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剧观察｜胡智锋：在新大众文艺的坐标里重新认识一个新生事物

近期，关于短剧产业的讨论热度持续上升，有人看到它给新大众文艺注入的活力，也有人担心它良莠不齐。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场以“新大众文艺视野下短剧的生态发展”为主题的研讨会在北京师范大学召开，来自影视、传播、文艺理论等领域的专家学者与会，从现状、价值和方向上观察短剧，讨论短剧未来的发展。本文为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专家胡智锋的发言。

最近几年，短剧是中国影像领域发展速度最快、影响力也最大的部分之一。它对全局的影视生产、传播和接受都产生了重大影响。围绕它的争论一直没有停：一边说它是新大众文艺的重要载体，一边说它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两种说法都碰到了真问题，但都还停在印象层面。要讨论短剧，得先回答一个更前置的问题——我们用什么坐标来认定它。

第一层是社会价值。今天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大家不太进电影院了，年轻人也不太看长剧集了，日常的影像消费越来越多落在几分钟、十几分钟的内容上。这不是中国独有的现象，全球都在发生。影像的伴随性从来没有消失，只是承载它的媒介换了：过去是电影，后来是剧集，现在很大一部分是短视频，尤其是短剧。它成了普通人日常生活的伴生物，也成了茶余饭后的共同话题。十几亿人每天需要一点精神上的陪伴，这个需求本身是实在的，不该被轻视。

第二层是艺术价值。在各种艺术门类里，短剧是这几年生长最快的新样态，这一点没有疑问。它已经和电影、剧集、纪录片摆在同一张桌子上，改变了网络视听的整个艺术生态。它的叙事和长片、长剧不一样：几分钟、十几分钟不可能像大电影那样完整铺陈，节奏、意蕴、人物关系、表达方式都得重新长出来。这种重新长出来，是艺术创新，不是艺术降级。

第三层是产业价值。短短五年，它从几十亿做到了接近千亿的盘子。对比一下：电影走了一百多年，票房过五百亿仍然很吃力。一个品类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聚起这样的规模，说明它接住了一块真实的需求。根据中国网络视听协会《2025 微短剧行业生态洞察报告》，微短剧行业主要生产环节已经带动133.3万个就业岗位，这个数字背后是编剧、演员、场务、后期、投流、运营一整条链上的人。

第四层是国际价值。在中国文化出海“新三样”里，网络视听是最活跃的一支，短剧又是其中辨识度最高的形态之一。它从一开始就不是只面向国内市场的品类，海外免费短剧应用的下载量已经快速破亿，网文IP、制作工业线和AI工具跟着一起出海。

机遇和挑战是一体两面的。技术上的机遇最直接：AIGC在传统电影、剧集、纪录片和综艺里渗透得很慢，在短剧里几乎是同步生长，一批全AI短剧已经摆上了平台货架。艺术上的机遇是叙事方式的重新发明。产业上的机遇是产业链、付费方式、版权与定价这些基础规则都还有重构空间。国际传播上的机遇，是短剧提供了一条比传统影视更轻、更快的通路。

挑战同样清楚。内容是第一重：霸总、狗血一类的东西仍然占着主流位置，这类内容在传统影视里也有，但没有这么普遍、这么强势。质量是第二重：速度快、篇幅有限、叙事规则又和传统不一样，短剧一度给人“质量堪忧”的印象。管理是第三重，也是最复杂的一重：版权怎么归属、怎么分账，生产、传播、市场的标准怎么设，作品怎么登记，全是新问题。

关于“独家”的争议，我建议放回商业常识里看。独家内容合作是全球视频行业通行了很多年的常规策略：奈飞靠《纸牌屋》《怪奇物语》成为全球领先的流媒体，Disney+、HBO+靠母公司的片库巩固位置，国内的爱奇艺拿过《爸爸去哪儿》的网络独播权和英超转播权，芒果TV靠独家综艺起来。这套打法的内核是“平台出钱买内容、内容方拿钱做下一部”的正向循环。短剧平台沿用这一策略，是行业路径的验证，不必讳言。真正该盯住的不是“独不独家”，而是协议是否双方地位平等、范围是否合理、期限是否适当。对中小制作方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这个行业的公司普遍规模小、资金链紧、抗风险能力弱，保底合作能让他们提前锁定收益，不必自己扛投流压力，一家小公司才敢同时开几个项目。规矩怎么定、权益怎么保，需要行业一起摸索。但把一个中性的商业安排直接读成垄断，是把问题看窄了。更何况，今天几乎找不到一家没有进入短剧的互联网公司，这样的赛道，离垄断还很远。

最后是三点建议，我概括为三个“兼”。

一是宽严兼济。任何新生事物都不成熟，一竿子打死就没法成长。宏观上要给这种快速生长的艺术样态留出空间，尤其在出海还只是露出苗头、尚未形成规模的时候，更需要鼓励。但涉及重大政策、重大历史人物和事件、国家价值传播的部分，要严把严控；日常生活和常规生活内容，可以放宽一些。

二是高低兼容。高水平、高质量的和相对低的要兼容。人需要大餐，也需要快餐；十几亿人、全球几十亿人的日常生活，需要一些无害的精神伴生物。允许一部分相对低质的内容存在，才有可能长出高质的内容。这个次序不能倒过来。

三是内外兼修。行业要练内功，按短剧自己的艺术规律去找更好的表达渠道和方式；外部环境也要修，包括国际关系，包括与税收、法律等其他领域的对接。内功和外功都做到，这个品类才站得稳。

说到底，短剧今天的社会价值、艺术价值、产业价值和国际传播价值是清楚的，它给技术创新、艺术创新、产业创新和国际传播创新带来的机遇也是空前的；同时，它在内容、质量、管理、生态上带来的压力同样真实。面对一个还在快速生长的东西，最需要的是给它一个准确的坐标和一点耐心，而不是先贴一个标签。

胡智锋（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