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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楼里的空调吹得我后脖颈发凉,手心全是汗。
对面的女人穿着白大褂,应该是刚从手术台下来,口罩印子还在脸上。她把菜单往旁边一推,声音不大但很稳:“结婚可以,但婚后得分房睡。”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心想这是相亲还是谈买卖?我刚想说“算了吧”,她又开口了,语气像在念手术方案:“还有三个条件,你先听完再决定。”
听完第三个条件那天下午,我拉着她去了民政局。
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白捡的媳妇。每件看似占了便宜的事背后,都藏着你看不见的代价。
01
我叫马英逸,三十一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八千。
八千块,在城里能干啥?房租两千,给我妈打两千,吃饭坐车一千五,剩下的钱连买件像样的衣服都不够。
前女友叫周梓萱,处了一年半。
她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每个月工资比我多两千,但从没嫌弃过我穷。
我以为她是真爱我,直到有一天她妈从老家来城里,坐在我租的那间二十平米的单间里,四处看了看,拉着她女儿就走了。
那天晚上周梓萱给我发了条微信:“英逸,咱俩不合适,你人挺好,但光好有什么用?”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五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吧。”
分手后我就再没找过对象,不是不想,是没底气。每个月工资到手还完信用卡就剩个零头,拿什么去谈恋爱?
我妈丁玉慧急得跟什么似的。
她退休了,一个月两千多养老金,整天没事干就琢磨我的婚事。
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每回都是那几句:“儿啊,你表姐给你介绍了个女孩,你加人家微信聊聊?”
“妈,我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都三十一了,你看看人家老张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每次都是嗯嗯啊啊应付两句就挂了。
可我妈不放弃,她发动了我表姐曾春梅,让她帮忙物色。我表姐在银行上班,认识的人多,又是热心肠,最爱给人牵线做媒。
接到表姐电话那天是周三下午,我正对着电脑发呆。
“英逸,周六晚上有空不?姐给你介绍个人。”
“又相亲?不去不去,上次那个嫌我工资低,这次肯定也一样。”
“这次不一样。三甲医院的外科主治医生,年薪差不多两百万。姐还能坑你?”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姐,你逗我呢吧?年薪两百万能看上我?”
“人家就喜欢老实人,你别妄自菲薄。姐跟她妈认识好多年了,她妈托我给她闺女找个靠谱的。她闺女说了,不要有钱的,也不要长得帅的,就要老实本分的。姐第一个想到你。”
我沉默了。不是不心动,是这事太不真实了。年薪两百万的女医生要找老实人,这话听着像电视剧台词。
“地址我等下发你,明天晚上七点,医院对面那个茶楼。别迟到,人家工作忙,只有这点时间。”
表姐说完就挂了,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半夜两点。去还是不去?去了有可能被人笑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去吧,又错过一个机会。
想了半天,我苦笑一下。反正我现在光棍一条,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拒绝,还能比现在更差?
第二天我下班后回家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在镜子前站了半天。
镜子里的人穿着打折时买的白衬衫,领口有点发黄,裤子是去年买的,膝盖那儿磨得有点反光。
我叹了口气,算了,就这副德行,爱要不要吧。
出门前我妈又打电话来:“儿啊,你表姐说今晚见面?你穿好看点,别穿那件旧衬衫。”
“已经穿上了,妈。”
“多少钱一个月那个女孩?”
“两百万一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两百万?一年?儿啊你可一定要把握住!”
我挂了电话,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02
茶楼在医院对面,过了天桥走到头就是。我提前到了十五分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壶铁观音。
茶刚端上来,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身形很瘦,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眼睛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然后径直走过来坐下。
“马英逸?”
“是,你是罗医生?”
“嗯,罗思雨。”
她没笑,也没寒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我发现她眼睛底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应该是熬夜做手术了。
“我时间不多,一个小时后有台手术,咱们长话短说。”
一开口就是这么直接,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你表姐应该跟你说过我的情况了。我也不瞒你,我想找个结婚对象,越快越好。”
“啊?这么快?”
“对。我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也不想浪费那个时间。如果你觉得可以,咱们就处处看,如果感觉合适,直接结婚也行。”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相亲见过几十次了,头回遇到这么直接的。
她继续说:“但我有几个要求。先说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婚后分房睡。”
“啊?”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分、分房睡?”
