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山东省档案馆《孔府档案》、《追回五十余箱孔府珍宝,一名战地记者的国宝守护记》、《御制周范礼器图说 —— 乾隆御赐 “商周十供”》、《曲阜孔府档案史料选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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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6月12日,曲阜城刚换了天。
前一夜,华东野战军攻下这座古城,城内守军一万一千余人被全部消灭。
天亮后,县人民政府派出的工作组进了城,第一站直奔孔府。
孔府的内宅,从1937年底就锁死了。
那年抗战爆发,末代衍圣公孔德成连夜离开曲阜,临行前把内宅七座楼封存上锁。
十一年无人进出,院内杂草齐腰,房梁成了鸽群栖身的窝。
工作组用铁锹撬开锈死的锁。
门缝一开,一股腐臭裹着酸味扑面而来。
积了十一年的鸽子粪堆得有腰深,底下的木箱里,装着的鱼翅、海参、燕窝早已烂成黑泥,一碰就散。
院墙外几里地的村里,有人正啃树皮、喝野菜糊糊度日。
门里门外的落差,要从这扇门打开说起,而那上万斤鸽子粪最终的去向,是这场接收里最出人意料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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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孔府,两千年没断过的传承
孔子死后第二年,公元前478年,鲁哀公把他生前住的三间房子改作庙堂,从此有了祭祀孔子的地方。
从那一年起,这套祀孔传统延续两千多年,一直没有断过。
西汉开国皇帝刘邦路过山东,用牛、羊、猪齐全的太牢之礼祭孔子,开帝王祭孔之先河。
唐贞观四年,太宗下令各地州学、县学都建孔庙。
北宋徽宗从《孟子》"孔子之谓集大成"一句中取"大成"二字,把曲阜孔庙的主殿改名大成殿,亲笔题匾。
到清代,祀孔被抬上"国之大典",孔子的地位被推向历史最高峰。
1934年,国民政府把孔子诞辰纪念日定在阳历8月27日,列为国家纪念日。
孔子嫡系后裔住的府邸,就是孔府,与孔庙、孔林并称"三孔"。
孔庙是全国最大的祭孔场所,大成殿、圣迹殿、十三碑亭里保存着大量碑碣石刻,汉碑数量居全国之首,全部碑刻仅次于西安碑林,人称第二大碑林。
大成殿前立着成排的石雕龙柱,云龙盘绕,气势不输皇宫大殿。
孔庙的碑碣里,有历代帝王赐祭的碑、有历代名人题刻的碑,一块块立在殿前廊下,是几千年尊孔的实物凭证。
孔林是孔子及孔氏家族的专用墓地,占地三千多亩,林墙周长十余里,内有历代后裔墓冢数万座,古树两万余株,是世界上延续最久、面积最大的家族墓区。
孔府的主人,是世袭"衍圣公"的孔子嫡系。
宋仁宗至和二年,即1055年,朝廷封孔子第四十六代孙孔宗愿为"衍圣公",此后封号世袭,代代相传。
传至第七十七代孙孔德成,已是1935年,国民政府将他改封为"大成至圣先师奉祀官"。
衍圣公府的兴起与延续,正是历代帝王尊孔崇儒的历史缩影。
这座府第的规模与规制,仅次于明清皇宫,是天下头一等的世家宅邸。
自汉代起,历代帝王不断加封孔子、扩建庙宇,到清代雍正下令大修,孔庙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孔府的家底,根子在历代朝廷赐下的"祭田""学田"。
帝王尊孔,常以土地相赠,孔府又一代代垦荒圈占,名下土地越积越多,挂靠的佃户也越滚越众。
到民国年间,曲阜城内外,孔府是最大的地主,单靠地租就撑起一整套府内开销。
