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六,那天傍晚,珠海香洲的雨下得斜,歌厅的卷门拉到一半,歌厅老板小航站在门后那块班牌底下,一动不动。
“这牌子去年我陪你去打的,四十五块钱,铜匠还嫌字多。”弹琴的老雷端着碗走过来,抬手在牌面上抹了一下,“你数数,还认得清几个。”
“五个。”
“十三个名字,洗掉八个。”老雷把碗放在窗台上,“药水味儿还在,我在这头都闻得见。”
“阿良几点走的。”
“夜里两点。后巷停着两台车,一人一个信封,进门就发。”老雷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我在后台收琴,听见阿良在外头点名,点到谁谁应一声,应完了就上车。”
“你没拦。”
“我拦了一句。”老雷苦笑,“阿良回头说,雷叔,万爷那头工钱翻倍,先付三个月,现钱,当场点。我一个弹琴的,拦得住吗。”
“十三个,一个没剩。”
“剩我,还有后头两个端盘子的。”老雷往后台努了努嘴,“那俩才十七,人家看不上。航哥,我五十八了,要是年轻二十岁,今晚上我也上了那台车。”
“阿良跟你六年。”
“六年零四个月。”老雷说,“他娘那病,一个月一百八的药钱,你也是知道的。他走的前一晚在我跟前坐了一个钟头,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不想走。”
“想走的人不坐一个钟头。”老雷把碗端起来又放下,“临走他把后台的地扫了一遍,扫帚还放回原来的墙根。一屋子人跟着走,地扫得比谁都干净,这事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心里有愧才扫地。”老雷说,“有愧就还有回头的余地。”
六点半,头一桌客人来退押金。
程老板是香洲做水产的老客,一个月在这间场子里包四回桌,把押金条按在柜台上,指头推着条子往前挪。
“小航,不是我不捧你,”他说话眼睛往台上瞟,“昨天那桌没唱完,台上换了三回人。我这脸往哪儿搁。”
“程哥,再给我三天。”小航的声音压得低,“三天以后,台上的人比原来还齐。”
“我给过你三天了。”程老板把条子又推近半寸,“上礼拜五就有人跟我说,你这班子散了。我还不信,特地订了一桌来看。”
“台上那三回人,一回是放唱片,一回是端盘子的上去凑。”
“凑出来的场子,我坐着浑身不得劲。”程老板把手一摊。
小航张嘴想吼一句我的人还在,嗓子劈了,只出来半声。他捏条子的手全是汗,纸软了,边角粘在指头上。
“押金退你。”他把钱推过去。
“不是钱的事。”程老板把条子折起来,捏在手里没塞兜,“我做水产的,一年三百天在船上,上岸就图个坐得踏实。”
“三天。”
“三天以后我再来一趟。你要是还这么站着,我也不怪你。”程老板把钱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小航,你嗓子怎么了。”
“喊劈了。”
一晚上退了六桌。最后一桌把茶推回来:“钱不用退,就当今晚的茶钱。”
“茶钱是茶钱,押金是押金。”小航把钱塞过去。
加代是从雨里进来的。伞收在门外抖了两下,走到班牌底下,抬手在那圈白印上摸了一把,又低头闻了闻手指头。
“人呢。”
“走了十三个。”小航说。
“名字怎么没了。”
“拿药水洗的。人家连我的名字都想洗。”小航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嗓子又劈。
“剩下的先拿笔补上。”加代把手在衣襟上擦干净,“万爷在哪儿。”
“海涛,街东头。”老雷在旁边接话,“红地毯从门口铺到走廊尽头,他每晚九点准坐在那个茶几后头。我们这场子,一月还得给他交八百茶水钱。”
出门的时候加代带了两个从广州跟过来的,加上小航,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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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涛的走廊铺着红地毯,走到头一张硬木茶几。万爷坐在那儿,盖碗里的茶冒白气,一层茶烟隔在脸前头。
“万爷。”小航站在茶几跟前。
万爷把盖碗盖子掀起来又放下,眼皮抬了一半:“小航啊,十三个是自己走进来的,我没拽谁的袖子。”
“你发的钱,是我们唱出来的钱。”
“我发的钱,一月六百四,现点。”万爷往烟灰缸沿上磕了磕烟,烟灰掉在茶盘边上,他没擦,“你在珠海打听打听,谁家给歌班开这个数。我给他们开了,你该谢我。”
“你把我的人挖走,还要我谢你。”
