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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陈远刚夹起第一筷鱼肉,周建荣就朝酒柜抬了手:“黑珍珠黑茅,拿四瓶。今晚高兴,别给我上普通的。”
服务员停了一下,照着菜单报:“这款每瓶八千八,四瓶是三万五千二。您确定要四瓶吗?”
周建荣嫌她声音小,让她再说一遍。等那串数字传遍整张桌子,他才笑着环顾亲戚:“听清了吧?我外甥升职,值得喝好的。”
陈远把鱼肉放回碗里。他是升了职,工资却还没发到手;舅舅把“三万五千二”和“我外甥升职”连在一起,他这一筷子便吃不下去了。
服务员拿着确认单绕过周建荣,停在陈远身旁,笔尖朝着他:“先生,麻烦您确认一下酒水。”
纸上已经写好四瓶,金额那一栏长得刺眼。陈远没接笔,问她:“这酒是谁点的?为什么找我确认?”
服务员看了看周建荣,又看了看手里的单子:“刚才这位先生说,今天是给您庆祝,酒水请您过目。”
“我叫你过目,是让你长长见识。”周建荣伸手压住陈远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刚好让他碰不到那张纸,“升了职,别这么小家子气。”
陈远抽回手。周建荣像没看见,端起茶杯招呼全桌:“今天我请,谁抢着买单就是不给我面子。”
桌上响起一片附和。表哥周凯笑着说,父亲把压箱底的酒都搬出来了,陈远该敬一杯。陈远看向服务员,她仍等着签字。
“既然舅舅请,单子请他确认。”陈远把笔推回去,声音不大,坐得近的姨妈周秀芬却听得清清楚楚。
周建荣的笑僵了半秒:“一家人吃饭,还分这么细?你人都来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陈远说:“酒是您点的,我没说过要买。”服务员握着单子,站在两人之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边递。
母亲周秀兰坐在他另一侧,筷子在碟边碰出轻响。她低声说:“先吃饭,别叫大家看笑话。”
陈远转头看她。她没有看酒单,倒像早知道这张单子会递到谁面前,眼睛一直盯着桌布上的一道折痕。
手机恰好亮了,弹出取件提醒。陈远捏着手机起身:“我去门口接个快递,酒别替我确认。”
“这时候还有快递?”周凯探头看他的屏幕。陈远把手机扣在掌心,没回答;提醒是真的,包裹却寄到了他住处楼下的柜子。
他绕过椅背时,周秀兰拽了一下他的衣角,指尖很快松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早点回来。”
“先把酒开上!”周建荣在身后喊,像是怕他走出门,满桌的热闹就会跟着散掉。
陈远停在门边,回头对服务员说:“我没确认,也没请人代我确认。请先别开在我名下。”
周建荣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你瞧他,工作刚有点起色,就学会给自己留后路了。”
陈远没有再争。他看见母亲把那只拽过他的手收回膝上,指头绞着餐巾,只能先把她留在包间。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陈远走到前台,请人找值班经理,说包间有人点了四瓶酒,服务员却让他签确认单。
经理翻出订席记录,订席联系人是周建荣,电话也登记在周建荣名下。陈远看见那个名字,仍要求经理记清:“酒不是我点的,我也没有授权代付。”
经理问他是否需要回包间一起说明。陈远说需要核实实际点酒的人,但他不想再站到桌边,听亲戚用辈分替一张单子定归属。
“我会请点酒的人亲自确认。”经理收起记录,又提醒他,“您刚才没有签字,我这边会跟服务员说清楚。”
陈远谢过他,朝玻璃门走去。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母亲追出来了,回头却见服务员快步拐向电梯,手里还拿着那张单子。
门外刚下过雨,台阶反着酒店的灯光。陈远站在檐下,给母亲发消息:酒我没点,也不会付。经理会回去找点酒的人确认。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聊天框没有出现回复,包间的窗户在楼上亮着,他分不清哪一扇后面坐着母亲。
一辆候客摩托在路边停下,司机问他去哪儿。陈远报了住处,接过头盔坐上后座,才发现刚才那只差点接笔的手还在发抖。
摩托拐出酒店门口,风从袖口灌进来。等骑过第一个路口,他摊开掌心,指纹间全是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冷啊?”陈远说不是,握住后座扶手,才觉出背上的衣服也湿了一层。
路灯一盏盏退过去,他想到周秀兰那一下拉扯。她是怕他当众驳了哥哥的面子,还是想拦住他,先说一件别的事?
