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沙井这天的日头亮得刺眼,风却硬。一九九四年腊月的一个清早,福安洗浴中心的大门让人从里头推开又摔上,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客人站在台阶上,手指头戳着门里的柜面。
“戒指呢?我进池子前摘下来的金戒子,八十块的东西,说没就没了?”
更衣部的江林追出来,棉袄都没顾上扣:“先生您留个住址,我给您找,找着了送上门。”
“找?前后丢了七晚,你找回一针一线没有?”客人往台阶下走,回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江林鞋帮上,“八十块一只的戒子,我在你这儿洗了三年澡!”
“您先消消气,柜上的事我担着。”
“你担?你一个月挣多少,担得起我这只戒子?”客人把手套往手心一抽,走了两步又回头,“回去告诉你们掌柜,从今往后我不来了,我那几个牌友也不来了!”
北风把门厅里的热气往外抽。江林站在台阶上,左耳垂那个针眼大的旧孔一冷就发痒。那是当年在船上让人拿鱼钩穿的,一到冬天就闹。他不敢抬手挠。
二楼下来个人,是洗浴中心的掌柜,披着羊毛衫走到门口:“江林,更衣部是你管的吧?”
“是我管的。”
“一个月六百,先扣你半个月。”掌柜的把烟往门框上一磕,“三百,治治你这糊涂。”
“掌柜的,柜子夜夜上锁,钥匙在我身上,一夜巡五趟。”
“锁了还丢,那就是你把钥匙递出去的。”
“我认。”江林低下头,热气扑在他后颈上,痒得钻心。
丢的东西柜上记得明白:戒指一只折八十,手表两块折一百六,客人落在柜里的现款九十,前后七晚,一共三百三。门票十五一位,更衣柜押金十块,这几天退押金的一个接一个,搓背师傅闲得在墙角打盹。
上午柜前排了半条队,全是退押金的。
“押金退我,拖鞋也退了。”一个老头把塑料拖鞋往柜上一放。
“大爷,拖鞋租五毛,穿过了不退的。”
“穿过了?我连池子都没敢下。”老头把押金条拍在柜面上,“你们这儿丢东西,我这把老骨头可赔不起。”
江林把十块押金数给他,又低头把拖鞋收进筐里。后头一个年轻人探头:“江哥,我那表,有信儿吗?”
“在找。”
“找了三晚了。”年轻人把手插回兜里,“我下周不来了。”说完转身出了门厅,棉帘子晃了两下。
“江哥,我那押金条子丢了,还能退不?”后头一个瘦子挤上来。
“能退,你那格我记着,十一号。”
“你这人实在。”瘦子接过十块钱,没走,又补了一句,“实在人在这种地方吃亏。江哥,掌柜的说要辞你?”
“没到那一步。”
“真到那一步你说一声。”瘦子把手插进袖筒,“我们几个老街坊给你凑句话。丢东西的是我们,凭什么扣你的钱。”
江林没接话,把押金本合上,指头在封皮上蹭了两下。
![]()
当晚江林打了呼台,报了柜上的号码,坐在电话机旁边等到半夜才回话。第二天清早,加代到了,帽檐上结着一层白霜。
“七晚,三百三?”加代站在门口没进去。
“三百三。”江林把登记簿翻开,“戒指一只,手表两块,现钱九十。”
“客人少了几成?”
“一半。连池子里的雾都薄了。”
加代把簿子合上,往门里走:“我进去泡半天,你把钥匙都收好。”
池边的水汽糊得人睁不开眼。加代泡在热水里,眼睛只盯着更衣部那两排柜。江林蹲在池沿上给他递茶。
“柜钥匙几把?”加代把两只手搭在池沿上。
“总钥匙一串在我身上。”江林压着声,“备用的挂更衣部门后头木板上,我手下两个看更的都摸得着。”
“看更的哪个夜里当班?”
“两个看更的,一替一晚,都跟了我两年多,家里都有娃。”
“先别疑人。”加代把茶缸搁在膝盖上,“七晚丢的,都是哪几格?”
“五号、九号、十二号。”江林掰着指头,“还有两格客人自己记不清号。怪就怪在这儿,这几格都是客人自己没锁死的,柜门虚掩着。”
“没锁死的柜,他怎么知道里头压着金戒子?”
“我也想不通。除非他挨个拉门。”江林把手边一只水瓢往里推了推。
“不用拉。”加代把茶缸搁在池沿,“手里有把钥匙,虚掩的柜一拧就开,看着跟没人动过一样。”
“那钥匙哪来的?”
