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档街让压价抢了半个月客!加代摆三桌和头酒,压价的让出半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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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二年十月底的傍晚,湛江霞山渔档街刚落过一阵急雨,德叔酒档门口八张桌子,空了六张。
渔档街不长,三百来米,一边是鱼档,一边是大排档。德叔的酒档开在街当中,二十年了。街东头斜对面,海胆昌半年前盘下三处档口,一条鱼压两毛卖,半个月工夫,街上的客人都往东头去了。
德叔坐在档口里。他左手三根指头各短了一截,年轻时在冰舱里冻坏了截的,摸上去没有纹路。他就用这三根短指,一下一下抹桌上的雨水,抹完了,棚沿的水又滴上来。盆里的白鲳翻了肚,他添了半瓢井水,鱼尾巴摆了摆,又直了。他冲伙计交代:“往常一档一晚流水千三,这几天三四百都算好的。灯一晚煤油四毛,能不点就不点。”
伙计应了声,把两盏灯只点了一盏。
一个老熟客过街来,站在棚沿下搓手:“德叔,不是我不来,家里那口子数落了半个月,说一条鱼差两毛,一个月差出好几斤肉钱。”
“去吧去吧。”德叔摆摆手,“吃饱了再来。”
“德叔,下个月我儿子满月,酒席还是得摆你这里。”
“摆。”德叔说,“价钱我给你按老数。”
“那哪行,你档上挣不着钱。”
“挣得着,人来了就挣得着。”
老熟客临走回头:“德叔,街里要真回八块,我天天来。”
“来,我给你留最大那条。”
老熟客这才过了街。对面档口的马仔扬声吆喝:“白鲳七块八!比街里便宜两毛!”一声连一声,就吆喝在德叔的档口前。
“连粥带菜,我们档上通便宜两毛!”马仔又添了一句。
德叔的伙计回嘴:“便宜两毛,秤上找补!”
“我们秤上只会多给!”马仔又喊。
德叔的伙计把水瓢往盆边一搁:“多给的那点,抵不上差的两毛!”
德叔站起来,走到街心:“阿昌,都是吃这条街的,价压成这样,图什么?”
海胆昌从对面踱出来,捏着一包烟,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德叔,我做薄利,客人自己会用脚。这话我挑不出错,你也挑不出错。”
旁边几个档主听着,没人接话。一个档主小声劝:“德叔,少说两句,他手底下七八号人。”
“七八号人,也是吃鱼的。”德叔眼睛没挪。
这时候,街口进来一个人,裤脚带着码头的鱼腥气。加代坐了两天船才到湛江。
海胆昌眯眼打量他,又弹了弹烟灰:“外江佬也敢进渔档街?”
德叔手下的伙计凑到加代耳边:“阿代,忍不忍?”
加代望着满街的食客。他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背。
“忍。”他低声说,“街市正当头,当场翻了脸,惊了满街食客,两边的档口一起遭殃。”
“忍到几时?”伙计又问。
“忍到有理讲得清的时候。”
伙计咂了咂嘴:“讲理?阿昌的秤砣是他自己铸的。”
“秤砣是他铸的,心不是。”加代说。
话音没落,对面一个圆脸马仔已经进了德叔的档口,摘下墙上那块价目黑板,扛在肩上就过街,还回头喊:“德叔,黑板借走几天,回头还你个新写的!”
“用不着你新写!”德叔在后面追着喊。德叔追出去,一手抓住黑板边框:“牌子放下!”



两个后生一人架了他一条胳膊,往街边一送。德叔一个趔趄,半条裤腿踏进水洼,人坐在了水里,左手撑地,三根短指硌在砖棱上。
黑板让马仔挂在对面档口上,粉笔字擦了,照着海胆昌的价重写。海胆昌拍了拍手上的灰:“牌子嘛,挂谁家都一样。”
“阿昌。”德叔撑着膝盖站起来,裤腿往下滴水,“你摘我的牌子,摘得走这条街的人心?”
“人心?”海胆昌把烟头一丢,“人心跟着价钱走,德叔,你老了。”
满街的食客探着头看,没有一个人下场说话。加代走过去把德叔扶起来,德叔的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短指的根处硌得通红。
收档的时候,对面的马仔端着半盆洗档的汤路过街口,手一歪,大半盆泼在了街口那盏街灯的灯柱下。马仔吹着口哨走了,丢下一句:“德叔,灯都替你洗了!”
入夜,德叔换了干裤子,和加代对着坐在档口里。桌上两碗鱼杂粥,谁都没动筷子。
“阿代,你远来是客,不该让你看这个。”德叔把碗往加代跟前推了推。
加代用右手把碗推回去:“德叔,十年前码头那回事,你还记着?”
“记着。”德叔说,“我带着老渔工把你挡在身后,没讲过客不客。”
“这份情,我记到今天。”
“那时候是那时候。”德叔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端起粥又放下:“阿代,我那些老客,走了一个我记一个。半个月,记了四十三个。”
“记着好。”加代说,“酒桌上,一个一个请回来。”
“我这三根指头,冰舱里落下的。”德叔用短指敲着桌面,“这条街要是没了,我拿什么跟当年的老伙计交代?”
