你觉得自己应该拿多少?”
一万二,平均一万二。我拿了不到人家的五分之一。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我清醒了几分。
“李厂长,我在咱们厂干了十二年,从来没提过什么过分的要求。以前考核倒数,我也认了。但是今年,我媳妇生病花了那么多钱,家里实在困难,您能不能……”
“刘建国!”他突然提高音量打断我,“你以为这是菜市场买菜呢?还能讨价还价?考核结果已经定了,财务那边也录入系统了,改不了了!”
“那为什么我年年倒数?”我也提高了声音,“我干的活不比别人少,加班也不比别人少,凭什么年年都是我垫底?”
“你这是什么态度?”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刘建国,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满意,你可以走!没人拦着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剩下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响声。
我看着他那张肥腻的脸,看着他嘴角那颗金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突然觉得很可笑。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我就像一头拉磨的驴,在这个破厂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到头来,连两千三百块钱的年终奖都要被人当成施舍。
我慢慢站起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硬邦邦的员工胸卡。
胸卡上印着我的照片,下面写着“刘建国 质检部”。照片还是十二年前拍的,那时候我才二十六岁,头发还茂密着,眼神里还有点光。
我把胸卡摘下来,轻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李厂长,你说得对。”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不满意,”我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走。”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他的喊声:“刘建国!你给我站住!你要是敢走,这个月的工资你别想要了!”
我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迎面碰上来送文件的文员小刘,她看见我的表情吓了一跳:“建国哥,你怎么了?”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我回家了。”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保安老王正在值班室里看电视。他看见我往外走,探头问道:“哎,建国,这才四点多,还没下班呢,你这是去哪?”
“不干了。”我说。
“啥?”老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老子不干了!”
声音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着,惊起了路边电线杆上的几只麻雀。
走出厂大门的那一刻,一阵冷风灌进脖子里,冻得我一个激灵。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二年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掏出手机,我给媳妇周敏发了条微信:“我辞职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响了。
“刘建国!你疯啦?!”周敏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你知不知道现在工作多难找?你知不知道咱家还有多少债要还?你……”
“我知道。”我打断她,“但是我受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
“周敏,你别哭,”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你放心,我不会让咱家饿死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寒风中,看着手机通讯录里那些号码发呆。
十二年了,除了这个厂里的人,我还能找谁?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拨通了老同学张德彪的电话。他在南方做生意,听说混得不错。
“喂,德彪,是我,建国。”
“哟,建国啊!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在饭局上。
“那个……我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工作?你不是在厂里干得好好的吗?”
“不干了,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建国,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边是做装修的,你来了也只能干苦力,而且工资不高,一个月也就五六千。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行,”我说,“我去。”
挂了电话,我蹲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二年的青春,换来的就是一张两千三百块的年终奖单子和一句“不满意你可以走”。
我掏出烟盒,发现只剩最后一根了。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我咳嗽起来。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刘建国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
“我是华兴机械的人力资源总监,姓王。我们这边在网上看到了您的简历,想邀请您来面试一下,不知道您方便吗?”
华兴机械?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投过简历?
等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上个月闲着没事,在招聘网站上随便填了一份简历,没想到还真有人看了。
“请问是什么岗位?”我问。
“质量主管,月薪一万起,有五险一金,双休。如果您有兴趣的话,明天上午九点可以来我们公司面谈。”
一万起步?
我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行,明天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这天也没那么冷了。
第二章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多月,一直没人修。我摸着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周敏?儿子?”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打开客厅的灯,看见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周敏的字迹:“我带儿子回我妈家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写的时候手在抖。
我叹了口气,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空空荡荡的,连口剩饭都没有。
冰箱里只有两根蔫了的黄瓜和半瓶老干妈。
我拿出黄瓜洗了洗,就着老干妈啃了两口,算是吃了晚饭。坐在沙发上,我打开电视,屏幕里正播着本地新闻。
“本台消息,我市工业制造业持续回暖,华兴机械有限公司作为行业龙头企业,今年产值预计突破十五亿元……”
华兴机械?