“对。我有严重的睡眠问题,神经衰弱,一点声音都睡不着。而且我的作息很不规律,经常凌晨才回家,不想打扰你休息。”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我一口气喝了半杯茶,压了压惊。分房睡,那还结什么婚?这不跟合租似的吗?
我心想,算了,还是拒绝吧,别耽误人家时间。
可我刚要开口,她又伸手从包里掏出几张卡,不紧不慢地推到桌子中间。
一张是工资卡,贴着一家银行的标签。一张是房产证复印件,我眼角扫了一眼那上面的面积,两百平。还有一张是银行卡,她把它单独放在最前面。
“这是给你的生活补贴。”
“什么?”
“每月两万,不打折,不拖欠。每个月的今天打到这张卡上,你想怎么花都行,我不干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两万?我工资才八千,她给我两万?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继续说:“你别误会,这不是施舍。我这个人不喜欢欠别人的,既然咱们要结婚,那就得有最基本的经济保障。你跟我结婚,肯定要承受一些外界的压力,这算是我对你的补偿。”
她说完这个,又伸出三根手指:“我还有三个条件。第一,婚后咱们各过各的,不干涉对方的社交和工作。第二,你不许对外说我的私事,我也一样。第三,如果两年后你觉得不合适,可以离婚,离婚时我补偿你一套房子。”
她说完,看着我,等我的答复。
我愣住了。
一个月两万,两年二十四万,外加一套房子。
我飞快地算了笔账,以我现在的工资,加上每年涨个三五百,二十年都攒不下一套房的首付。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可是我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抬起头,仔细看了看罗思雨。
她很瘦,白大褂下面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锁骨很明显,下巴尖尖的,整张脸没什么肉。
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事之后才能练出来的淡定。
她在等我回答,表情不急不躁,像在等一个病人的检查结果,好坏都接受。
我突然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你表姐跟我说,你是个老实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下了班就回家,没什么社交。”
“就因为这个?”
“嗯。”她点点头,“我需要的不是一个轰轰烈烈的爱情,我只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关系。”
她说完看了看手表,站起来:“我需要你今晚给我答复。如果你同意,下周五我有半天假,可以去领证。”
“这么快?”
“我说了,我不喜欢拖。”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怕不怕被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
“他们会说你吃软饭。邻居、同事、亲戚,都会这么说。”
她直直地看着我,等着我的答案。
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不怕。”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03
她走了之后,我在茶楼又坐了二十分钟。
面前那壶铁观音凉透了,我一口接一口地喝,脑子里乱成一团。
每月两万,两年一套房。
不吃亏。反过来想,是赚大了。
可我又觉得这事像个陷阱,哪有这么好的事落在自己头上?
我掏出手机给我弟马英杰打了个电话。他去年大学毕业,脑子比我好使,遇事我习惯先问问他。
“哥,什么事?”
“英杰,我跟你说个事。”
我把罗思雨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哥,你觉得这事靠谱吗?”
“怎么不靠谱?”
“年薪两百万的女人,倒贴钱要嫁给你?她图你啥?图你穷?图你长得安全?”
这话我听着刺耳,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哥,”他又说,“我说话你别不爱听。这种事不是没有,但能摊上这好事的人,要么长得帅,要么有本事。你哪样都不沾边,她凭什么找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
“你换个角度想,”他又说,“一个女医生,长得不错,又有钱,为什么找不到对象?肯定有原因。没准是人太强势,没准是性格古怪,又没准……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少胡说八道。”
“我这不是帮你分析嘛。反正你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吃了亏再后悔。”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我又想起罗思雨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的平静。
她能害我什么呢?我一个穷光蛋,要钱没钱,要色没色。她要是真想坑人,也该找个有钱人坑吧?
