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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调解室的灯光惨白,张月娥拍着桌子:“桂芝,你嫁到许家二十年,吃我的住我的,你挣那点钱还不够你的生活费!”
肖桂芝盯着茶几上那摞泛黄的银行流水,手抖得厉害。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坐在角落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许超:“许超,这些年我的工资卡一直在你妈手里,你到底知不知道?”
许超低头盯着自己的皮鞋尖,鞋面上沾了一点灰,他拿手指蹭了蹭。
唐高达从门外走进来,把一份法院传票拍在桌上:“那咱们法庭上说。”
门外传来许婷婷的哭声:“妈,你别告奶奶,求你了……”
01
1999年秋天,肖桂芝还站在纺织厂的织布机前。
震耳欲聋的机器声里,她每天站十个小时,手指被纱线割得全是口子。
可她不觉得苦。
隔壁车间的小姐妹都说她有福气,嫁了个国企干部的儿子。
许超第一次来厂门口接她时,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厂里的姑娘们都扒在窗户上看,嘴里啧啧感叹。
“桂芝,你命真好!”
“以后就是干部太太了,还用受这份罪?”
肖桂芝脸一红,低着头钻进许超的自行车后座。
那时候她是真觉得自己命好。
娘家在小县城,父亲在建筑工地打小工,母亲在菜市场卖豆腐。她上面一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妹妹,家里穷得叮当响。
许超第一次上门提亲,带了两瓶茅台和一条红塔山。她父亲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说好。
张月娥那天也来了,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坐在她家那条缺了条腿的板凳上,眼神扫了一圈屋子。
“我们家许超是家里独子,条件你也看到了。”张月娥说,“桂芝嫁过去,以后不用上班,在家享福就行。”
她母亲连连点头:“那是那是,桂芝有福气。”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许家在县城的酒楼摆了二十桌。
肖桂芝穿着租来的婚纱,手捧鲜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结婚那天晚上,娘家人凑钱给她打了四件套金首饰:一条项链、一对耳环、一只手镯、一枚戒指。
母亲把首饰盒塞到她手里时,眼眶红红的:“桂芝,这是咱家的传家宝,你好好收着。”
她使劲点头。
可婚礼当晚,张月娥就把首饰盒拿走了。
“这些东西放你那儿不安全,妈帮你收着。”
肖桂芝愣了一下,看向身边的许超。
许超正在给亲戚敬酒,头都没回。
她的心咯噔一下,但很快告诉自己:婆婆是长辈,要尊重。再说嫁都嫁了,忍忍就过去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忍,就是二十年。
婚后的第七天,张月娥把她叫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个账本,一张纸。
“桂芝,以后你就在家待着,不用上班了。”张月娥把那张纸推过来,“你把工资卡交给妈,妈帮你存着,以后你们买房用。”
肖桂芝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自愿将工资卡交由婆婆管理”。
“妈,我……”她想说点什么。
“怎么?”张月娥眉头一皱,“你还信不过妈?”
许超从卧室出来,看了她一眼:“听妈的。”
肖桂芝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笔签了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许超已经打起了呼噜。
她盯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纺织厂的织布机。
算了,他是你丈夫,不会害你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第二天,张月娥给了她两百块钱:“喏,这个月零花钱。”
肖桂芝愣住了。
她以前的工资是八百五一个月。
“家里吃住都免费,你还要花什么钱?”张月娥说,“省着点花。”
她把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口袋,手指头碰到纸钞时,冰凉冰凉的。
十月怀胎,她生了个女儿,取名许婷婷。
张月娥抱着孙女,脸色不太好看:“闺女也好,将来再生个儿子。”
月子里,张月娥只给炖了三只鸡。
她母亲想来伺候月子,张月娥说:“家里住不下,别来了。”
肖桂芝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女儿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许超下班回来,她跟他说:“超哥,我想回娘家住几天。”
“等我问问妈。”许超说完就出去了。
五分钟后,他回来:“妈说不去了,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肖桂芝转过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雨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那天晚上,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桂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到了婆家要懂事,别让人家笑话咱。”
她使劲点头,说记住了。
可她没记住的事太多了。
她没记住,女人嫁人不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
她没记住,男人的肩膀靠不住的时候,得自己站起来。
她也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自己才是自己的靠山。
但那时的她还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忍让,就能换来好日子。
忍得了一时,就能忍一世。
可她不知道,有些人的心,是暖不热的。
许美云和许美华,许超的两个妹妹,隔三差五就回娘家。
说回娘家,其实就是来指使她干活。
“嫂子,地拖了吗?”