手机仍没有动静。陈远想打回去,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住:母亲还坐在桌上,当着周建荣的面,她多半说不出真正想说的话。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让司机照原路往前开。酒店已经被甩在身后,母亲还在那间包厢里。
摩托把陈远送到小区门口时,他先去快递柜取了包裹。取件提醒确实来自这里,盒子里是一双给母亲买的防滑拖鞋,他原打算下周带去。
他拎着盒子进楼,手机安静得出奇。电梯镜面里,他领口歪着,像是从一场没打完的架里跑出来的。
到家后,陈远给周秀兰打电话。铃声响到自动挂断,她回了一条文字:先吃点东西。
他盯着这五个字,问她包间里怎么样。消息发出去,没有下文。陈远把快递盒放到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
水沸起来时,他才发现从酒店出门到现在,自己一直没吃上晚饭。面条煮软了,他端着碗坐下,手机还放在手边。
第一口刚吃进去,屏幕亮了。家族群里,周凯发了张杯盘散乱的照片,问:“陈远,你人去哪儿了?”
紧接着是舅舅的语音。周建荣的声音穿过扬声器,仍像坐在主位上:“快递接了一个多小时?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陈远看了眼时间。从摩托驶出酒店门口算起,已经七十多分钟。刚才无人找他,此刻群消息却一条接一条挤出来。
一个远房表叔说,司机在楼下等,大家明天还要上班,别把整桌人拖到太晚。另一位亲戚发了个问号,催他至少接电话。
周凯把酒店的收款提示转进群:“还差三万六。远子,你先处理,别让服务员站这儿等。”
陈远放下筷子。四瓶酒三万五千二,菜和其他费用两千八,总账三万八;扣掉订席时周建荣付的两千,确实还剩三万六。
他没有转账,先给周凯回:“我没点酒,也没签单。舅舅说今天他请,订席联系人也是他。请别把收款提示发给我。”
周凯很快回:“爸都付了订金了,还不够说明他有诚意?现在是让你把剩下的结了,别较这个劲。”
陈远盯着那句“剩下的”。周建荣把两千元摆在前面,三万六千元却要别人补上,这种算法从饭局开始就没人向他讲过。
群里又跳出一条语音,是姨妈周秀芬:“先别急着催。谁答应谁的,把话说准。”
她说话向来圆,今晚却没接周建荣的话。陈远给她单独拨了电话,听见那头有走廊的回声。
“姨妈,你现在方便说吗?”他问。周秀芬说她出来透气,屋里有人还在争谁先垫钱,大家也是快散席时才听说该由陈远承担。
“他们凭什么认定我请?”陈远问,“舅舅说了什么?”