“街在。”加代说,“你的指头还在,就端得稳碗。”
德叔又笑了一下:“如今这条街,怕是容不下我这个老头子了。”
“容得下。”加代回头看了看自家这头黑着的档口,伸手把灯点亮了,“街市要人气,人气要公道。明早你去收鱼,照常开档。”
“照常?照常就是等死。”德叔把碗一放。
“明早再说明早的。”加代说,“桌凳板子,我让人来张罗。”
“张罗多大场面?”
“三桌。”加代说,“一桌渔民,一桌档主,中间一桌,坐你我。”
第二天清早,鱼市刚开,加代卷着袖子跟德叔一起在档口收鱼,一边抬筐一边分派。
“小航,渔民那边你去请,街心摆一桌,鱼市上说了算数的老人,一个别落下。”
小航是他从广州带来的兄弟,蹲在筐边应了:“渔民请谁?”
“请老渔工,再请撑船的、赶海的,人齐了才有分量。”
小航把筐沿往上一提:“档主那边呢?”
“挨家递话,就说德叔请,不看海胆昌的脸色。中间再摆一桌,两家的人,都坐。”
德叔杀鱼的手顿了顿:“阿代,摆酒?”
“和头酒。”加代拿过抹布擦手,“有理讲在酒桌上,这条街的人来评。”
“评?阿昌的价摆在那里,评得出什么?”
“评得出本钱。”加代把一筐鱼抬上案板,“他的货哪里来的,你比我清楚。”
“他要是认呢?”德叔问。
“认了,价就回八块。不认,这条街看着谁是真本钱。”
德叔用三根短指给鱼刮鳞,头也没抬,嘴角动了一下:“雷州倒手的,头晚装车,天亮进街。”
“那就是了。”加代把烟别到耳朵上,“车费吃多少,酒桌上让挑夫自己讲。”
两个挑夫抬着筐从街口过,加代递了两根烟。
“阿哥,这筐白鲳,雷州来的?”
“是啊,头晚装车,天亮进街。”挑夫把烟别在耳朵上,扁担换了个肩,压得颤了两颤。
“运费贵不贵?”
“贵哟,一斤摊下来,两毛打不住。”挑夫抹了把汗。
加代把话记下了,回头看了德叔一眼。当夜小航出去了一趟,回来只说了句车的事妥了。
渔民那边,一个白胡子老渔工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一条鱼压两毛,压到最后,压的是我们渔民的本。昌哥的酒我不喝,德叔的桌我坐。”
“坐。”加代给他续上茶,“明晚不喝他的,喝德叔的。”
老渔工把烟锅在鞋底又磕了磕:“外江老板,你说句实在话,摆酒顶什么用?价钱是人家的。”
“价钱是他家的,本钱也是他家的。”加代说,“雷州的货车认谁,明晚你看。”
小航挨家送了话。到了晌午,德叔档口后头支起大锅,案板剁得山响。街坊探头探脑。
“德叔这是要请街?”一个街坊问。
“请吧请吧,有热闹看。”另一个接了话。
海胆昌听说了,在对面档口里嗤了一声:“和头酒?我倒要看看,谁给他撑这个场。”
他手下一个马仔凑趣:“昌哥,德叔请来那个外江佬,能在渔档街顶什么用?”
“顶不了用。”海胆昌点了根烟,“我做薄利,做的是买卖,他摆的是人情。人情几个钱一斤?”



渔档街口那盏汽灯亮起来了,灯罩让昨夜泼的汤糊了一半,光发黄。
当晚,加代带着小航和德叔档上两个后生摸到街尾。海胆昌住在一个带院的二层小楼。
门房的马仔横在门口:“我家老板不见客。”
“不谈生意,谈价。”加代说,“一条鱼两毛的事,得当面谈。”
“话撂这儿,老板睡了。”马仔把门框一撑。
小航在后面补了一句:“我家大哥从广州来,话就这些。”
“谈价?踩场就说踩场。”马仔一拳捣向加代面门。
加代侧头让过,抬肘顶在他肩窝里,顺势扣腕一带,人趴在了门墩上。
“抄家伙!”门里有人喊。
又冲出两个。小航迎上去,肩头挨了一拳,退了两步,反手抱住一个的后腰,两人撞在院墙上;跟来的两个后生把门房另一扇门顶死。
墙头上有人抡下一只空啤酒瓶。加代抬手去挡,瓶子磕在门框上迸开,手指背让玻璃碴划开一道。
“还来不来?”被顶在门里那个喊。
“来。”加代说。
小航扯起汗衫下摆,撕下一圈布条给他缠上。
“回去告诉海胆昌,”加代声音没抬,“明晚街心三桌和头酒,全街的人都在。他来,酒桌上见;不来,这条街往后见。”
门里有个声音骂:“哪来的野仔,砸我门面!”
“门面没砸,先给你留了个人情。”加代朝院里说,“明晚的酒,桌上等你。”
“代哥,他明晚会来吗?”小航问。
“会。”加代说,“他要看热闹,更要用他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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