不就是白天给我打电话的那家公司吗?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新闻里说华兴机械正在扩建新厂区,需要大量技术人员和管理人才。报道里还提到了他们的董事长,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叫什么来着……对了,叫赵玉兰。
据说这个女人是个狠角色,白手起家,用了十几年时间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年产值十几亿的大企业。
我关掉电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明天的面试,一会儿想着周敏会不会跟我离婚,一会儿又想着要是明天面试没过怎么办。
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李德胜那张油腻的笑脸,还有两千三百块那个刺眼的数字。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洗了把脸,换上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西装——这还是三年前结婚纪念日买的,平时舍不得穿,就挂在衣柜里当摆设。
对着镜子照了照,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头发也有点乱。我用梳子蘸了点水,使劲往后捋了捋,总算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出门的时候,我特意绕到小区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老板娘认识我,笑着问:“建国今天穿这么正式,相亲去啊?”
“相什么亲,找工作去。”我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找工作?”老板娘愣了愣,“你不是在厂里干得好好的吗?”
“辞了。”
“哎呀,那可真是……”老板娘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那你加油,找个更好的。”
我点点头,付了钱,边走边吃。
华兴机械的总部在开发区,离我家大概四十分钟公交车程。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发呆。
公交车经过北重集团的大门口时,我看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往里走。其中一个我认识,是车间的老陈。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估计又是带饭上班。
我以前也是这样,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在门口买个煎饼果子或者包子豆浆,一边走一边吃,赶在七点半之前打卡。晚上五点半下班,有时候加班到八九点,回家的时候周敏已经把饭菜做好了,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
那样的日子,过了十二年。
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惊喜。
可现在,连这样的日子都没了。
公交车在开发区站停下,我下了车,按照手机导航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栋崭新的办公楼。浅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大门上方挂着“华兴机械有限公司”的金色招牌,气派得很。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看起来很精神。她看见我进来,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您找谁?”
“你好,我叫刘建国,昨天接到电话说今天来面试质量主管。”
“哦,刘先生是吧?”她翻了翻面前的登记表,“王总监交代过,请您直接上三楼,右手边第一个房间就是人力资源部。”
“谢谢。”
我坐电梯上了三楼,找到人力资源部的门,敲了敲。
“请进。”
推门进去,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刘建国?”他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眼。
“是我。”
“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几个键,“赵总,面试的人到了。”
赵总?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大概四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的职业套装,脚踩一双低跟鞋,看起来干练利落。她的长相算不上漂亮,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往那儿一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跟着紧张起来。
“刘建国?”她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是,我是。”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坐,别紧张。”她摆了摆手,在我对面坐下,“我是赵玉兰,华兴的董事长。”
我愣住了。
董事长亲自面试一个质量主管?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笑了笑说:“王总监跟我说,有一个在北重干了十二年质检的老员工来应聘,我就想亲自见见。毕竟,能从北重出来的人,都不简单。”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捧了我一把,又不动声色地试探我的底细。
“赵总客气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工人能干十二年?”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说吧,为什么离开北重?”
我沉默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年终奖。”
“年终奖?”
“嗯,我干了十二年,年年考核倒数第一。今年年终奖发了两千三,我觉得不公平,就辞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玉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半晌,她突然笑了:“两千三?确实少了点。不过,你确定只是因为钱?”
“不全是,”我摇了摇头,“主要是憋屈。我干活从来不偷懒,该加的班一天没少加,可就是因为不会送礼、不会拍马屁,年年都被穿小鞋。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那你怎么保证,来我这里就不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她盯着我问。
“因为华兴不是北重,”我说,“能在十几年时间里从小作坊做到十几个亿的企业,靠的肯定不是溜须拍马。”
赵玉兰笑了,笑得很开心。
“刘建国,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她站起来,伸出手,“欢迎加入华兴机械。”
我愣住了:“这就……通过了?”