孔府名下的"户人"——庙户和佃户,不编入地方保甲,属孔府户籍,减免朝廷徭役,专为孔府服役纳租。
孔府过日子,排场极大。
除主家一脉,光伺候的人手就成百上千,管账、管库、跑腿、看门,各司其职。
府里还养着奉卫丁、使唤"百户"等庄户差役,看家护院、替府办差。
重重院落把内外隔开,寻常农户一辈子难进这道大门。
衍圣公见皇帝有特殊礼遇,在读书人眼里是一等门第。
曲阜城里,孔家宅院占了小半条街,从孔庙宫墙到孔府深宅再到孔林松柏,连成一片,是方圆百里最气派的地方。
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
这年年底,孔德成在军队护送下连夜离开曲阜前往重庆,临行前把内宅七座楼全部上锁封死。
这一锁,就是十一年。
期间孔府无人居住、无人打理,院里草长得比人高,墙皮一块块剥落,房梁成了鸽子的天下。
曾经香火不断的三孔,一天天衰败下去,到处残垣断壁。
十一年后推开这扇门的,不是孔家子弟,而是一支刚进城的县工作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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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撬开锈死的大门
曲阜不是头一回解放。
1945年12月30日,这座古城第一次解放,曲泗县委、县民主政府进驻。
政府进城头一件事是贴布告,宣布保护孔庙、孔林等古迹,减租减息,改善农民生活。
孔府总管孔令煜看过布告,主动登门拜访县长,说孔庙孔林是几千年文化古迹,应当保护,并替民主政府说了好话。
那年春节,民主政府与孔府商定,正月初一到十五开放孔庙、孔府,供百姓瞻仰,附近农民头一回能自由走进大成殿。
1946年春天,减租运动在曲阜铺开。
东关一百零五家佃户,牵着牲口、推着小车、打着锣鼓,走进他们祖辈没进过的"圣人之门",一路到大堂、厅房、库房前要求减租。
3月25日,一百多个村庄的上万佃农在城里开减租大会,向孔府提出十三条要求,孔令煜当场逐条答复,双方在县长许仁安面前立约签字,定下新的租约,废除额外剥削。
这一减,孔府的租子降了下来,佃户肩上的担子轻了一截。
这场运动没能持续下去。
1947年2月底,华东野战军出于战略需要主动撤离曲阜,曲阜城重落国民党之手。
转年6月,战局陡变。
华东野战军沿津浦线济南至徐州段发起夏季攻势,兵锋直指兖州。
6月11日,城内守军开始向西突围,这个动作恰好给了解放军发起总攻的时机。
第七纵队十九师全线压上,担任主攻的五十六团率先登上东门,直插孔庙方向;五十五团在北门激战约一小时,把守军打垮;五十七团半小时拿下南门。
三路人马向纵深推进,到夜里,曲阜城宣告解放,当天恰是农历端午节。
从总攻到结束不过六小时,城内从整编第十二军独立旅第九团到周边七县拼凑的保安大队,一万一千余守军被全歼。
整场战斗,孔府、孔庙未遭炮火,建筑基本完好。
6月12日天亮,县人民政府派工作组进城,第一站是孔府和孔庙。
次日孔庙即向公众开放,金声玉振门旁张贴解放军布告,宣布此处为文化古迹,军民均应保护,另定五条参观纪律:不许鸣枪打鸟、不许损坏古迹树木、不许在内大小便、注意防空、服从警卫指挥。
大成殿门口有解放军站岗,反复提醒游人"光看,不要动手"。
一名炊事员想敲杏坛悬钟,当即被制止,钟上贴着"不准敲"三个字。
一位孔氏族人目睹后感叹,解放军上下一致,命令一出,真能贯彻。
解放当晚,城里秩序很快恢复,孔庙孔府由解放军站岗保护,第二天就恢复开放。
孔府内宅自1937年底封死后从未开启。
工作组走到库房门前,锁已锈死,用铁锹撬开,门缝一开,一股混合着腐肉与鸟粪的酸臭直冲而出,那是十一年闷出的气味。
库房内鸽子粪积到腰深,铺满地面。