“嫂子,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嫂子,这衣服帮我洗了,明天要穿。”
肖桂芝不敢拒绝。
她也不懂怎么拒绝。
许美云比许超小三岁,嫁到了省城。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她不一样。
她隔三差五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一住就是十天半月。
张月娥给她的房间装了空调,而肖桂芝的房间连个电风扇都没有。
“美云是客人,回来就得好好招待。”张月娥这样说。
许美华是家里最小的,比许超小七岁。
离婚后就带着儿子长住在娘家,张月娥也没说过什么。
“我女儿回来住怎么了?这不是她家?”
肖桂芝不敢吭声。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收拾屋子,洗衣服。
到了晚上,腰都直不起来。
许超吃过饭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从不管这些事。
有天晚上,她实在忍不住了:“超哥,你跟妈说说,家里的事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
许超换了个台:“美云她们又不常住,忍忍就过去了。”
忍忍就过去了。
这句话,她听了二十年。
后来她才知道,许美云不是不常住。
她是看准了嫂子的软柿子好捏,回娘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每次回来都要带点东西走。
不是衣服,就是首饰。
那年春节,许美云看中了肖桂芝的金项链。
“嫂子,这项链挺好看的。”她伸手摸了摸。
肖桂芝笑了笑,没说话。
许美云转头看向张月娥:“妈,我借出去戴几天。”
张月娥看了一眼肖桂芝:“你嫂子不常戴,你先戴着吧。”
肖桂芝还没反应过来,许美云已经把项链摘下来了。
“谢谢嫂子!”许美云笑着说。
肖桂芝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许超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一股苦味。
她在心里问自己:难道嫁人就是把一切都交出去?
可她还想不通。
她只知道,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走。
她以为,只要她够勤快,够听话,就能换来婆婆的认可。
可她错了。
一个人一旦没有了底线,别人就不会把你当回事。
许家人越来越不拿她当人看。
张月娥当着她的面说:“你这个媳妇除了会干活,还有什么用?”
许美云接话:“就是,光会干活有什么用?你看人家小王媳妇,会赚钱又会来事。”
这些话像刀,一刀刀剜着她的心。
可她没有反抗。
因为她不知道该反抗谁。
反抗婆婆?
人家是长辈。
反抗丈夫?
丈夫从来都是听妈的话。
反抗命运?
她不知道怎么反抗。
她只能把苦往肚子里咽。
一个没有自己的人,在哪儿都是牺牲品。
02
那年冬天,肖桂芝的父亲住院了。
她接到母亲的电话时,正在厨房里择菜。
“桂芝,你爸脑溢血,在市医院,要五万块手术费……”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发抖。
她手里那把韭菜“啪”地掉在水池里。
妈,您别急,我去想办法。
她挂了电话,手还在抖。
她快步走到客厅,张月娥正在看电视。
“妈……我爸住院了,要五万块钱……”
张月娥头都没转:“家里的钱都有规划,拿不出来。”
“妈,这是我爸的救命钱,算我借您的,我以后每个月从零花钱里还……”
“你哪来的零花钱?”张月娥终于转过头,“你吃我的住我的,还好意思开口?”
肖桂芝咬着嘴唇,嘴唇都快咬破了。
她转身去找许超。
许超在房间里看书,看到她进来,把书合上了。
“超哥……”
“我知道了。”许超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块,“这是我的私房钱,你先拿着。”
“可是……”
“我会跟妈说的。”
肖桂芝接过那两千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还没来得及感动,张月娥就推门进来了。
“许超!”张月娥一把拿过那叠钱,“你哪来的钱?”
“妈,我自己攒的……”
“你攒什么钱?你的工资不是都交给我了吗?”
许梅低着头,张月娥扬手就把那两千块摔在地上。
“肖桂芝,你真有本事,连我儿子都学会了偷钱!”
肖桂芝整个人都懵了。
她想解释,可张月娥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给我听好了,你爸那是你们肖家的事,别扯到许家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懂不懂?”
门外的许美云也搭腔:“就是,嫂子,咱家也不富裕,你别总想着娘家。”
肖桂芝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把钱捡起来。
纸币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张月娥摔下的脚印。
她攥着那两千块,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疼吗?