我又想到我妈那期盼的语气,想到前女友那句“你人挺好,但光好有什么用”。
咬了咬牙,我掏出手机,给罗思雨发了条微信:“我同意。”
她很快就回了:“好。周五早八点,民政局门口见。”
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干脆。
04
周五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了件新买的衬衫。其实也不算新,是在地摊上买的,五十块钱两件那种。但熨了熨,看着还算精神。
我到民政局的时候,罗思雨已经到了。她穿了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看着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一些。
“走吧。”她说话还是那么简洁。
民政局排队的人不少,前面有两对年轻人,嘻嘻哈哈地说着话。罗思雨站在我旁边,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
等了大概半小时,轮到我们了。
填表、签字、拍照。拍照的时候,摄影师喊:“笑一笑,两位,结婚照呢。”
我嘴角抽了抽,想笑,但笑不出来。罗思雨也没笑,表情跟刚才一样平静。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了。
拿着红本本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有点刺眼。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结婚证,封面上的国徽很亮,翻开看了看照片,照片上两个人像刚开完会一样严肃。
罗思雨把她的那本收进包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我:“小区是星河湾,六栋九楼,电梯刷卡才能上。家里密码锁的密码我发你手机上了。”
我接过钥匙,手心有点汗。
“冰箱里有吃的,你自己热一下。今晚我有台大手术,可能要到半夜,你不用等我。”她说完,朝停在路边的那辆白色车子走去。
拉开车门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次卧的衣柜我已经腾出来了,你的衣服可以放那里。”
然后她上了车,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手里的钥匙和结婚证,站了好一会儿。
搬家那天,我提着两个行李箱,打车去了星河湾。
小区大门很气派,门口有保安,穿着制服,看见我提着箱子走过来,拦住我问:“你找谁?”
“我住这儿,六栋902。”
保安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但没说什么,给我开了门。
电梯上了九楼,我找到902,输入密码,“嘀”的一声,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客厅很大,落地窗,采光很好,能看到远处的一片湖。家具不多,但都很干净,浅灰色的沙发,白色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字画。
可这屋子太空了。
不是家具少的那种空,而是没有人气儿的那种空。餐桌上什么都没有,茶几上也没有任何杂物,连拖鞋都只有一双摆在门口。
这不像个家,像个样板间。
我把行李箱拖到次卧,打开门,房间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都很新,但看得出没人用过。柜子里空空的,只挂着几个衣架。
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
收拾完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突然觉得特别荒唐。
我结婚了。跟一个总共没见过几次面的女人。住在她家,拿着她的钱。
这算什么?说好听点叫各取所需,说难听点,不就是被包养了吗?
我甩了甩头,不愿意往深了想。
晚上罗思雨果然没回来。
我一个人煮了碗面,吃了,洗了碗,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了个什么综艺节目,里面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可我一句都看不进去。
快十一点的时候,我关了电视回房间睡觉。
刚躺下没多久,听到大门响了。
罗思雨回来了。
她换鞋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踮着脚走路的。然后我听到她去了书房,关上门,接下来就没了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出去打个招呼,又怕打扰她。
想了半天,算了,还是睡吧。
05
日子就这么过着。
说好听点叫相敬如宾,说难听点就是合租室友。
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走了,餐桌上放着一杯牛奶和三明治。
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下了。
我们唯一的交流就是冰箱上的便利贴,她贴一张“下周我要出差两天”,我贴一张“牛奶过期了,我买了新的”。
一个月两万块准时到账,我一分都没花,全存着。
我照常上班下班,同事不知道我结婚了,我也懒得说。
说了他们肯定要问东问西,问那个女医生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要嫁给我,问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这故事编不圆。
可时间长了,我发现有些不对劲。
有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
我凑近了听,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像是罗思雨在跟谁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不太对。
另一次,我在楼下碰到邻居阿姨。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是罗医生的租客?”
“不是,我是她丈夫。”
阿姨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哦哦,我没搞清楚,不好意思啊。”
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但眼神里明显藏着什么。电梯到了,她快步走进去,没再多说一句话。
我站在楼道里,心里不太舒服。
还有一次,晚上我去楼下扔垃圾,碰到老保安在值班室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招招手让我过去坐会儿。
“住得还习惯?”
“还行。”
“那就好。”他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头顶的路灯,“罗医生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太好。”
“命不好?什么意思?”