“怎么,你还想让我考考你?”她挑了挑眉,“你的履历我昨晚就看过了,北重十二年质检经验,参与过三次大型设备改造项目,两次获得过厂级技术能手称号。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年年考核倒数,但这些硬指标骗不了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一万二,转正后一万五起步,五险一金全额缴纳,年终奖看绩效。”她顿了顿,“当然,如果你干得好,年底的分红不会让你失望的。”
一万二?
比我之前的工资高了将近一倍!
“赵总,我……”我喉咙有点发紧,“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别急着谢我,”她摆摆手,“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的本事。王总监,你带他去办入职手续吧。”
走出人力资源部办公室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
这就成了?
月薪一万二,五险一金全额缴纳,双休,年终奖看绩效……
我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办完入职手续,王总监带我参观了一下厂区。华兴的厂房比北重的新多了,设备也都是近几年引进的,自动化程度很高。车间里干净整洁,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装,戴着安全帽,有条不紊地操作着机器。
“咱们主要生产精密零部件,客户包括几家大型汽车厂商和军工企业,”王总监一边走一边介绍,“质量这块一直是公司的重中之重,所以质量主管这个位置很重要。”
我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
走到三号车间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台设备旁边围了好几个人,似乎在讨论什么问题。
“怎么回事?”王总监走过去问。
“王总监,”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年轻人回过头来,“这台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出了点问题,主轴转速不稳定,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达不到要求。我们已经排查了两个小时了,还没找到原因。”
王总监皱了皱眉:“联系厂家了吗?”
“联系了,对方说要后天才能派人过来。”
“后天?”王总监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批订单后天就要交货,耽误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
我站在一旁,盯着那台设备看了半天。这台机器的型号我认识,北重也有一台同款的,当年出过一次类似的故障,是我带着几个老师傅一起修好的。
“我能看看吗?”我开口问。
王总监和那个年轻人都看向我。
“你懂这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在北重的时候接触过。”我说。
王总监想了想,点了点头:“让他看看。”
我走上前,打开控制面板,检查了一下参数设置。然后又绕到机器后面,打开检修盖,用手电筒照着看了看里面的传动结构。
“应该是主轴轴承的问题,”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轴承磨损了,导致主轴运转不平稳。换一个新的就行了。”
“轴承?”年轻人皱起眉头,“我们检查过轴承,看起来没问题啊。”
“表面看不出来,”我说,“你得拆下来用手转动一下,感受有没有卡顿感。如果有,那就是轴承的问题。”
年轻人将信将疑地看了王总监一眼,王总监点了点头:“按他说的做。”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主轴拆下来,取出轴承。我接过来,用手轻轻一转,果然能感觉到轻微的卡顿。
“看见了没?”我把轴承递给那个年轻人,“就是这里的问题。”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接过轴承自己试了试,然后点了点头:“还真是。”
“仓库里有备用的吗?”我问。
“有,我去拿。”年轻人转身就跑。
不到半个小时,轴承换好了,重新启动设备,主轴运转平稳,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完全达标。
王总监站在旁边,看着检测报告上的数据,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刘建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就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举手之劳而已。”我说。
这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哪位?”
“刘建国,是我,李德胜。”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打电话来。
“有事吗?”我问。
“那个……你今天怎么没来上班?”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没有了昨天的盛气凌人,反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我昨天说了,我不干了。”
“哎呀,建国啊,昨天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到,”他干笑了两声,“你看这样行不行,年终奖我再给你补三千,你回来上班吧?”
补三千?
加起来也就是五千三,还不到平均水平的一半。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找到新工作了。”
“新工作?”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你在哪找的?什么单位?”
“华兴机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华兴机械?”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去的华兴?”
“他们主动找的我,”我说,“李厂长,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关照’,不过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我长出了一口气。
王总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北重的?”
