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3日下午,界面新闻记者多次拨打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和学校公开电话。无人接听。截至发稿,没有回复。
同一天,极目新闻的评论标题是《鲁艺副教授去世疑因未完成考核,高校不宜沉默以对》。评论里写了一句很平的话:一位大学老师忽然去世,种种迹象又表明与高校对其的考核相关,涉事高校“实在不宜沉默以对”。
第二天,延安大学工作人员终于对南都记者开了口:白保国老师确已离世,正在调查核实网传信件内容。陕西省教育厅也表示已有专门部门在处理。人走了,核实才刚刚开始。
![]()
那封遗书里写的,不是“不想干了”
白保国,54岁,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钢琴教研室主任。武汉音乐学院毕业,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深耕钢琴教学三十余年,连续五次担任“凯撒堡”钢琴大赛陕西赛区评委,多次获延安大学本科与研究生毕业论文优秀指导教师奖。一个教了三十年钢琴的人,在学校官网上的履历是干净的。
疑似他留下的遗书显示,2025年9月,学校人事部门告知他:因连续两个聘期未完成考核指标,面临降级或转聘处理。考核的硬性指标有两条: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和论文发表数量。
遗书里还举报了另外几件事:“在编人员吃空饷”,“一刀切设置横向科研经费、论文数量硬性考核指标”,以及对白保国本人存在“双重标准、考核不公”。
他不是因为“不想干了”而走的。他是被告知“你不够格继续干下去了”,而他不认可那个“格”是怎么画出来的。
![]()
“横向经费”这四个字,落在钢琴老师头上是什么
横向课题,通常指高校承接企业、行业协会、地方政府等外部单位委托的研究项目。这个定义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它被拆解成指标、摊派到每一个教师头上的时候。
一位华北地区211高校教师向界面新闻描述了这套流程:学校每年制定科研经费到账目标,分解到各学院,学院再分配给每位教师,根据职称高低,摊派金额不同。纵向课题申请难度高、数量固定,教师只能转向横向课题。而学科属性决定了难易:理工科对接企业有天然优势,文学、艺术等人文学科“很难让企业转化为经济收益”。
一个教钢琴的老师,被要求拉来企业横向经费。这不是他擅长的,也不是他的学科能自然产出的。遗书里写的那句话,说的就是这套指标在实际中是怎么“完成”的:“绝大部分教师为完成上述考核指标自筹资金,通过合作公司转账至学校,再由学校财务渠道将资金回流至本人,配套不实账务材料完成横向经费任务”。
自己掏钱,找一家公司走账,钱进学校账户再回流到自己手里,配一套假账,指标就算完成了。《中国社会科学报》曾对全国117位高校教师展开问卷调查,近九成受访教师感知到身边存在此类灰色行为,17.95%的教师有过亲身参与虚假横向课题的经历。
白保国不愿意走这条路。遗书里那句“皇帝的新衣”,指的就是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这件衣服不存在,但所有人都穿着它,谁不穿,谁就是考核不合格的那个人。
![]()
他走之前,周围的人已经看到了变化
白保国的状态不是一天之内垮掉的。
鲁艺学院一名大四学生告诉界面新闻,他上过白保国的应用钢琴课,但课程“只上了半学期,3月份就没带我们了”。白保国当时告诉学生,自己“生病了”,“要回去休息一段时间”。
今年6月,一位30岁的赵女士在医院与白保国相识。白保国曾住院,向她透露住院“是因为睡眠不好”。另一位病友闫新成说,白保国住院时状态看起来不错,一起散步、打牌、外出吃饭,吃饭时“总是抢着付款”。但到了9月,闫新成在微信上问他去徒步的事,白保国的回复变得冷淡,“没有以前热情”。
3月停课,6月住院,9月被告知考核不合格,10月离世。这条时间线里,每一个节点都有人在旁边看到了,但没有一个节点上,那套考核程序停下来问一句:这个人还撑得住吗。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