老保安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慢慢就知道了。”
他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些事知道太多也不好,小伙子,安心过日子就行。”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
我心里像被猫抓了似的,不踏实。可又不好追着人家问。
这些事压在我心里,像块石头,越滚越大。
直到有一天,周末,我闲着没事在阳台上收拾东西。阳台上有个储物柜,里面放了些杂物,我准备整理一下。
最里面有一个纸箱子,不大,用胶带封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本来没在意,想把它直接扔掉。可拿起来的时候,感觉里面有东西在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胶带撕开了。
里面是几份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橡皮筋捆着。
我解开橡皮筋,随手翻开最上面那份。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富二代深夜醉驾身亡,妻子获巨额保险金”
底下的配图是一辆撞得面目全非的小轿车,地上满是碎玻璃和血迹。车子的驾驶室里,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趴在方向盘上。
我的手开始抖了。
我又往下翻,下面几份报纸,都是关于这起事故的后续报道。
有一份的标题是:“死者家属质疑事故原因,要求重新调查”
还有一份:“保险金纠纷持续升级,死者母亲称绝不撤诉”
我越看心越凉。
最后一版的角落里,有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拍的是法院门口,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被记者围着,她的脸被打了马赛克。
可那条裙子我认得。
因为罗思雨领证那天穿的就是这条裙子。
我整个人瘫坐在阳台地上,后背是凉的,手心也是凉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结过婚。
前夫死了。
车祸。
巨额保险金。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晕。
我爬起来,把报纸重新叠好,放回箱子里,又把箱子放回原处。手上的动作很稳,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
06
从那以后,我再看罗思雨,眼神就不一样了。
她每天晚上回来,我还是跟她打个招呼说句“回来了”,可眼睛总忍不住往她脸上瞟,想从她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但什么都没问。
我们继续过着各自的日子,见面说话还是那么客气,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在一间屋子里错身而过。
我忍了大概一个星期,最后还是没忍住。
那天下班回来,她难得在家,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我换好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事?”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没什么,就想问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我坐在那里,一脸尴尬。
可我心里憋着那口气,憋得难受。
大概是看到我还没走,她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次她看我的时间多了几秒钟,然后放下手机。
“马英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沓报纸的事说了出来。
“我在阳台的柜子里看到了一些报纸。”
她脸色明显变了,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然后呢?”
“那上面写的那个人,是你?”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是。”
“你结过婚?”
“结过。”
“你前夫……”
“死了。车祸。酒后驾驶。”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到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我咬了咬牙,又问了一句:“那笔保险金呢?”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目光很冷。
“你想说什么?想说是我害死了他?”
我没说话,但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她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很明显的苦涩。
“你看了那些报纸,也应该看到了那些报道是怎么写的。我是他妻子,他死了,保险金归我,这有错吗?保险公司调查了三个月,警方的结案报告写得清清楚楚,酒后驾驶,单方事故,你们凭什么用那些报纸就认定是我做的?”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上。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如果你想离婚,现在就可以跟我说。”
然后她关上了书房的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罗思雨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如果你想离婚,现在就可以跟我说。”
我该离婚吗?这事确实太蹊跷了。
可我又想起她刚才的表情,那种被冤枉之后又无力辩解的表情,看着是真难受。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的时候,罗思雨已经走了。餐桌上照常摆着牛奶和三明治。
我坐下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07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上班老出错,被经理说了好几次。下班回家也不敢多待,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
我开始在网上搜那个案子。
搜索引擎里输入关键词,很快就弹出来好几页结果。我一条一条地翻看,不放过任何细节。
案发时间是2020年5月的一个深夜。地点是城南那条刚修好的快速路上,没有摄像头。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路面很滑。
罗思雨的前夫叫徐建华,是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挺有钱。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一个人开车回家,途中失控撞上了隔离带。
车子当场起火,人没救出来。
罗思雨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她跪在雨里哭着打120,可等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我看完这些,又把目光移到了死者的照片上。
徐建华,三十五岁,长得挺精神,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在优越条件下长大的人。光是案子的报道就有十几条,在那时候应该算是挺大的新闻了。
案情就这么简单,可为什么他家人总觉得里面有猫腻?我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罗思雨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她换好拖鞋,没有直接去书房,而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马英逸,要不要聊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我也不想再瞒着你了。”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想不想见一个人?”
“谁?”
“我前夫的哥哥。”
“他还活着?”我脱口而出。
罗思雨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活着。不过他坐轮椅了,也是因为那场车祸。”
我猛地看向她:“什么?”