“嗯。”
“看来你这个老东家,后悔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敏打来的。
“喂,建国,”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刚才厂里给我打电话了,说让你回去上班,还说可以给你涨工资。你……”
“我不回去,”我说,“我在华兴找到了新工作,月薪一万二。”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周敏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我在华兴机械找到了新工作,质量主管,月薪一万二。”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大哭,然后是周敏哽咽的声音:“你个死鬼,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我鼻子一酸,差点也跟着掉眼泪。
“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压低声音说,“晚上等我回家,有好消息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
十二年了,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
而我不知道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远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第三章
在华兴工作的第一个星期,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车间里。
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八九点才走,午饭都是在食堂匆匆扒两口,然后继续研究那些设备。我把自己当成一块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新的知识和技术。
华兴的设备比北重先进太多了,很多数控系统我都是第一次接触。好在底子在,上手不算太难。我还专门买了几本专业书,每天晚上回家看到十二点,把那些编程指令和参数设置背得滚瓜烂熟。
周敏看我这么拼命,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她现在已经完全接受了我辞职的事实,甚至还主动帮我准备便当,让我带到公司吃,省得天天吃食堂不营养。
儿子刘浩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有一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突然问我:“爸,你现在工资比以前高了吗?”
“高了,”我说,“差不多翻倍了。”
“那你能给我买那双AJ吗?”
“什么AJ?”
“就是乔丹鞋,限量版的,两千多。”
我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倒是会挑时候。等你期中考试考进班级前十再说。”
他撇撇嘴,没再说话。
周五下午,我正在三号车间调试一台新到的设备,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刘师傅吗?我是李德胜的爱人,张秀芝。”
我愣了一下,李德胜的爱人?她找我干什么?
“嫂子你好,有什么事吗?”
“那个……老李住院了,你能来看看他吗?”
住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对李德胜有怨气,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些意外。
“在哪家医院?”
“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八楼,809病房。”
“行,我下班了过去。”
挂了电话,我有些心神不宁。李德胜身体一向挺好的,怎么说住院就住院了?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下班后,我买了点水果,骑着电动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推开809病房的门,我差点没认出床上那个人。
李德胜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跟半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厂长判若两人。
“建国来了?”他看见我,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躺着就行。”我赶紧上前按住他。
他叹了口气,重新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
“建国,我对不起你。”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愣住了。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知道你是冤枉的,”他说,“你干活比谁都卖力,技术也比很多人都好。可是……”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可是我没办法啊。上面有关系户要安排,下面有亲戚要照顾,我只能把你挤到后面去。你是最好欺负的那个,因为你不会闹,不会找关系,不会告状。”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的水果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住院吗?”他苦笑了一声,“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这一辈子,为了往上爬,昧着良心做了不少事,”他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现在报应来了。”
“李厂长……”
“别叫我厂长了,”他摆摆手,“我已经被免职了。上面查出来我这些年收了不少好处,纪委已经在调查了。”
我呆住了。
短短一个星期,发生了这么多事?
“建国,我今天叫你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一句对不起没用,但我还是想说。你是个好人,是我不配当你领导。”
我站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
恨他吗?恨。
可是看着他现在这副样子,我又恨不起来。
“李厂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他摇摇头,苦笑了一声:“养不好了,我自己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嫂子知道吗?”
“知道,”他说,“她这几天一直在哭。家里的存款都被冻结了,儿子的学费都快交不起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大概有两千多块,放在他的床头柜上。
“这钱你先拿着应急。”
“建国,我不能要你的钱……”
“拿着吧,”我说,“就当是我还给你的。毕竟,要不是你逼我走,我也不可能找到现在这份工作。”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张秀芝。她眼睛红肿着,显然刚哭过。
“嫂子,保重身体。”我说。
“建国,谢谢你来看他,”她拉着我的手,声音哽咽,“老李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亏待了你这样的好员工。”
“都过去了,”我说,“您照顾好自己。”
下楼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王总监打来的。
“建国,你赶紧回公司一趟,有大客户来了。”
“什么大客户?”
“南方汽车集团的采购总监,点名要见你。”
南方汽车集团?
那可是国内排名前三的汽车制造商,华兴最大的客户之一。
我骑着电动车一路狂奔回公司,到了会议室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好几个人,王总监也在。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很精明的样子。
“这位就是刘建国,我们的质量主管。”王总监介绍道。
那个男人站起来,伸出手:“刘师傅你好,我叫陈志强,南方汽车集团采购部总监。”
“陈总你好。”我握了握他的手。
“刘师傅,我听王总监说你上周刚到华兴,就解决了一个困扰他们很久的技术难题?”