疼。
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
她给唐高达打了电话。
唐高达是她表哥,在县法院工作。
只有他,偶尔还能说句公道话。
“桂芝,你这日子过得叫什么?”唐高达在电话里叹气,“你自己想想,你嫁到许家这些年,你得到了什么?”
“表哥,我……”
“你连你爸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你还图什么?”
肖桂芝沉默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
第二天,唐高达送来了三万块。
“这钱你拿着,给你爸治病。”
肖桂芝看着那三万块,眼泪掉下来了。
“表哥,我会还你的。”
“还什么还?你是我妹妹。”唐高达拍拍她的肩膀,“桂芝,你要记住了,这世上谁都能欺负你,你不能欺负自己。”
这话像根针,扎在她心上。
父亲的手术很成功,肖桂芝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出院那天,她瘦了一圈。
张月娥看她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爸好了?”
“好多了。”肖桂芝低着头走进厨房。
厨房的碗筷还没收拾,水池里堆满了脏盘子。
她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洗着洗着,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水池里。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可眼泪越来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她才三十岁出头,手上已经长满了老茧。
胳膊上到处是烫伤的疤。
那是做饭时溅的油点。
脚也一直疼,是站得太久的毛病。
她才三十岁,看起来却像四十多岁。
她认了。
不认还能怎么办?
可唐高达的话,像一根刺。
“你自己想想,你嫁到许家这些年,你得到了什么?”
她得到了什么?
一年四季的剩饭。
永远不够花的零花钱。
婆婆和两个小姑子的白眼。
丈夫的沉默。
她什么都没得到。
可她什么都不敢说。
因为她不知道,离开了许家,她还能去哪儿?
她一个女人,没工作,没钱,连户口本都在婆婆手里攥着。
她哪也去不了。
肖桂芝的平静日子没过多久,许美华又离婚了。
这次是真的离。
前夫找到许家,在门口吵了三天。
许美华带着五岁的儿子,大包小包地搬回了娘家。
张月娥抱着外孙,心疼得不行:“你就在家住着,妈养你。”
许美华搬进许美云的房间,第二天就对肖桂芝发号施令了。
“嫂子,我儿子挑食,你每天要给他单独做饭。”
“嫂子,我衣服多,阳台腾一半给我挂衣服。”
“嫂子,卫生你搞干净点,小孩子容易过敏。”
肖桂芝忙得像个陀螺。
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许美云隔三差五还回来,姐妹俩凑在一起打牌。
打到半夜都不散伙。
张月娥坐在旁边看电视,时不时指使她端茶倒水。
“桂芝,去烧壶水。”
“桂芝,冰箱里拿点水果。”
“桂芝,烟灰缸倒一下。”
她就像个保姆。
不,比保姆还不如。
保姆还有工资。
她什么都没。
那不是家,是个牢笼。
她被关在里面,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可她不敢反抗。
她怕别人说她不识好歹。
“你看人家媳妇,多能干。”
“桂芝啊,你这个媳妇,别人没得说。”
“就是命好,嫁到许家这样的好人家。”
这些话她都听过。
她听过无数次,耳朵都起茧了。
可她心里清楚,那不是夸奖,是绑架。
把她绑得死死的,动都动不了。
03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去。
肖桂芝的青春,也像水一样流掉了。
那天许美云又回来,带了一堆朋友来家里吃饭。
肖桂芝在厨房忙了一下午。
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许美云那些朋友吃得赞不绝口。
“美云,你嫂子手艺真好!”
“可不是,我嫂子是咱们家最会干活的。”许美云笑着说。
张月娥也搭腔:“桂芝是挺能干的。”
肖桂芝端着最后一碗汤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张月娥难得夸她一次。
她心里一热,脸上露出笑来。
“嫂子,你也坐啊,一起吃。”许美云假惺惺地招呼她。
“不了,我还不饿。”肖桂芝说。
她本来就不敢一起上桌。
张月娥没让她坐,她就只能站着。
这些年都习惯了。
等大家都吃完了,她一个人收拾碗筷。
灶台上剩下一半的红烧肉、半条鱼、几块排骨。
她看着那些剩菜,咽了咽口水。
算了,等会儿热热再吃。
洗着碗,她忽然觉得头有点晕。
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更晕了。
眼前直冒金星。
她想喊人,可嘴巴张不开。
“咚”的一声,她整个人倒在地上。
等她醒过来,已经躺在地上不知多久了。
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
客厅传来许美云的笑声和麻将声。
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磕了一个大包。
手撑着灶台,浑身发软。
张月娥端着茶杯走过来:“怎么了?睡着了?”