周秀芬停顿片刻:“他拿出一张聊天截图,说你私下跟你妈讲好了。这才有人觉得你走了,是把账留给你舅。”
陈远端着手机站起来。离席前他只听见周建荣说请客,没人提过截图。群里的责备原来有个他没见过的凭据。
“你把截图发我。”他说,“我想看看上面到底有什么。”
图片很快传来。头像是他的,气泡颜色和字体也熟悉,里面确实写着“那顿饭我来安排,饭钱我出”。
陈远把图放大,边框在句子上方截得很齐,日期和前一条消息都没了。单看这一句,连他自己也能明白亲戚为什么会误会。
周秀芬问:“这是你的话吗?”陈远说是,但他们说的不是今晚。他向上翻自己和母亲的私聊,找到了这句话原来的位置。
那是三天前,周秀兰提起下个月生日,问他那天有没有空。陈远回她:“妈,你生日那顿饭我来安排,饭钱我出。地方别订大,我想陪你好好吃一顿。”
下一条他还写着:“这周六大舅说请客,我下班后直接过去。你的生日等下个月再定。”两件事在同一屏里分得明白。
他把手机贴近耳边:“姨妈,截图上方被裁掉的是我妈下个月过生日。舅舅今晚的饭,我从没答应出钱。”
周秀芬没有立刻接话。电话那头传来包间开门声,有人叫她回去看单子,她应了一声,才对陈远说:“把完整聊天发来,我先看。”
陈远截下带日期和上下文的一整屏,发给她。周秀芬看完,低声说:“确实是下个月。刚才他只给我们看了半句。”
陈远问截图从哪里来的。周秀芬说,周建荣只说是周秀兰给他看的;她没看见两人怎么转,也不愿凭一句话替妹妹下结论。
“你妈今晚一直没说你答应过。”她补了一句,“有人问她,她只说先吃饭。我以为她是替你遮着,没想到是这个意思。”
陈远回到餐桌边,面已经坨了。他想起母亲在包间里躲开酒单的眼神,也想起她拽住衣角,却只叫他早点回来。
周秀芬说她先回包间,让大家别再催。电话挂断后,陈远打开群聊,看见周建荣新发的语音:“我当舅的请客,能图他什么?他自己说过的话,总得认吧。”
一位亲戚跟着劝陈远,长辈摆了酒就是给他做脸,先把钱结了,误会回家再说。另有人只问酒店能不能先放大家走。
陈远把输入框里写到一半的反驳删掉。每个人催他的理由不同,争起来能吵一夜;他们共同看过的,却只有那张少了上半句话的图。
他给周秀芬回了句“我会发群里”,重新打开那张带着日期和完整上下文的聊天图。
发送前,他搁下手机去倒水;回来时,屏幕上又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周凯。
陈远没有回拨。他点开群里周建荣展示的裁图,与完整聊天对照了一遍:被裁掉的句子,都能看清。
陈远把完整聊天发进家族群,只附了两行字:“约定对象是我妈。说的是她下个月生日那顿饭,日期和周六这场聚餐都在图里。”
群消息停了几秒。先前催他接电话的表叔点开图片,问周秀兰的生日是不是下个月。周秀芬在群里回:“是,我刚核对过。”
那位说司机还在楼下等的亲戚接着发:“我刚才让你回来结账,是看错了。那句话确实说的不是今晚,对不起。”
另一位替周建荣心疼面子的亲戚撤回了“先把钱付了再说”,重新发了一条:“这个不能算陈远承诺请客,我收回刚才的话。”
陈远看着两条纠正,手指松开了些。刚才满屏都是催他付款的消息,现在终于有人把截图当成了能核对的东西。
周凯却仍在催:“我爸订了席、付了订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三万六吧?远子,你也在桌上吃了。”
“我只吃了一口鱼,酒是舅舅点的。”陈远回完,想起服务员当时递来的笔,又加了一句,“经理已经核实订席人,也请实际点酒的人确认了。”
周凯没再接他吃了多少,只发了张账单照片。最下面有周建荣的签名,四瓶酒和整桌费用列得清清楚楚。
陈远放大看了一眼,没再用那张照片争论。签名是周建荣回包间后留下的,至少服务员没有替他把那支笔转回来。
周建荣发出一段语音:“有必要闹成这样吗?我说今天我请,是不想你们跟我抢。年轻人挣了钱,帮家里撑一撑场面,也没人说他必须出。”
他说到最后,又把话绕回陈远身上:“现在连聊天都搬进群,叫外人看着,像我这个舅舅逼他一样。”
周秀芬回得很快:“群里都是自家人。既然不是他答应的,就别再催他付。那张裁掉日期的图,是谁给你的?”