“谈不上什么难题,就是一点小经验而已。”
“谦虚了,”他笑着说,“我这个人最喜欢跟有真本事的人打交道。是这样的,我们公司最近有一条进口生产线出了问题,找了几个专家都没搞定。听说华兴来了个高手,就想请你去看看。”
我看了王总监一眼,他冲我点了点头。
“行,我试试。”
第二天一早,我就坐上了去南方的飞机。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
起飞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死死抓着扶手不敢松。旁边的陈志强看出了我的紧张,笑着说:“第一次坐飞机?”
“嗯。”
“习惯就好,”他说,“我一年要飞上百次,早就麻木了。”
飞机平稳后,我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云层,心里感慨万千。
十二年前,我刚进北重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拿着固定的工资,熬到退休,然后拿着退休金在家带孙子。
谁能想到,命运会在十二年后给我来了个大转弯。
到了南方汽车集团的工厂,我换上防尘服,戴上安全帽,跟着陈志强进了车间。
那条生产线确实很复杂,全部是从德国进口的,光是调试费用就花了几百万。可是投产之后一直不太稳定,加工出来的零件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左右,远远达不到设计要求。
我在生产线旁边转了三圈,仔细看了每一道工序的运行情况,又调取了近三个月的运行数据,反复对比分析。
“陈总,”我指着其中一台设备说,“问题应该出在这里。”
“哪里?”
“这台激光切割机的焦距校准系统有问题,”我说,“你看这个数据曲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一次波动,说明焦距在自动调整的时候出现了偏差。这个问题不大,但是累积下来,就会影响整条线的良品率。”
陈志强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能修吗?”
“能,”我说,“但是需要重新编写一段校准程序,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两天?”他有些犹豫,“这条线停一天就是几十万的损失。”
“不停机也可以,”我说,“只需要在生产间隙进行调试,不影响正常生产。”
他松了一口气:“那就拜托你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白天在现场调试设备,晚上回到酒店继续研究程序。酒店的床太软,我睡不惯,干脆把枕头垫在地上打地铺。
第三天早上,调试完成。
生产线重新启动,第一批零件下线,检测结果出来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
陈志强拿着检测报告,激动得手都在抖:“刘师傅,你真是神了!”
“没什么,”我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就是经验多一点。”
“你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回到沈阳的时候,已经是周五晚上了。
周敏做了一桌子菜等我,还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红酒。儿子刘浩也难得没有躲在房间里打游戏,坐在餐桌旁陪着我们一起吃饭。
“爸,你真厉害,”刘浩说,“我同学他爸就在南方汽车上班,说他们厂来了个高手,把一条坏了好几个月的生产线修好了。我一猜就是你。”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突然响了。
是赵玉兰打来的。
“建国,回来了?”
“回来了,赵总。”
“辛苦了,放你两天假,好好休息一下。”
“谢谢赵总。”
“对了,”她顿了顿,“下周有个重要的饭局,你陪我一起去。”
“什么饭局?”
“北重集团的董事长想见你。”
北重集团?
那不是我的老东家吗?
第四章
周一早上,我准时出现在华兴的办公楼里。
休假?哪有心思休假。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劲儿,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赵玉兰的秘书小周在走廊上截住了我:“刘主管,赵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点点头,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赵玉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干练又精神。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等着她开口。
“南方汽车那边的陈总给我打过电话了,”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的面前,“他对你的评价很高。”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我说。
“你不用谦虚,”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这个人最看重实际能力。你能在两天之内解决南方汽车几个月都没解决的问题,这说明你的技术水平确实过硬。”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表扬你。”
我心里一紧。
“你知道北重现在的处境吗?”她突然问。
“不太清楚,”我老实回答,“我辞职之后就很少关注那边的事了。”
“北重上个月被国资委点名批评了,”她说,“产品质量问题频发,连续丢了好几个大订单。他们的董事长张德胜——就是你原来的那个李厂长的顶头上司——急得团团转,到处找人帮忙。”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北重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他们想请你回去。”赵玉兰直截了当地说。
“什么?”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她看着我,“北重的董事长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想借调你回去帮他们解决技术问题。当然,报酬不会少。”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赵总,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值得我留恋,”我说,“我在北重干了十二年,年年考核倒数第一,年终奖只拿别人的零头。现在他们有困难了,想起我来了?抱歉,我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赵玉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建国,你有没有想过,”她缓缓开口,“如果你这次回去,不仅能让那些人刮目相看,还能证明你当初离开是正确的?”