工作人员一锹锹铲开,底下露出燕窝、猴头菇、银耳、干贝,早已烂成黑泥,认不出原样。
海参、鱼翅装在木箱里,看着还有形状,手指一碰便散成渣。
靠墙码着成筒锡制的各地名茶,另一侧摆着一排绍兴贡酒坛,五十斤、二十五斤装都有,坛口官印清晰,咸丰、光绪、宣统年间的都在。
开一坛,倒出的液体稠如糖浆,颜色发深,酒香里混着陈年腻味。
库房里除了一应吃喝,还有成捆的账册、契纸、文书,一摞摞堆着,沾着霉味。
接管孔府的不止一拨人,县政府、文物部门先后进场,清点、登记、保护,分工各管一摊。
库房撬开那天,闻见气味的人不少,可谁也没躲,该清点的清点,该登记的登记。
这一间库房的腐烂,只是孔府的一角。
册房与司房一打开,孔府的家底才真正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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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百多年账本,一笔一笔都在
册房、司房是孔府专管土地与钱粮的地方,架上的案卷从地面码到房顶。
现存孔府档案起自明嘉靖十三年,即1534年,止于民国三十七年,即1948年,历时四百一十四年,共约二十五万件,内容分袭封、宗族、属员、徭役、刑讼、租税、林庙管理、祀典、宫廷、财务、庶务、资料文书等类。
2016年,这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是国内现存规模最大、延续时间最长的家族档案。
档案里明代的部分只占一小撮,清代的最多,占了绝大部分,民国年间的也有厚厚一摞。
账页翻开,数字惊人。
孔府名下田产横跨山东、河北、河南、江苏、安徽五省,合计约一百零八万亩。
登记在册的佃户数以十万计。
府内各类管事、用人近八千,还养着七十多位在册官员。
孔府管地,靠的是一整条链:府里设司房管钱粮,各庄设庄头代收租子,还有"百户"、奉卫丁替它跑腿、催租,一层管一层。
这片地的来路,账本里记得清楚。
一部分是历代皇帝赐下的祭田、学田;一部分是孔府历年垦荒圈占;还有一类"投献田",是小门小户为躲徭役把地挂在孔府名下求庇护,日子久了地便归了孔府。
历代入嫁孔府的夫人,嫁妆里带来的田产也一并计入。
有的村子整村都是孔府的佃户,姓孔、姓颜的都有,家家替孔府种地。
孔府的地,有的一直传到民国,佃户换了几代人,地契上的四至还是老样子;有的中间易了主,又买又卖,账上一笔一笔记着。
这些地的收成,另有一套分配方式。
租种孔府土地的佃户,须交出五成甚至六成收成,余下才是自己的口粮。
歉年收成薄,再交掉大半,一家人只剩半年的嚼用。
孔府不仅收租,还自设公堂、班房。
大堂两侧的班房里,欠租抗租的佃户被直接传来审问、打板子、关押,不必经过县衙。
账里单有一摞标着"佃户抗租"的卷宗,何年何户欠多少、如何处置,都记得明白。
欠租、抗租,吃亏的从来是佃户。
衍圣公府在曲阜的分量比县衙还重。
明代以来,知县长期由孔氏族人充任,孔府的规矩在曲阜近乎半个王法。
"圣人之家"四个字,在曲阜也护着这套收租管地的规矩。
租子之外,名目繁多的摊派层层加码,逢年节送礼、婚丧出份子、有劳力应差,欠下的账越滚越多,几代人翻不过身。
民国年间,孔府还设过奉祀官管理处,管着祀田、林庙和府里日常。
这批档案一头连着孔家的荣华,一头连着佃户的辛酸。
孔府的地不止曲阜一处,五省之地有连片、有零星,佃户跟着地走,代代在别人的地里刨食。
地契、租约、账本摞在一起,是孔府几百年攒下的家底,也是佃户几百年背下的债。
孔府的地契、租约、账本,年代最早的能数到明朝,纸都脆了,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孔府一年到头开销不小,主家吃穿、应酬送礼、养人发饷、修府修庙,样样要钱,这些钱大半从地租里来。