语音那头安静了一阵。陈远能想象包间里的样子:杯子还没收,账单摆在桌上,亲戚都等着周建荣答这句。
周建荣没有回答来源,反问:“秀芬,你也帮着小辈审我?我请大家喝好酒,倒成了我一个人的错?”
“酒是谁点的,大家都看见了。”周秀芬说,“我问的是截图。少了生日和下个月,意思就变了。”
群里没人再替周建荣接话。先前催款最急的表叔说,账单可以慢慢商量,先把谁说过什么弄清,别叫陈远背没说过的话。
陈远打开和母亲的聊天框。她那条“先吃点东西”还停在最下面,之后再没回过他。他打字问她:“那张裁图,你以前见过吗?”
消息尚未发出,家族群里出现了周秀兰的名字。她先发了一句“你们别问我哥了”,过了很久,才又发出第二句。
“图是我裁的,发给建荣哥的。”
陈远握着手机没动。刚才他准备的那段话还留在输入框里,从“谁把聊天剪成这样”写到“别再拿亲戚逼我付款”,足有好几行。
他刚把自己没答应买单的事说清,母亲就认下了裁图。那些准备发出去的责问,如今每一句都得问到她身上,他连发送键都碰不到了。
群里有人问周秀兰,为什么要把生日那句裁掉。她没有立刻回答,先给陈远发来一条私信:“你不用回,妈自己说。”
陈远看着那句话,听见面条碗旁的水杯被自己碰出轻响。他想打电话过去,周秀芬却先在群里说:“秀兰,慢慢讲,没人催你。”
周秀兰终于回:“他升职以后,我跟哥说,远子答应下个月给我过生日。我只想让哥看看,孩子现在能照顾我了。”
她承认发图时裁去了上面的日期和问话:“我没跟远子商量。他也没说过要请今晚这顿。”
表叔问:“那你知道建荣拿它给我们看,说远子答应买单吗?”周秀兰的回复又隔了片刻:“散席前我看见他拿出来,才知道你们是这么想的。”
陈远想起包间里母亲一直盯着桌布。她早先拿那半句话向哥哥撑了面子,等哥哥把它当成收款凭据,她已经不敢伸手把图拿回来。
周建荣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比先前硬:“她是我妹妹,替儿子说句好话都不行?我也没强按着谁的手签字。现在倒让我妹妹在群里认错。”
周秀芬没有顺着他的语气走:“秀兰裁图不对,她已经说了。你拿这图给大家看,让大家去催陈远,是另一回事。”
周凯插话:“那我爸怎么办?酒店还等着收款。”他发的账单照片仍在群里,签名就在总额下方,没人能装作酒是陈远点的。
周秀兰忽然私信陈远:“你别跟他们吵了。我那笔四万的定期还有一阵才到期,提前取也够把账结了。”
陈远一下坐直。那是父亲去世后,母亲一点点存下的生活钱;她平时连一双防滑拖鞋都要等打折,眼下却想拿整笔存款填这张账单。
他拨她的电话,这次很快接通。电话那头有人说话,椅脚也在地上挪动,周秀兰显然还没离开包间。
“妈,存款别动。”陈远说,“你刚才已经说清了,我没答应请客。那笔钱是你以后用的。”
周秀兰把声音压得极低:“是我先把话传成那样。你舅舅现在下不来台,姨妈也看着。我不能让他替我收场。”
“你裁图,该向大家解释,你刚才也认了。”陈远说,“可酒不是你点的,单不是你签的。你认错,不等于三万六就该从你的养老钱里拿。”
电话那端静了一会儿。周秀兰说:“你已经走了,他们都在看我。你让我怎么当着他们的面说不?”
陈远望向玄关。快递盒还放在那里,盒里的拖鞋本是要等下个月生日饭再交给她的;那顿饭的承诺,如今被用来逼她掏光存款。
他把群里那段写好的反击删掉,只对母亲说:“你先别去取钱。我过去,站在你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