我愣住了。
“我不是让你回去给他们当牛做马,”她继续说,“我是让你回去告诉他们,他们当初看走眼了。你刘建国,不是他们口中的废物,而是一个真正的技术骨干。”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我心里的某个地方。
是啊,我为什么不回去?
不是因为我还在乎那份工作,而是因为我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人看看,我刘建国到底是不是他们口中的废物。
“赵总,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我去。”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下周三晚上,北重集团的董事长在皇朝酒店设宴,你和我一起去。”
走出赵玉兰的办公室,我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我掏出手机,给周敏打了个电话。
“周敏,下周三晚上有个饭局,你帮我准备一下。”
“什么饭局?”
“北重集团的董事长请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惊呼:“什么?!”
“你没听错,”我说,“他们要请我回去帮忙。”
“那你答应了吗?”
“答应了。”
“刘建国,你是不是傻?”周敏急了,“他们当初那样对你,你现在还回去帮他们?”
“我不是帮他们,”我说,“我是让他们看看,他们当初有多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轻笑:“行,你有种。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好吃的。”
“随便,你做的我都爱吃。”
挂了电话,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觉得心情特别好。
原来被人需要的感觉,这么好。
周三晚上六点半,我穿着一身新买的西装,站在皇朝酒店门口等赵玉兰。
这套西装花了我三千多块,是我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衣服。周敏陪我逛了一下午,试了七八套才定下来。她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去见大人物必须得穿得体面。
七点整,一辆黑色奥迪停在酒店门口,赵玉兰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看起来优雅大方。
“走吧,”她说,“别让人家等太久。”
包厢在酒店的三楼,装修得富丽堂皇。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他就是北重集团的董事长,张德厚。
旁边坐着的是李德胜的接班人,新任厂长王建军。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据说是北重新上任的技术总监。
“赵总来了,快请坐。”张德厚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我们入座。
赵玉兰笑着跟他握了握手,然后介绍我:“这位就是我们华兴的质量主管,刘建国。”
“久仰久仰,”张德厚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刘师傅,你的大名我可是如雷贯耳啊。”
“张总客气了,”我笑着说,“我就是个普通工人。”
“普通工人可解决不了南方汽车的问题,”他示意我坐下,“来,今天咱们不谈工作,先喝酒。”
服务员端上来一瓶茅台,张德厚亲自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刘师傅,这杯酒我敬你,”他举起杯子,“一是为以前的事情道歉,二是感谢你不计前嫌,愿意回来帮忙。”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张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是华兴的人,帮北重解决问题,也是帮我们自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不得罪人。
张德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好,好!刘师傅果然是个痛快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建军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笑:“刘师傅,我敬你一杯。以前在李厂长手下,委屈你了。”
我端起酒杯,淡淡地说:“王厂长客气了,都过去了。”
“对对对,都过去了,”他赶紧顺着台阶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我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候,张德厚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刘师傅,既然你今天来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北重现在的情况,想必你也听说了。”
我点了点头。
“产品质量问题频发,客户投诉不断,如果再不想办法解决,恐怕就要面临停产整顿的风险了。”他叹了口气,“所以,我想请你回来担任技术顾问,帮我们解决这些问题。待遇方面,你放心,绝对不会让你吃亏。”
我看了赵玉兰一眼,她微微点了点头。
“张总,我可以答应你,”我说,“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只负责技术问题,不参与任何人事管理。第二,我需要绝对的自主权,任何人不得干涉我的工作。第三,我的薪酬由华兴代收,北重按月支付给华兴。”
这三个条件,既保证了我的独立性,又避免了跟北重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扯上关系。
张德厚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事情就这么定了。
散席的时候,张德厚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刘师傅,以前是我们有眼无珠,委屈你了。希望你能看在老同事的面子上,帮北重度过这个难关。”
“张总放心,”我说,“我会尽力的。”
走出酒店,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赵玉兰站在我身边,看着满天星光,突然说:“建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离开北重,是老天爷的安排?”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被逼走,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潜力,”她转过头看着我,“有些人,只有在绝境中才能绽放。”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也许吧。”
回到家的时候,周敏还没睡,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她问。
“嗯。”
“怎么样?”
