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厂让人把了台收双倍钱!加代把出冰钩夺回来,把台的认了九叔做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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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五月末,台山广海,日头把冰厂的青瓦晒得起了一层白光。九叔蹲在出冰台边的老杉木桩旁,裤腿挽到膝弯,膝弯里那一圈让湿气沤了十几年的黑皮,让汗一浸,亮得像抹了油。
桩顶凿着一个豁口,木茬磨得溜圆。
钩不在豁口里。
“九叔。”
九叔没起身,抬手指了指外港:“你数数,二十三条。昨天二十四,前天二十六。”
加代的车停在榕树底下,他一脚落地,冰水从鞋帮渗进来,凉气顺着脚背往上爬,走到台前,鞋底已经透了。
“冰呢。”
“库里冻着,一天四十担,一担不少。”九叔把脚边的搪瓷缸往台沿挪了挪,缸里的凉茶晃出一圈,“出不来。”
“钩呢。”
九叔的下巴往台里侧一抬:“让人插冰堆里去了。”
碎冰堆到台口,白森森一层压一层,堆里露出半截钩柄。钩柄上缠的布条是九叔自己缠的,缠了十年,布条让手汗浸成黑褐色。
“十二天了。”九叔说,“头一天他说替我管台,一天给我十块辛苦钱。第二天价就成了一担三块。”
“一块五的价是谁定的。”
“我定的,定了二十年。”九叔把搪瓷缸捧起来,没喝,又放下,“我这条冰厂一年就做八个月,五月到腊月。剩下几个月我修桩、修台、修钩,就等这八个月。今年五月一到,钩就换了手。”
“这厂子当年怎么立起来的。”
九叔笑了一下,牙有点黄:“你问这个干什么。”
加代蹲下去,手搭在台沿上。
“问问。”
“那年你刚到这边,人生地不熟,身上剩几个钱我不打听,我就指了你去码头扛冰。一担两毛力钱,一天四十担,扛了三个月你才站住脚。”九叔看着他,“一条活路不大,可那年头一条活路就是一条命。你今天来,是还这个?”
“来看看钩。”
“钩在人手里。”九叔说,“我这个岁数,抢不动了。”
“那把钩是你的。”
“十年前我请埠头的老铁匠打的,六块钱,钩尖淬了三回火。”九叔说,“他刚进港那会儿连钩柄都提不住,我把钩给他使,教他从冰缝里下钩。一钩下去不能带碎冰,带碎了船家要骂。”
“后来呢。”
“后来他把钩挂自己腰上了。”九叔说,“头一年还替我出冰,第二年他就说他使了十年。人说久了自己也信。”
埠头那边有人喊。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踩着跳板上岸,裤脚全是水,是跑外港的船老大细强。
“九叔。”细强走到台前抹了一把脸,“我那条船昨天午后到的,排到现在。舱里两百斤马鲛拿盐压着,再压一天就起腥味了。”
“冰在库里。”
“库里出不来,说一担三块。”细强把手里捏扁的烟盒扔进冰水,“往年一担一块五,我拉十担。现在三块,我拉三担,回船还得兑水。”
“兑水鱼要烂。”
“我知道烂,”细强说,“所以我问一句,这冰到底谁做主。”
“九叔,您跟我说句实话。”细强把声音压低,“这厂子到底还是不是您的。”
“照是我的。”九叔说。
“照是您的,冰是谁的。”细强说,“您这十二天出过一担冰吗。”
九叔的手在搪瓷缸上按了按,没说话。
“细强。”加代站起来,“今晚上船,把火熄了,人别上岸。”
“熄火一夜,我的鱼等不起。”细强把脸转过来,“那你明天几点出冰。”
“晌午前。”
细强看了他一眼,又朝旁边两条船上望了望。
一条船上的老大把缆绳往桩上绕了两道,开口了:“这位兄弟,你是九叔的什么人。”
“旧交。”
“旧交管不了港里的事。”那人把缆绳头压进绳圈里,“彪子在港里十年,他收我三块我认。我一年也就多出几百块,你让我熄火一夜,明天我要是拿不着冰,这几百块谁给我补。”
“冰明天晌午出。”
“明天晌午冰出不出得来,你说不了。”那人从船头跳上跳板,把手在裤子上拍了拍,“你要我们二十三条船齐心,你先拿出个齐心的样来。你空着手站跳板上喊一句,我这条船一年的活就压上了?”
