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六月,中山石岐那条正街的日头到后晌还烈,歌舞厅门口的红纸屑被风推着打旋,陈耀东蹲在台阶上给舞狮的师傅点钱,一沓票子按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数过去。
“八百,您点一点。”他把钱递上去,抬手摸了摸右耳后那颗带一撮毛的黑痣。
“老板大气。”师傅把钱折好塞进腰包,回头朝门里指了指,“这一排花篮摆得齐,今晚客人少不了。”
“花篮是街坊送的,我怕的是灯。”耀东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纸屑,“八点开场,二十四盏彩灯全要亮,音响一套三千六,从省城拉回来的。一月电费四百来块,我算过三回。”
一台车停在路边,加代下来,先在门口那排花篮前站了一会儿,才走上台阶。
“代哥,您从广州过来,路上晒得慌吧。”耀东迎上去,手又摸到耳后。
“车里有风,不碍事。”加代看了看门口那块新漆的招牌,“请一队狮子八百,你真舍得。”
“开业就这一回。”耀东把烟递上去,“街东头七间铺子,我今天都送了帖子,晚上请他们来坐坐。”
“他们来不来。”
“忠叔说一定来。别家看他的。”
“灯试过了。”加代抬头看门楣。
“试过三回,亮得很。”耀东把门推开一半,里头凉气扑出来,“您先进去坐,八点开场,我给您留了最里头那张台。”
舞厅请来看线的老霍,五十几岁,做了十四年电工,蹲在墙角看了看那个铁皮闸箱,回头说:“老板,这闸箱不是电房挂的,底板是后钉的,螺丝都是新的。”
“那是谁挂的。”耀东问。
“管这片电的人挂的,旁人没这个胆子。”老霍把螺丝起子收回袋里,“里头那截丝也细,二十号的丝带二十四盏灯,热了就断。”
“你早怎么不说。”
“我今儿才看见这个箱子。上礼拜装音响那会儿,还没它。”
那天晚上来了三百多个客人,舞池边上站满了人。十点刚过,舞池上头那排彩灯一盏一盏黑下去,音响哑了,只剩下人说话的声音。
屋里一下闷住了,电扇停在天花板上不动,人身上的汗顺着后颈往下淌。有人摸着墙往门口走,台阶上掉了一只高跟鞋,没人回来捡。
“老板,灯怎么回事。”前头一桌的客人拍着桌子站起来。
“这灯一黑,酒都没法喝,钱退不退。”旁边一桌的人跟着起身。
“各位稍等,我这就修。”
耀东一桌一桌地赔话,走到最里头那张台前把腰弯下去:“几位今晚的单我签了,下回再来,酒我请。”
“签单子谁不会。”那桌的人把杯子推开,“灯要是再黑一回,我们就不来了。”
“不会再有第二回。”耀东说完这句,自己先红了脸。
耗子安过了小半个钟头才来的,一只手拎工具袋,一只手拿电筒,进门先蹲在墙角那个铁皮闸箱前,拧开盖子,换了一截丝。
“师傅,电从哪断的。”加代站在他后头。
“丝烧了。”耗子安把换下来的那截扔在地上,鞋尖一踢,拍着闸箱抬起头,“我这把闸,说不亮就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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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个客人堵在门口和台阶上,单子堆在柜台没人结。加代没往下问。这会儿跟他顶起来,这一晚的名声就彻底完了,明天的客一个都不会来。他把脚边那截丝拾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地上。
“先把今晚送上电。”他说。
“送上就送上。”耗子安把闸把往上一推,舞池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这片七间铺子,谁家的电都从我手上过。你们这间最大,往后按月到我这儿说一声,省得半夜摸黑。”
“多少钱。”耀东问。
“八十。一个月八十,不多。”耗子安把工具袋往肩上一甩,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舞池,“新开的场子,我不难为你们。”
“代哥,这钱我能不给吗。”耀东站在闸箱边上。
“今晚不给,今晚就黑。”
“那我给。”耀东从柜台底下摸出钱袋,数了八张摞齐,“我开业第一天的钱,先给他存着。”
第二天中午,耀东数了八十块钱送到电房的窗台上。
“这个月的。”他把钱摆平。
“放那儿吧。”耗子安没抬头,手里剥着一把花生。
“下个月什么时候交。”
“月初。别等我上门。”耗子安把花生壳弹到门外的阶上,“我这人好说话,你不让我跑第二趟,你的灯就不会黑第二回。”
耀东揣着空口袋回舞厅,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八十块,一个月八十。”他把手在膝盖上拍了拍,“代哥,这钱我给得窝囊。”