“七个晚上,一模一样的挑法,那就是他手里有把能开全部柜的。”加代抹了把脸上的水。
“那咋办?掌柜的正说要换锁。”江林愣了一下。
“那就让他换。换了锁,丢的东西自己会回来。”加代说。
他把毛巾拧了一把,水浇在台阶上,问:“夜里更衣部有人守吗?”
“锅炉房有张行军床,看夜的轮着躺。”江林说。
“昨晚谁躺的?”
“当夜轮值那个看更的。看更的说,三点前后听见更衣部有响动,起来看,一个人影都没有。”
当夜加代就歇在锅炉房那张行军床上,一夜没脱衣裳。转天上午,掌柜的果然托人请了个修锁匠,姓李,人都叫他细锁李,背着工具包从后门进更衣部。他从包里抽出根铁丝,一格格拨锁芯,动作快得看不清。
加代靠在门框上看他。细锁李回头:“这位是?”
“我兄弟,来看场子的。”江林说。
“看场子的?”细锁李把铁丝在指头上绕了一圈,推了推,“看更的懂什么锁?懂锁的,一摸锁芯就知道几时被人开过;不懂的,丢了东西只会抹泪。”
“那你看出来了?”加代问。
“看出来什么?”
“几时被人开过。”
“这锁芯让人拨过。”细锁李把铁丝弹了弹,“拨得还挺熟手。你们更衣部里,怕是有人手不干净。”
“谁不干净?”
“这就不是我这修锁的该说的了。”细锁李笑笑,低头继续拨锁芯。
加代没吭声,转身出了更衣部。池边,江林追上来:“加哥,这话噎人。他这一说,掌柜的更要疑我。”
“噎人不要紧。”加代望着池子里的热气,“客人这会儿还泡在池子里。当场一闹,满堂都知道这儿丢过东西,这门面今晚就得死。忍。”
“他一句话就摘了干净,我怎么办?”
“他摘不干净。”加代说,“锁芯是他拨的,齿口是他配的。等他下一次伸手,两样都在我们手里。”
“那锁他换不换?”
“他不换。”加代说,“他要是真把锁换了,等于把自己的手堵死。你等着看。”
果然,细锁李敲了半天,只换了两根弹簧,收了钱就走,临走还拍了拍钥匙柜:“行了,包你们无事。”
“换了这个,往后就不丢了?”江林问。
“丢不丢,看人。”细锁李把工具包往肩上一搭,“锁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这儿的人,得管管。”
加代站在门后听见了,只把帽檐往下按了按。
![]()
下午,掌柜的让人在钥匙柜上贴了张封条。又当着池边一排客人叫江林过去,给丢过东西的熟客赔不是。
“这位是丢了表的客人。”掌柜的指着池子边一个胖客,“你给人家说说,表什么时候找回来。”
“老板,表我一定找。”
“找?我那块表一百块。”胖客从池子里爬上来,水珠子顺着肚子往下滴,“我一年在你这儿洗两百回,你们拿我的东西当什么?”
“我赔您。”
“你赔得起,我这面子赔不起。”胖客扯过毛巾,“丢一回赔一回,那你这儿成什么了?”
江林在池边的热气里站了一个下午,脸熏得发涨,手背上冻裂的口子渗着珠子。赔到末一位,掌柜的撂下话:“再丢一晚,更衣部你别管了。”
那晚收市,江林开自己那只柜取棉袄,柜门虚掩着,棉袄还在,兜里压着的两块零钱没了。他捏着空兜,在过道的冷风里站了半天。
“连我这两块钱也拿。”江林把兜翻出来给加代看。
“他不缺这两块。”加代把兜按回去,“他是让你知道,你这柜也在人家手里。”
“加哥,我在这个更衣部看了三年。”江林把手撑在柜门上,“客人换衣裳我看着,柜门我一个一个锁,锁完还要摸一遍。如今掌柜的疑我,客人骂我,我一句嘴都不能还。”
“还不了就先记着。”
“记着有什么用?”
“记着,才知道后面怎么还。”加代把封条揭下一角,“手电给我。”
“那我这辈子就白看了?”
“看完了再说。”
后半夜,客人走净,更衣部只剩一盏白炽灯。加代蹲在钥匙柜前,一格一格照锁芯,照到最底下那格,他停住了。更衣部的白炽灯管闪了两下,钥匙柜最底下那格的锁芯里还插着半截铁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