“谈妥了,”我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下周一正式去北重报到,技术顾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恨他们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让我看清了很多事情,”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如果没有那两千三百块的年终奖,我可能还在那个破厂子里混吃等死。是他们逼我走出了那一步,才有了今天的我。”
周敏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她说,“以前的你,总是唯唯诺诺的,像个缩头乌龟。现在的你,终于像个男人了。”
我笑了,搂紧了她。
“放心吧,”我说,“以后不会再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第五章
周一早上七点半,我站在北重集团的大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招牌,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十二年前,我第一天来这里上班的时候,也是站在这个地方。那时候的我,年轻气盛,满怀憧憬,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得到认可。
十二年后,我再次站在这里,身份却完全不同了。
保安老王还是那个老王,只不过头发白了不少。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建国?真的是你?”
“是我,老王,”我笑着说,“好久不见。”
“你这是……”他看着我的打扮,有些不确定地问。
“回来帮忙的,”我说,“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老王瞪大了眼睛,“你?技术顾问?”
“怎么,不像吗?”
“不是不是,”他赶紧摆手,“就是觉得……太意外了。你不是辞职了吗?”
“是辞职了,但是现在又被请回来了。”
老王张了张嘴,最后竖了个大拇指:“行啊建国,你出息了!”
我笑了笑,刷卡进了大门。
走在熟悉的厂区路上,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路边的梧桐树还是那么粗,厂房还是那么旧,空气里还是那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只是人不一样了。
一路上碰到好几个老同事,他们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有惊讶的,有羡慕的,也有不屑的。
“哟,这不是建国吗?听说你发达了?”
“建国,你现在可是大人物了,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啊。”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运气好嘛。”
各种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充耳不闻,径直走向技术中心的办公楼。
王建军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我过来,赶紧迎上来:“刘师傅,你可算来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看看那批出问题的零件。”
我跟着他走进车间,一眼就看见角落里堆着一大堆报废的零件,少说也有几百个。
“这些都是最近两个月报废的,”王建军愁眉苦脸地说,“客户投诉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订单就要保不住了。”
我走过去,拿起一个零件仔细看了看。这是一个汽车发动机的曲轴,材料是高强度合金钢,加工精度要求非常高。
“问题出在哪里?”我问。
“热处理环节,”王建军说,“淬火温度控制不稳定,导致硬度不均匀。我们已经调整了好几次工艺参数,还是不行。”
“带我去看热处理炉。”
热处理车间在三号厂房,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几台大型热处理炉正在工作,炉膛里的火焰透过观察窗映出来,把整个车间照得通红。
我围着其中一台炉子转了好几圈,又看了看操作台上的控制面板。
“这台炉子是国产的吧?”我问。
“对,去年刚换的,”王建军说,“花了三百多万,结果还不如老设备好用。”
“不是设备的问题,”我摇了摇头,“是工艺参数的问题。”
“工艺参数?”
“嗯,”我指着控制面板上的数据说,“你们设定的加热温度和保温时间都是按照标准工艺来的,但是这个牌号的钢材成分有些特殊,需要微调一下参数。”
王建军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你确定?”
“试试不就知道了,”我说,“先暂停生产,我重新设定一组参数,做一批样品看看效果。”
王建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我花了两个小时重新调整了工艺参数,然后亲自盯着操作工做了一批样品。冷却之后,拿到检测室去做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