“妈,我有点头晕……”
“是不是没吃午饭?”张月娥皱了皱眉,“锅里还有剩饭,自己去热了吃。”
肖桂芝点点头,扶着墙走。
热饭的时候,她闻到油烟味,胃里一阵翻涌。
晚饭时间,她把菜端上桌。
张月娥瞟了她一眼:“你脸怎么那么白?”
“妈,我没事。”肖桂芝说。
许美云看了她一眼:“嫂子,你脸色真的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可能是没休息好。”
许超终于说话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去什么医院?”张月娥说,“哪有那么娇贵?歇歇就好了。”
肖桂芝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确实舍不得钱。
看病要钱,而她没有钱。
又过了半个月,她瘦得只剩皮包骨。
称了一下,掉了十斤。
许美华说:“嫂子,你这是减肥成功了吧?”
张月娥也觉得不对劲,终于松口:“去医院看看吧。”
医生看了看她的化验单,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
“你是怎么回事?血糖低成这样!营养不良!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肖桂芝低着头,不说话。
“你这得住院观察,再拖下去,会出大事的。”
张月娥在旁边站着,听到“住院”两个字,眉头拧在一起。
“住几天?”
“一个星期。”
“费用呢?”
“先交五千押金。”
张月娥的脸拉得更长了。
“医生,我们在家休养可以吗?”
“不行。”医生很坚决。
办住院手续时,张月娥站在缴费窗口,翻来覆去地看那五千块。
“医院真会要钱。”她嘴里嘟囔着。
肖桂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张月娥走到床边:“桂芝,你就安心住着,家里的事别操心了。”
她点了点头。
可她心里清楚,那五千块是借的。
张月娥不可能白给她看病。
果然,出院那天,张月娥把缴费单子递给她,说这是借的。
“以后每个月零花钱里扣,扣完为止。”
她看着那张单子,六百多块。
扣了将近三个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算了一笔账。
二十年的工资,如果按每年一万算,有二十万。
可她现在身上,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
她在许家当了二十年免费保姆。
一分钱工钱没拿到。
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越想越心寒。
天快亮时,她终于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年轻时的自己。
那时候她二十岁,刚进纺织厂。
她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扎着马尾辫,笑得特别灿烂。
那时候的她真好看。
眼睛亮亮的。
脸上有光。
可现在呢?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包骨,蜡黄蜡黄的。
皱纹和白发都有了。
她才四十多岁,看起来快六十了。
她连忙爬起床,去上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上有水汽。
她用手擦了擦,看着镜子里的人。
这个人是谁?
她认得那件旧棉袄。
可她认不出那张脸。
那张脸就是她的。
又不像她的。
她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有人敲洗手间的门:“嫂子,你快点,我急!”
她这才回过神来。
擦了把脸,走出洗手间。
许美华急冲冲地挤进去:“嫂子,你在里面干嘛呢?这么久。”
肖桂芝一句话都没说。
她走回房间,坐在床上。
窗外有太阳照进来。
她看着那束光,忽然很想哭。
可她哭不出来。
眼泪早就流干了。
从那天开始,她变了。
不是变坏了。
是变得不爱说话了。
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许超跟她说话,她只回一个“嗯”字。
许美云让她做事,她也做。
但那眼神,像一潭死水。
张月娥也看出来了:“桂芝,你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胡思乱想。”
她应了一声,转身回房。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的水渍。
那水渍像一只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她能怎么办呢?
她找不到答案。
04
父亲去世那天,肖桂芝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电话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桂芝,你爸……走了。”
她手里的衣架“啪嘡”一声掉在地上。
风很大,刚晾出去的衣服被吹得乱飞。
她站了很久。
直到许美华喊她:“嫂子,你发什么呆?”
