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前,王一楠对着屏幕大声催促“上链接”,语速快得像在打仗。高鑫坐在旁边,双手紧紧贴着大腿两侧的裤缝,嘴唇动了几下,一句话没插进去,只能在搭腔的间隙里机械地点头、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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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认识高鑫,是因为《情深深雨濛濛》里的尓豪。二十多年后,他坐在直播间里的样子,比任何一份行业报告都更直白地说明了一件事:片场和直播间之间,已经不需要转场了,推开门就是。
而另一组数字正在银幕上安静地发生。2026年上半年,全国电影院平均每一场,只坐了5.8个人。上座率5.38%,一百多个座位的影厅里,稀稀拉拉五六个人,其中一个可能只是进来蹭空调的。放映场次却创了历史新高,7331万场,比去年同期还多。场越排越密,人越坐越少。
这两件事看起来隔得很远,其实在同一条链条上。
把时间拨回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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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谊兄弟花10.5亿元,买下冯小刚旗下东阳美拉70%的股权。那家公司成立刚两个月,电影连影子都没有。一个月前,华谊还花了7.56亿,收购成立仅一天的东阳浩瀚70%股权,背后绑着六位明星。
两笔交易加起来超过18亿。买的东西有一个共同特征:都没有对应的在制作品,只有名字。
这在当时的资本市场里,被包装成“绑定核心创作资源”。但账本上的逻辑更朴素:上市公司用现金换估值,明星用名字换现金,双方各取所需。至于电影本身,在那个等式里,是一个可以后置的变量。
东阳美拉的对赌五年没有完成,累计补偿2.36亿元,商誉减值计提9.67亿元。后来华谊把70%股权以3.5亿卖给阿里,10.5亿买进,3.5亿卖出,中间7亿的差额,由报表和二级市场承担。华谊从2018年至今,八年累计亏损超过85亿元,站在退市边缘。
这10.5亿真正买走的,是行业对“内容值多少钱”的定价权。 当一笔钱可以基于一个名字、一份对赌协议被花出去,而不用对应任何一部具体的电影,这个行业的钱就开始绕开作品流动了。
2026年上半年,全国票房173.56亿元,同比跌了40.6%。观影人次从6.41亿掉到4.21亿,少了三分之一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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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把账算在微短剧头上。短剧确实在抢时间:2025年市场规模1000亿,2026年预计突破1200亿,用户日均使用时长已经压过长视频。刷惯了3秒一个钩子的人,再让他花40块钱、出门、停车、坐进黑屋子,先看四十分钟铺垫,犹豫是正常的。
但短剧只是把选择摆在了台面上。真正让观众不走进影院的,是“走进影院”这件事本身的定价出了问题。
一张票四十块起步,加上通勤和时间,一次观影的成本在一百块上下。观众愿意为这一百块买单的前提,是相信自己会看到一些在手机上得不到的东西。
可当银幕上出现的故事,和客厅电视里的差别越来越小,当“大制作”的预告片比正片好看,当观众走出影厅的第一反应是“等流媒体上线就行了”,那一百块就不再是一笔娱乐支出,而是一笔需要说服自己的风险投资。
观众不是不愿意为电影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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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上半年,成本只有1400万的粤产方言片《给阿嬷的情书》靠口碑拿下19.27亿票房,豆瓣9.3分。同期《飞驰人生3》以44.20亿领跑。
愿意为好内容掏钱的人一直在。他们只是不再愿意为“不确定是不是好内容”预付信任。
高鑫坐在直播间里的拘谨,不是一个孤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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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双11首日,贾乃亮在直播间连续播了超过12个小时,单日销售额突破5.7亿元,在线峰值700多万人。他在直播中说过一句很直白的话:无戏可拍,“演长辈不够格,演偶像又够不着”。
梅婷在9月开了个人首场直播,推出自有品牌。王鸥说直播“不是演员的退路”,但她也承认,自己怕被说“没戏拍才去带货”。
这些转身之所以值得认真看,不是因为“演员堕落”或者“直播低级”。是因为演员是最先感知到行业水温变化的那批人。
2025年一季度,全国电视剧开机项目同比下降40%,获批数量从429部掉到115部,横店开机剧组从巅峰期120个掉到不足40个,75%的长剧演员全年无戏可拍。横店演员公会注册群演约13.4万人,每天有效通告只有800个左右,时薪到手12块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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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片场不再需要足够多的人,人就会流向还在需要他们的地方。直播间不一定是一个更好的地方,但它是一个当下还能把“被认识”兑换成收入的地方。
平台选角的标准也在变,从“谁适合这个角色”变成“谁能带货”。这个变化本身,比任何一部烂片都更能说明内容在产业链里的位置。
把影院和长剧的困境归结为“短剧赢了”,会漏掉下一个转折。
2026年,横店摄影棚空置率逼近80%,短剧开机量同比锐减四分之三。AI短剧把成本压到真人实拍的十分之一,2026年一季度上线的微短剧中,AI生成占比超过95%。曾经因为短剧涌入横店的剧组和群演,又被更便宜的生产方式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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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剧对长剧的替代,是效率对慢节奏的替代。AI短剧对真人短剧的替代,是机器对人力成本的替代。每一次替代都让内容变得更便宜、更快、更大量,但每一次替代也都在把上一轮的参与者推向下一轮的不确定。
电影不会消失,长剧也不会消失。但“靠一个名字、一份对赌、一个IP就能让钱流动起来”的那套逻辑,正在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失效。观众不再预付信任,平台不再为不确定的内容兜底,演员在片场和直播间之间重新找位置。
10.5亿买的是一个名字,5.8个人买的是“再信一次”的意愿。当后者不再轻易给出的时候,这个行业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不是“怎么把观众拉回来”,而是“拿什么让他们觉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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