“窝囊的是他还得跟你要第二回。”加代站在他旁边。
“那今晚要是不给呢。”
“今晚的灯就黑。”加代把手插在兜里,“等你把开业这三天撑过去,我们再跟他把话说清。”
第二晚太平过去。第三晚九点多,灯又黑了,台角那一路音响“啪”地一响,跟着冒起一股焦味,低音箱飘出白烟,客人捂着鼻子往外走。门口台阶上有人一脚踩空,一个女客连人带包滚下去两级,脚踝当场肿起来,两个同伴架着才站住。
“退票,退票。”柜台前有人把票拍在玻璃上。
“我们大老远从镇上过来。”一个女客把票根攥皱了,“头一回黑灯我们还当新鲜,第二回谁受得了。”
“退,都退。”耀东把钱一张一张数出去,数到手上没零钱了,回头冲柜里喊,“谁有零的,先借我。”
柜台里没人应声。
“新开的场子三天黑两回,谁还敢来。”门口不知谁嚷了一句,人往外走。
“代哥,我这三天贴了八百的狮子,三天的电费四十块,票退了一半。”耀东把钱匣子往桌上一放,匣底磕得响。
“钱能算清。”加代把匣子盖上,“人心算不清。今晚黑灯的时候,街东头有几家没走。”
“忠叔一直在门口站着。”
“他一个顶十个。”
耀东蹲在台角,把那截烧黑的线头捏在手里,指头烫得一抖。他右手一直摸着耳后那颗痣,摸到那撮毛都立起来了。耗子安听见动静,自己从街对面过来了。
“用得久了都这样,丝自然烧断。”耗子安拿电筒照了照瓷座,回头冲门口的人笑了笑,“跟我没关系。我只认电,不认货。”
“这套音响上礼拜才装的。”耀东抬起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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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子安走过去,抬手在耀东肩上按了两下,按得他往后一挫,后腰磕在柜台边。“新开的场子,见了管电的先把手垂下来。”
“东家。”忠叔端着一碗云吞从隔壁过来,把碗放在柜台上,“这月八十我交了,上上月他多要了二十,说我铺子加了冰柜。你问问街东头,哪家没交。”
“忠叔,你先回去。”耀东低声说。
“我回去也黑灯。”忠叔把碗往前推了推,“这碗你吃,吃完再说。”
“三天断两回,我这店还开不开。”耀东站起来。
“开不开是你的事。”耗子安把电筒关了,“你们家的表走得比别家快两成,我没找你们要补钱,就算给面子了。”
那天夜里散场,票退了一半,钱匣子空得能看见底。
第四天上午,加代先到街东头修鞋摊前蹲下。
“老师傅,这月的钱交给谁了。”
“交给管电的。”老汉没抬头,手里绕着线。
“有字条吗。”
“有也不能给你看。”老汉把锥子往鞋底一扎,“我这摊子一天挣八块,晚上还得点灯。”
“你晚上几点关灯。”
“十点。灯一黑,客人就走了。”
“老师傅,要是有人来问,你就说这钱你没交。”加代起身时说了一句。
“我不说。”老汉摇头,“我这摊子跑不了,说出去晚上就得摸黑。”
“那就先不说。”加代把手里的烟塞回兜里,没再问第二家。
接着他带着老霍和两个人过街,到对面那间电房去。电房是正街边上一间小屋,铁门刷着绿漆,掉了一块一块。
“我找管电的。”加代站在门口。
“管电的就是我。”耗子安横在门里,手里捏着一张单子晃了晃,“电费单子在这儿,你们家的表快,我拉的是规矩。你要问,先问你们自己那块表。”
“表快慢谁定的。”加代问。
“这片就我一个人管电,我定的。”耗子安把单子往门框上一拍。
“这箱子的螺丝是你上的。”老霍指着墙上的闸箱。
“我上的,怎么了。”耗子安把电筒往他脸上一照。
“丝是二十号的,带不动二十四盏灯。”
“带不动是你家灯多。”耗子安把电筒关了,“你要有本事,自己去电房领一箱整丝。”
老霍蹲下去看墙上那一排瓷座,看了半天没吭声,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加代伸手把老霍往回带了半步。
“老板,那丝我认得。”老霍压着嗓子,“二十号的丝,一箱十二卷,电房一年也领不了两卷。他手里有一箱。”
“你确定。”
“我干这行十四年。”老霍把起子转了半圈,“断的都是他手里那种丝。”
“先别嚷。”加代压低声音。
加代往门里看了一眼。电房的铁门敞着,闸把垂下来,烧黑的那截保险丝还挂在瓷座上。
忠叔挑着帘子站在门口:“你们进电房那会儿,街东头几家都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加代停下脚。老霍把工具袋从左手换到右手。
“你要真能把电接上,我这铺子这个月的八十,就不给他了。”
“这个月你先别给。”加代看着他,“等我一句话。”
“我等。”
回到舞厅,加代坐在台阶上,耀东在旁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