“我要的是今晚熄火,不是要你的船跟我走。”
“熄火就是跟你走。”那人说,“彪子明早一看港里全黑着,头一个找的是我的船。”
“他找你的船,我在你船上。”
“你在我船上,我这船就不姓我了。”那人把缆绳一收,回身跳上船头,蹲下去不再看埠头。
加代站在跳板上没说话。跳板在他脚底下一伏一起,海水从板缝里冒上来,浸到鞋面。



那天下午他在埠头上走了两个来回,一条船一条船问过去,问到第九条,日头就压到海面上了。
台后头传来一声笑,是大钩彪。
“问我。”
大钩彪从冰库门里出来,他是港里的把头,肩上扛着一把钩,钩尖挑着一块碎冰,走一步甩一下水。他身后跟着八个人,个个光着膀子,胳膊上挂着一层霜。
“钩在这儿。”大钩彪把肩上那把钩往台面上一磕,碎冰碴崩起来,崩到九叔脸上。
九叔没躲。一片冰碴贴在他眼皮底下,慢慢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彪哥。”加代开口,“四十担冰,二十三条船等着。”
“我知道等着。”大钩彪把钩柄往台上一杵,“冰钩在我手里,我出多少冰我说了算。一担三块,交钱出冰,不交钱晒着。”
“原价一块五。”
“原价是九叔的价。”大钩彪笑了,把钩在手里转了一圈,钩尖在空中划出半道弧,“冰台是我的,钩我使了十年,你们使不来。”
“你使了十年,这十年是谁让你使的。”
“我自己使出来的。”大钩彪一边说一边往九叔跟前走,用钩柄挑起台沿上那只搪瓷缸,手腕一翻,凉茶泼在冰面上,缸子滚进冰水里。
九叔伸手去够。
大钩彪的靴子先一步踩上缸沿,脚底一碾,搪瓷瘪下去一块。
“九叔,”他说,“您这个岁数,坐这儿看冰化就行了。您那钩上布条都烂成什么样了,我给您换把新的,挂在桩上好看。”
加代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去。
九叔那四十担冰锁在人家裤腰上,锁头钥匙都在人家手里。这一动手,冰全化在道上,二十三条船白等一天,细强那两百斤马鲛当场就得倒进海里。
他把那半步收了,弯腰把九叔从台边扶起来。扶的时候摸到九叔的小臂,皮是凉的,凉到手心发木。
九叔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去过磅房。”加代说。
港里管埠头的人在过磅房里,隔着一张长桌听他把话说完,回了一句:“冰厂是九叔的照,出冰的是彪子的人。你们自己商量。”
“二十三条船在港里压着,船上两百斤鱼一天一个味。”
“船是船,冰是冰。”那人把桌上的茶缸往里挪了挪,“我管埠头,不管冰厂的台。”
“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我记一下。”
“说十遍也一样。”那人抬了抬眼皮,“小伙子,港里的事不是一天的事。你要管,你先得在港里有个人。”
加代手里捏着一截缆绳头,在门边的木桩上磕了两下。
“我有人。”
“你的人是哪条船上的。”
“二十三条。”
“二十三条船上没一条姓你。”那人把簿子翻开又合上,“你回去,等明年五月再来,那时候你兴许能说上话。”
商量到天擦黑,一担冰没出。
天黑下来,大钩彪的人开始往冰堆上浇水。一桶一桶从库里提出来,泼在插着钩的那堆冰上。水在冰面淌开,冻住,再泼一层,冰堆一层一层往上长。
九叔蹲在台边,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木牌上凿着一道道印子,一道是一天,刻满一块换一块。一块四十道,旧的攒了一抽屉。
“这玩意儿还留着。”大钩彪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九叔往怀里塞。
塞慢了一步。大钩彪一脚踩上去,靴底在木牌上碾了碾,咔一声,木牌从中间断成两半。
九叔整个人扑下去抢。膝盖磕在台沿的冰水上,手背让一只靴子蹬开,四根手指杵进碎冰里。
他没出声。
他把两半木牌捡起来,对着拼。刻痕对不上,中间那道断了。
“这牌上的数,我认了十二年。”九叔说完就不出声了,两只手把两半木牌合在掌心里。
“木头就是木头。”大钩彪把靴底上的木屑蹭在台沿上,“九叔,您这牌子上的道道,往后谁还数。我库里出多少冰,我自己有数。”
九叔低着头,用指甲把牌上剩下的数一道一道划掉。
“划了也是数。”大钩彪拍了拍手上的霜,“您早该这么着,省得我费手。”
九叔的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这块牌是今年新换的,桩也是冰厂的桩。
“桩也是冰厂的木头,木头谁拿在手里就是谁的。”大钩彪转身进了库门。
加代从过磅房回来,站在三丈外,看着九叔蹲在冰水里拼那两块木头。海风把九叔裤腿上的水吹得贴在皮上,皮底下的腿肚子一直在抖。



冰台的碎冰堆了半尺高,出冰钩插在冰堆里,钩柄上还滴着水。
海面上黑成一片,加代在石阶上走,左帅跟在身后。
“车停哪儿。”
“榕树底下。”
“挪到冰厂后墙,油布别掀。”加代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油布底下压着两根铁尺,你拿一根,另一根给冰厂的老工人,让他们横在库门上,谁再提桶浇冰就拿尺顶回去。”
左帅转身就走。
“回来。”加代又叫住他,“小卖部有座机,打呼台留那个号,让细强今晚把船都熄了火,人别上岸,把船老大一个个叫来按个手印。”
“熄了火船上一夜没冰,鱼怎么办。”
“鱼先过秤再上船。”加代说,“冰在库里冻着,化了我担。”
“大钩彪那边今夜要是出冰呢。”
“大钩彪今夜不出。”加代把袖子放下来,“他今夜在家数钱。”
天黑透,那排瓦房只剩第三间亮着灯。
加代带了四个人绕到门口,一推门,门闩已经让人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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