她才回过神来,蹲在地上,把那根衣架捡起来。
她没有哭。
也许是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
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去医院看望父亲时,他躺在病床上,瘦成一把骨头。
以前那个能挑一百斤水泥的人,现在连翻个身都难。
父亲握着她的手说:“桂芝,爸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受苦了。”
她摇头:“不苦,我挺好的。”
父亲看着她,眼眶红了:“别骗爸了,爸知道你在许家过得苦。”
她说不出来话。
“如果有下辈子,”父亲咳了两声,“爸希望你别嫁那么远,找个对你好的人,不用多有钱,能给你撑腰就行。”
回家的路上,她终于哭出声来。
她哭得浑身发抖,趴在方向盘上,上气不接下气。
唐高达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她都没接。
回到家,许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去哪儿了?妈叫你吃饭。”
她没说话,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许超愣了一下,走过来敲门:“你怎么了?”
她没理他。
“桂芝?”
她拉开抽屉,看到父亲的照片。
那是她结婚那年拍的。
一家四口站在老屋门口。
父亲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她记得,那是父亲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
她爸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而她,连给他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她做了二十年的好媳妇。
可她没有做好女儿。
连给父亲办丧事,都要看婆婆的脸色。
办丧事那天,张月娥只给了一千块。
“你爸也不是什么大人物,简简单单办了就行。”张月娥说。
肖桂芝看着那一千块,手在发抖。
她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
母亲接过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全是失望。
“没事,妈还留了点钱。”母亲说。
“妈,我对不起您……”
“别说对不起。”母亲擦擦眼泪,“你已经够不容易了。”
肖桂芝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她哭她的不孝。
哭她的委屈。
也哭她这二十年,活得像条狗。
唐高达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桂芝,你过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她跟着唐高达走到院子里。
“你知道你爸临终前跟我说了什么吗?”唐高达点了根烟。
她摇头。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把你嫁到许家,是他当爹的没用。”
肖桂芝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桂芝,你爸走了,你妈还在。你还有女儿。你打算就这个样子过一辈子?”唐高达看着她,“你是许家的人,可你也是你爹妈的女儿。你把所有都给许家,谁来管你爹妈?”
“你听我说完。”唐高达吸了口烟,“我问你,你这些年工资都去哪儿了?”
“都……都交给妈了。”
“那妈怎么花的?”
“这个……”
“你自己算过吗?”
她从来没算过。
“桂芝,这些年你挣了多少钱?你妈给你存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你就不想知道?”
她看着他,眼睛一酸。
想知道吗?
想。
可她不敢。
“我是你表哥,不会害你。”唐高达说,“你要是想知道,我帮你去查。”
肖桂芝想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那一夜,她没睡着。
父亲走了,她觉得天塌了。
可唐高达的话,像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想了一整夜。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想知道。
第二天,她给唐高达打电话:“表哥,你帮我去查。”
“好,你等我消息。”
挂掉电话,她走到客厅。
张月娥在看电视:“桂芝,你爸的事办妥了?”
“办好了。”
“那你也别太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现在家里就剩你妈一个人,你也别老想着回去看她,路费也不便宜。”
肖桂芝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她打开衣柜,翻出自己仅有的几件衣服。
这些衣服都是好几年前的。
她一件件叠好,放在床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叠。
大概是,想告诉自己要活得整齐一点。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
马上就要下雨了。
她听到雷声,很远,很闷。
05
一个星期后,唐高达约她在县城的茶楼见面。
肖桂芝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唐高达已经在那里等了。
桌上放着一个档案袋。
“桂芝,你先坐下。”
她坐下来,看着那个档案袋。
“里面是什么?”
“你这些年存的钱。”
肖桂芝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先给你说个事。”唐高达点了一根烟,“你们的工资卡,开头几年是存的定期,你妈在许超的单位有关系,让财务直接打到她存折上。”
“后来呢?”
“后来她把你工资卡里攒的五万,转给了许美云买房。”
肖桂芝的手指攥住了茶杯。
“美华那套房子也是她买的。是去年的事,从你卡里划了八万。”
“她还把剩下的钱,加上许超那份,凑了一笔给婷婷存教育金。不过今年才转走,又划了六万。”
肖桂芝觉得天旋地转。
“你这些年,一共被你婆婆转走了多少?”
唐高达翻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从1999年到2019年,你工资一共攒了四十一万。”
“转给许美云的,十五万。
转给许美华的,十二万。
存给婷婷的,六万。
还剩八万,应该还在她手上。”
四十一万。
肖桂芝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张月娥说没钱。
说家里都规划好了。
说她不配花钱。
可那些钱,明明是她赚的。
“这些存折和转账记录,我都复印了。”唐高达把档案袋推到她面前,“你想怎么办?”