“那天晚上,他接到了我的电话,开车赶过来想救人。结果火太大了,他的车也翻了,他是被消防员从里面拖出来的。人救回来了,但两条腿废了,脸上也烧得不像样。”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一直住在开发区那边的老房子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明天带你去见他。”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08
第二天上午十点,罗思雨开车带我到了开发区。
那一片都是老小区,楼房很旧,墙皮都发黄了。她停好车,带我上了三楼。楼道里光线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
我差点没认出他是个活人。
他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皮肤皱在一起,眼皮都翻着,露出里面红色的肉。
右边的耳朵少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是焦黑的。
“思雨来了。这是你先生?”他说话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声带也被烟熏坏了。
“嗯,他叫马英逸。”罗思雨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完全不在意他这副样子。
“进来吧。”
我跟着她进了屋。屋里很乱,到处是药瓶和病历本,茶几上放着半碗没吃完的粥。一个护工模样的阿姨看见我们来,打了声招呼就进里屋了。
罗思雨在沙发上坐下,男人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对着我。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你是谁。思雨跟我提过你。”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点尴尬,能感觉出罗思雨的紧张,她好几次想开口说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倒是那男人先开了口:“我叫徐建中,是徐建华的哥。”他伸出右手,我赶紧握了握,他的手也没多少知觉,握起来冰凉发硬。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那场车祸的真相?”他问我。
“是,我想知道。”
徐建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轮椅旁边的一个铁皮柜子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都在里面了。当年交警的结案报告,保险公司调查的结果,还有我弟的尸检报告。你自己看。”
我的手有点抖,把档案袋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份法医鉴定报告,上面写着徐建华的血液酒精含量高达每百毫升二百一十毫克。我虽然不懂医,但也知道这个数字有多高。
下面是交警部门的事故认定书,写得很清楚:当事人醉酒驾驶机动车,在雨夜超速行驶,操作不当导致车辆失控撞击隔离带。
单方事故,当事人负全部责任。
再往下翻,是一份医院的急诊记录。
我看到了罗思雨的名字,日期是2018年3月,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脾脏破裂,左耳膜穿孔,多发性软组织挫伤。
伤者是从120送来的,病情危重,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我的目光落在“脾脏破裂”几个字上,手指开始发抖。
“建华喝多了就会动手。”徐建中说得很慢,声音很沉,“第一次是结婚半年后,把思雨打得眼眶骨折。第二次更严重,肋骨断了三根。最严重的那次,就是2018年3月那次,差点把人打死。脾脏被打裂了,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才出院。”
罗思雨坐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说。
“我没脸替建华说话。”徐建中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他是我弟,可他干的事不是人干的。思雨嫁给他的时候多开朗一个人,几年下来,连笑都不会了。”
我看着面前那些文件,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天太混蛋了。
我一直想着自己的疑虑,却从来没想过她经历了什么。
“思雨拍的那张照片,我也看到了。”徐建中继续说,“那天下着大雨,建华喝了酒,开着车在马路上乱按喇叭。思雨怕他出事,在后面追。她拍照片是想留个证据,证明他又喝酒了。她真的没想到……他会开那么快。”
“我当时也赶过去了,想开另一辆车拦住他。结果他的车在快速路上失控了,直接撞上了隔离带。我下车跑过去想救人,火已经烧起来了。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ICU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这就是我救人的代价。”
我没说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冷,罗思雨握着方向盘,半天没发动车子。她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突然开口了:“英逸,我做错了什么?”
我一愣:“什么?”
“我嫁了个喝醉了就打我的人,我忍了五年。他死了,所有人都在怀疑是我做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他妈妈到处说是我害死了她儿子,让我滚出这个城市。我一个人撑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笔钱我从来没动过,全部捐给了一个防治家暴的公益机构。我去查过,你回家的那个周五晚上,我要么在医院,要么在地下停车场里发呆。我现在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跟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重建信任,有时半夜开着灯睡觉,一个人也没关系。”
“我让你分房睡,不是因为不尊重你,是因为我害怕。我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一地的碎玻璃。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安全的,什么不是了。”
她没哭,但声音越说越轻。
我看着她的侧脸,眼眶有点发热:“你怎么不早说?”