“我不挖,人家也要走。”万爷把烟举到嘴边,烟头亮了亮,“你那儿一月三百二,人家娘要看病。你说我挖的,不如说你自己留不住。人往高处走,我不过是那个高处。”
“六百四一月,我出得起。”万爷把烟按在缸沿上碾了一下,才把盖碗端起来吹茶沫,“你出不起,就别怪人往我这边坐。”
“你出的钱买的是人,不是台。”小航说。
“人和台不是一回事?”万爷笑了,茶烟从鼻孔里出来,“小航,你比我早入这行,你比我先明白这一天。”
加代站在旁边没动,把话接过来:“工钱我垫。十三个,半个月,一人一百六。”
“你垫得起一个月,垫不起三个月。”万爷笑了一下,茶烟跟着晃了晃,“人家要的是现钱,你有的是义气。义气买不来米。”
“我这班里最好的一个,一晚唱三场,八十块。”小航说,“整班一晚流水两千,我一月给他们三百二。”
“珠海的场子,我挖人从不打招呼。”万爷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不高,走廊里的回音把话送回来。
走廊那头过来七八个人,白衬衣是新的。有人经过小航身边,压着嗓子说了半句:“航哥,别怪我们。”
阿良走在最前头,手里夹着一摞单子,眼皮抬了一下又落下去。
“阿良。”小航这一声不高,嗓子在抖。
阿良的脚慢了半步,又往前走。
“阿良。”小航又喊一声,这一声劈了,后半截没了。
“航哥,你回去吧。”阿良没回头,把单子换了一只手,走进走廊尽头那扇门。
小航要跟上去,加代一只手按住了他。
那半个月的工钱还悬在人家手里,十三个名字还空在铜面上。这会儿翻脸,走掉的十三个一个也回不来。礼数走完,剩下的才轮到他来算。
回场子的路上,老雷跟在后头:“航哥,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小航的鞋踩在水里,湿到脚脖子。
第二天下午三点,阿良带两个人回场子收东西。
“十三个柜子,一样不落。”阿良把麻袋往地上一放。
鞋、谱子、喝水的缸子,一样一样往里塞。小航拦在柜子前头。
“鞋留下。”
“鞋是各人自己买的,不是场子的。”阿良把一双鞋往麻袋里一塞,“航哥,你让开。”
他手里团着一块蘸了药水的布,绕过小航就往班牌上抹。
小航伸手去抓,抓到的是那块布,药水顺着手背淌进袖口,一片凉,凉到骨头缝里。铜面上剩的五个名字化开了,整块铜面一层白,像拿砂纸磨过。
“阿良。”这一声劈得厉害,后半截直接没了。
阿良把布团一扔,脚尖踢到墙根:“航哥,我娘的药钱一个月一百八,你这儿拖了半个月。”
“工钱我认,今天就把半个月的发了。”
“认字不当钱使。”阿良把麻袋口一收,扛到肩上,“你要是早两天把半月的工钱发了,我未必上那台车。我娘在屋里躺着,我不能陪着你讲那套江湖。”
“你回头看一眼那块牌子。”
“我不看。”阿良往门外走,“看了走不动。”
“航哥,你嗓子。”老雷在他身后说。
“喊不出来。”小航把手背举到眼前看了看。
傍晚,唱二排的一个姑娘回来取箱子。
“航哥,我来拿箱子。”
“在后台,第三个柜子。”小航把钥匙递过去,“锁没换。”
姑娘接了钥匙,站着不动:“航哥,你别怪我。我娘让我弟念书,一个月交二十块。你这边拖了半个月,那边进门就给钱。我一个唱二排的,我挑什么。”
“箱子拿走,位子留着。”小航说。
“台口那边宽。”她低声说了一句,自己先红了脸,箱子拎出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到底没回头。
后台还剩两个端盘子的。
“航哥,今晚还开吗。”擦杯子的那个抬起头。
“开。”
“台上没人唱,开什么。”
“放唱片。”小航说,“客人坐哪儿,茶就端到哪儿,一杯不许少。”
“唱片没人听。”
“那就把茶沏浓些。”小航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擦了一遍。
街对面的海涛满座,歌声隔着雨传过来,唱的是他场子里唱了三年的那支曲子,起头还抢了半拍。小航站在门口听完了整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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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柜台给十三个人打呼台,留的是场子的座机号,守着电话等回电,守到夜里两点,一声也没响。
“十三个呼台,一个没回。”老雷把抹布搭在椅背上。
“再等。”
“等到几点。”
“守到有人接。”小航说。
加代坐在柜台后头的凳子上,一直没走。
歌厅门后那块班牌空挂着,铜面上的名字让人用药水洗掉了,留一圈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