肖桂芝看着那个档案袋,手在发抖。
唐高达又点了一根烟,“桂芝,阿姨还活着。你女儿才十八岁,还在上高中。你要是不为自己争,后半辈子怎么办?”
“表哥,我想离婚。”她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窗外的雨终于下下来了。
很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
肖桂芝擦了擦眼泪,拿起档案袋。
“表哥,谢谢你。”
“谢什么,我是你表哥。”
她走出茶楼,站在雨里。
雨很大,淋得她浑身湿透。
她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她想了很多事。
想二十年前,她嫁到许家的那天。
想她为这个家做的每一顿饭。
想她跪在地上,一根根捡钱的画面。
二十年的委屈,都在那本账本上。
二十年的债,她要讨回来。
回到家,张月娥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你回来了?去哪儿了?”
肖桂芝没说话,走进房间,把档案袋锁进柜子里。
张月娥跟过来:“你锁什么呢?”
“没什么。”
“给我看看!”
肖桂芝转过身,看着张月娥。
“妈,这些年我赚的钱,你都给美云美华了,对不对?”
张月娥愣了一下。
“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张月娥的脸色变了。
“肖桂芝,你什么意思?”
“我要查账。”
“你……”张月娥指着她,“你疯了?”
“我没疯。”
“你……”
“妈,”肖桂芝说,“我今年四十五了,我不想再被人当傻子。”
那天晚上,张月娥给许超打电话:“你回来看看你媳妇,她疯了。”
许超回来时,肖桂芝正坐在床边,翻着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桂芝,你怎么了?”
“我想看看,这些年,我还剩下什么。”
许超看着她,愣住了。
这个曾经温柔得像水的女人,现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凉意。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
06
第二天一早,张月娥的翻箱倒柜声把肖桂芝吵醒了。
“你把你那个柜子钥匙给我!”
肖桂芝坐在床边,一声不吭。
张月娥上手推了她一把:“你聋了?”
“我不给。”
“肖桂芝!我是你婆婆!”
“婆婆也没有权利拿我东西。”
张月娥气得脸色发白,抬起手就要打她。
肖桂芝站起来,比她高了半个头:“你打我试试。”
林梅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肖桂芝。
那个逆来顺受的媳妇,像换了个人。
“好!”张月娥指着她,“你有种!”
她摔门出去了。
肖桂芝关上门,背靠着门,心跳得很快。
她的腿在打颤。
她从来没跟人对峙过。
许美云和许美华是下午赶来的。
许美云一进门就喊:“嫂子,你做什么呢?把妈气成这样!”
肖桂芝没理她,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我跟你说话呢!”
“我要跟许超离婚。”
屋子里安静了三秒钟。
离婚?许美云笑了,你离了婚去哪儿?你一个没工作的女人,能养活自己吗?
“那是我的事。”
“嫂子,你是不是傻?你离了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许超呢?”肖桂芝抬起头,“他怎么说?”
许超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
许美云推了他一把:“哥,你倒是说句话!”
许超把头低着,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桂芝,我们好好谈谈。”他终于开口。
“谈什么?你妈花了我四十万,你让我怎么谈?”
“那是我妈……”
“那是你妈,不是我。”肖桂芝看着他,“许超,我嫁给你二十年,你什么时候替我说过一句话?”
许超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美云美华欺负我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爸生病,我没钱救命的时候,你在哪儿?”
“桂芝,我……”
“我在许家当了二十年免费的保姆,连我爸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肖桂芝的眼泪掉下来了。
许美云也愣了,张月娥干的事,她不是不知道。
可她知道又能怎样?
她总不能把自己妈告了。
“桂芝,你也别太较真,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该花我的钱?一家人就该把我当保姆?”
许美华插嘴:“嫂子,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你们拿我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难听?”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好意思吭声了。
张月娥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串钥匙。
“肖桂芝,你想怎么样?”她说。
“我要离婚,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你做梦。”张月娥冷笑,“你的工资卡是你自愿交的,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肖桂芝看着她的脸,忽然平静下来。
她拿出手机,拨出唐高达的号码。
“表哥,你过来一下。”
张月娥脸色一变:“你叫谁?”
“我表哥,唐高达。”
“你让他来干什么?”
“我跟你说不通,让他跟你说。”
张月娥慌了。
唐高达是法院的,她认识。
一个小时后,唐高达来了。他穿了一件夹克,手里拎着那个档案袋。
“张阿姨,好久不见。”他笑着说。
张月娥冷着脸:“你来干什么?”