“你会信吗?”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一个离过婚、前夫死于意外、拿了巨额保险金的女人说的话,你觉得有几个人会信?”
我被她这句话问住了。
她说得对,就算她早告诉我,我也不会信。我只会觉得她在编故事。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思雨,对不起。”
她愣了一下,这还是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不该翻你的东西。也不该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胡乱怀疑你。”
她看着我,好久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句:“谢谢你,愿意相信我。”
09
老徐住的那个小区里,有个卖早餐的铺子。
包子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香气顺风飘过来,老板扯着嗓子喊“肉包子菜包子”。
身后的小店里,热干面在锅里翻涌着,拌上芝麻酱和萝卜丁,香味大老远就能闻到。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都去他那儿待一会儿。
不是可怜他,是觉得他一个人待着太闷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不会推着我走远路,但每次带去的萝卜丁都拌得又多又均匀,一口下去解腻又提味。
有时候罗思雨也来,她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旁边听我跟老徐东拉西扯。
老徐说起以前的事,说自己怎么从一个一米八的汉子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他嘴上说笑,但我知道他心里苦。
有时候她扯他袖子,他就停了话头,慢慢把轮椅推到墙角,从抽屉里摸出一瓶半满的米酒,对着瓶口抿一口,眼角有泪花。
那段时间,罗思雨也开始慢慢变了。
她不再像个机器人一样早出晚归,有时候会下楼来接我,手里拿着件外套,说晚上风凉。
有时候我嫌她走得慢,就在斑马线前面等着,她小跑几步跟上来,扶着我的胳膊站稳。
有一次周末,她居然主动下厨了。
手忙脚乱的,萝卜切得厚薄不一,热干面拌得酱料都不匀,糊成一团。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围着围裙在那儿忙活,心里突然涌上来一阵说不清楚的感觉。
她炒了两个菜,一个炒得咸了,一个没放盐。我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头大汗。
她看我的样子,问:“好吃吗?”
“好吃。”
“你骗我。”
“没骗你,真的好吃。”
她笑了。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稍稍上扬,脸上那层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有一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去书房。
她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也没什么心思看,就在那儿发呆。
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手里攥着一把刚刚在楼下花坛边扯来的草,叶子还带着露水,我一片一片地捻碎,碎屑落在拖鞋上。
她突然侧过头来,说:“英逸,你知道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根本不敢让别人靠近我,超过一臂的距离。”
“为什么?”
“因为一近,我就觉得拳头要落下去了。”
我听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喉咙发紧,眼眶酸得不行,我别过头去,使劲眨了两下。
10
那天傍晚,她从医院打来电话,说要晚点回来。
我正在楼下的花坛边坐着看夕阳,心里又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花坛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风吹起来,香味一阵一阵的,和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截然不同。
我靠在一棵老榆树底下,仰头看树叶缝里的天光。
八点过了,她还没回来。
我又等了会儿,直到看见巷口汽车的大灯晃了一下,车子停在单元门口。
她从车上下来,步子有点急,转过来说:“你怎么不先上去?”
我靠在墙根底下,笑了笑:“等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包里掏出钥匙,递给我:“新配的,家里那把容易丢,多配一把留着备用。”又说:“加了蒜,多点点醋,放点辣椒。”
那晚我们站在门口,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帮她把那碗拌好的热干面送上去,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她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啄了一下,像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
她又伸出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是热的。
后来我弟马英杰打电话来问:“哥,你那个女医生嫂子还跟你分房睡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分了。”
“那你怎么还住那儿?”
“因为我喜欢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弟说:“哥,你变了。”
是的,我变了。
以前我觉得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两个人凑合着过一辈子,谁也别嫌弃谁。
可现在我明白了,结婚不是凑合,是两个人一起面对那些不想面对的事。
罗思雨还是每周五去医院,但下班后会绕到楼下的面馆门口。我出了摊,听她喊一声“英逸”,然后跳下车接过我手里的饭盒。
邻居阿姨们还是会在背后说闲话。但我不在乎了。
因为那天晚上,罗思雨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跟我说:“英逸,我们慢慢来,好不好?”
我说:“好,慢慢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风从楼道口穿堂而过,带着夜来香的味道,和她手心里一点点变暖的温度。
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雨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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