账里还夹着不少佃户写的借约、欠条,年头久了纸都发黄,可欠的账一直记着,人还不了,子孙接着还。
账本摊开,是一部孔府的发家史,也是一部佃户的辛酸账。
账上记的是地、是粮、是租,可这些地这些粮,哪一亩不是种地人用汗珠子浇出来的。
孔府把盘账越摊越大,日子越过越阔,高墙外头,种地人过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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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墙里墙外,两个世界
孔府院墙外几里地,是连片的村子。
1948年春天,山东多地闹粮荒,青黄不接时有人啃树皮、挖野菜度日,家里揭不开锅是常事。
村口槐树下坐着没饭吃的人,田埂上有人把秋收藏下的一点瘪粮掰着指头算能吃几天。
种着十几亩祭田的人家,六成收成交给孔府,余下四成再扣掉种子、农具、摊派,一年到头落在碗里的粮食数得过来。
灾年地里打不出粮,该交的租一粒不能少,有人只好拖家带口逃荒,把地撂下。
逃荒的人一拨接一拨,有半路饿倒在道边的,就再没起来。
城里粮价一天一个样,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有人当了家里仅剩的一点值钱的东西,只为换几升粮。
地里的麦子还青着,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最难熬。
村里有户人家,过年都没吃上一顿像样的饭,孩子饿得直哭,大人只能舀半碗稀的哄一哄。
墙外的粮荒一年紧似一年,墙里的烂粮一年多过一年,中间那道宫墙,把两个世界隔得严严实实。
工作组在村里走访,听得最多的,是种地人抱怨地是孔家的、粮也是孔家的,自己只是替人忙。
墙里是另一番光景。
库房里山珍海味烂成黑泥,绍兴贡酒一坛坛积着灰,名茶成筒地发霉。
这一里一外的落差,两年前就露过头。
1946年减租时,佃户按约定去孔府要回多交的粮,管家图省事,把仓里烂掉的粮食抵给佃户。
佃户当场不答应,说当初交租,孔府一粒瘪的都不收,如今退租却拿烂的应付,没有这样的理。
管家无言以对,才换了成色好的粮。
一边是收了粮放着不用、放到烂,一边是种地人一年到头留不下几张口粮。
收租用一面秤,退租用另一面秤。
有佃户算过账,一年到头交的租、摊的派,够孔府多盖半条街的房,自己锅里却见不到几粒米。
这种落差不是一两天攒起来的,是几百年地租、几百年积存堆出来的。
孔府地里打的粮,够养大半个县的人,可这些粮进了仓、发了霉,种地的人反倒饿着肚子。
仓库越积越满,锅灶越空。
这两头,一头攒到烂,一头饿到哭,中间隔着一道宫墙、一层铁锁。
门锁了十一年,可这道墙外的日子,从没断过。
工作组接手孔府后,面对的就是这么一堆烂摊子。
烂掉的鱼翅海参没法吃,发霉的茶叶没法喝,积了十一年的鸽子粪堆得有一人多高。
这些看似没用的东西各有处置,坏掉的食材派不上用场,那上万斤鸽子粪,反倒被抬上了台面。
这堆东西里,能吃的烂了,能喝的陈了,能烧的霉了,翻来翻去,唯一派得上用场的,竟是那上万斤没人正眼看过的鸟粪。
当工作组的人把塔楼里的鸽粪和册房的旧账摆到一处,说出"拿这堆粪换粮"这个打算时,院子里忽然没了声。
原先为废料处置争执的动静,一下子停住。
有人小声嘀咕,这点粪能换几个钱,话没说完就住了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堆鸟粪上,这座积了四百年家当的百年大宅,头一件被抬到台面上顶用的东西,竟是这样一堆没人看得上的鸽粪。
空气像是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