“我来替桂芝讨个公道。”
他掏出那摞存折和转账记录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张月娥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些存折,是你偷偷开的吧?”
张月娥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在桂芝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工资里的钱转走,又用她的名义开定期存折。”
“这是我们家的钱!”
“但桂芝的工资,是她私人财产。”
张月娥气得浑身发抖。
许美云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时候,许超终于开口了:“妈,要不咱……”
“你闭嘴!”张月娥吼他,“你懂什么?”
唐高达接着说:“既然谈不妥,那就法院见。这些证据足够证明你侵占他人财产。”
张月娥盯着他,眼睛像刀子。
那天的谈判没有结果。
张月娥摔了一个茶杯后,回了房间。
许美云和许美华也走了。
屋子里只剩肖桂芝和许超。
“桂芝,”许超说,“非要走到那一步吗?”
“那你说,还有别的路吗?”
许超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去了阳台。
肖桂芝坐在沙发上,握着那份档案袋。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帘呼啦啦地响。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她知道,不能再回头了。
07
张月娥的心脏病,是被许美云一句话气出来的。
“妈,你倒是想想办法啊!要是她真告到法院,咱们家可就丢人丢大了!”
张月娥捂着胸口,脸色发紫。
送到医院时,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许美华在走廊里哭:“都怪那个肖桂芝!她非要闹成这样!”
许超坐在椅子上,拿着手机,一句话都不说。
他打开微信,给肖桂芝发了一条信息:“妈住院了。”
很快,肖桂芝回了一条:“知道了。”
就三个字。
许超看着她发来的“知道了”,忽然觉得心很凉。
二十年的夫妻,就剩这三个字。
张月娥进了重症监护室,许美云和许美华轮流守着。
许超坐在外面的椅子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肖桂芝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婆婆。
张月娥的脸苍白如纸。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被这个女人欺负了二十年。
可看到她躺在病床上,她又觉得难受。
“进去看看妈吧。”许超说。
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医院外面很冷,她裹紧衣服,往家里走。
刚到家门口,手机响了。
是许婷婷打来的。
“妈,你跟奶奶吵架了?”
“大人的事,你别管。”
“可我同学都知道了,他们都说你不好……”
肖桂芝握着手机,说不出来话。
“妈,奶奶病了,你能不能别闹了?”
“婷婷,你听妈妈说……”
“我不听!你要是离婚了,同学们会瞧不起我的!”电话那头传来哭声。
肖桂芝蹲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晚上,许超回来了。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睛都是红的。
“桂芝,我们谈谈。”
两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两杯茶。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许超低着头,“可是桂芝,那是我妈。我不能不管她。”
“那你就能不管我?”
“我……”
“许超,你妈用我的钱,给美云美华买房。她们是你的妹妹,可我呢?我是谁?”
许超不说话。
“你回来那晚,我跟我妈说了,让她把钱还你。”他说。
肖桂芝心里一紧。
张月娥会同意?
“她没同意,说要死要活都没用。”
肖桂芝冷笑。
“但我说了。”许超抬起头,“我说,要是不还,咱就离婚。”
许超从来没说过离婚两个字。
“我让她选,要么还钱,要么咱们离婚。”许超说。
“她选了什么?”
“她说……让我滚。”
许超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桂芝,我错了。这二十年,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肖桂芝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爱过,恨过,也恨不起来。
可她还是觉得心痛。
“你走吧。”她说。
“桂芝……”
“让我一个人静静。”
许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离不离?”
“不离了。”她说,“但我要我的钱。”
许超愣了:“我妈不会给的。”
“那就让她自己看着办。”
许超走后,肖桂芝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她盯着窗外看,天都黑了。
许超的话,让她心里很乱。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有剩饭,她热了热,吃了几口垫肚。
不吃了。
放下筷子,她坐在床边。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在想,以后该怎么办。
也许是在想,许超会不会变。
可谁也不知道。
张月娥住院的第四天,许美云找到她,说妈答应还钱了。
“不过有条件。”
“说。”
“你把那些证据销毁,妈给你十万,然后这事就算了。”
肖桂芝看着她:“十万?”
“嫂子,不少了。你也知道我妈的脾气,这已经是她的底线了。”
“美云,你妈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走了四十一万。”
“十万不够。我最低要二十万,外加你们签个字据,承认这笔钱是侵占。”
许美云的脸色很难看。
“你爱签不签。”许美云走了。
肖桂芝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因为张月娥怕。
怕事情闹大,怕儿子真的跟她离婚。
怕那些钱,都被要回去。
她赌的就是张月娥的怕。
那天晚上,许美云又打来电话。
“嫂子,妈同意了。二十万,一分不少。字据也签,但你得先把那些证据销毁。”
“钱到账,字据签好,我当着你们的面销毁。”
“没得商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成交。”
肖桂芝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有点亮。
她走到窗前,看到月亮挂在天上,弯弯的。
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她嫁进许家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月亮。
那时候她以为,嫁个好人家,就能过上好日子。
女人这辈子,能靠的,只有自己。
08
张月娥出院那天,许美云通知肖桂芝去家里拿钱。
“妈说了,你来拿钱,顺便把字据签了。”
肖桂芝去的时候,许家坐了一屋子的人。
张月娥坐在沙发上,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许美云和许美华坐在两边,许超坐在角落里。
“来了?”张月娥说。
“嗯。”
肖桂芝坐下,拿出那份字据:“你签个字,钱给我,我就把证据销毁。”
张月娥接过字据,看了很久。
“你非要这样?”她说。
“这是你欠我的。”
张月娥盯着她,眼睛像刀子。
过了很久,她还是拿起笔签了。
许美云拿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肖桂芝:“二十万,你数数。”
肖桂芝接过信封,没有数。
“证据呢?”许美云说。
她从包里拿出档案袋,放在茶几上:“这是复印件,原件在家。”
张月娥拿过档案袋,撕得粉碎。
“现在你满意了?”张月娥说。
“满意。”肖桂芝站起来,“从今天起,我跟许家没关系了。”
她转身要走。
许超叫住她:“桂芝……”
她停住,没有回头。
“你要去哪儿?”
“回我娘家。”
“那我……”
“你自己看着办。”
她走出许家的大门,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有二十万。
二十年的青春,换二十万。
值吗?
她觉得不值。
可有些事,不是值不值的事。
她回到娘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
看到她回来,母亲愣了一下:“桂芝?你怎么回来了?”
“妈,我搬回来住。”
母亲看着她手里的信封,没问。
“晚上想吃啥?妈给你做。”
“随便,都行。”
她走进自己小时候住的那间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很多年没住人了,被褥都有些潮。
她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泛黄的奖状。
那是她上小学时得的“三好学生”奖状。
她摸了摸那张奖状,纸张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她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
每天帮母亲择菜、做饭、扫院子。
日子过得清贫,却很踏实。
不用看别人脸色。
不用被人使唤。
不用每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唐高达来看她,见她气色好了不少,说:“桂芝,你变样了。”
“哪有,还是老样子。”
“不一样了。”唐高达说,“眼睛里有点光了。”
肖桂芝笑了笑。
“那你打算往后怎么办?”
“先休息一段时间,再找个工作。”
“需要帮忙就说。”
唐高达走后,她坐在院子里,盯着那棵老槐树出神。
一个邻居路过,看到她回来了,笑着说:“桂芝,你回来了?”
“听说你离婚了?”
“分了。”
“离了好,离了好。女人一辈子,不就是为了活个自在吗?你比你强。”
肖桂芝笑笑,没说话。
邻居走了,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个橘子。
“你邻居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打个招呼。”
母亲把橘子递给她:“桂芝,想开了就好。”
“妈,我想回去上班。”
“你想做什么?”
“做衣服。我以前在厂里学的,能拿得出手。”
母亲看着她:“要不,你去街口那个裁缝店试试?”
肖桂芝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裁缝店老板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肖桂芝把自己的手艺给她看了看,王姐很满意。
“你这手艺是专业的。比厂里那帮人都强。你先干一个星期,要是行,你就留下。”
“谢谢王姐。”
“谢什么,大家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肖桂芝躺在床上,心里暖洋洋的。
虽然钱不多,但这是她自己的事。
她不用再靠别人了。
09
许超来找她是星期五的下午。
肖桂芝从裁缝店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桂芝。”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
“我知道。”他把那袋水果递给她,“你拿着。”
她没接。
“桂芝,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我们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吧,去前面坐坐。”
两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秋风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啦啦响。
“桂芝,我想复婚。”
肖桂芝愣了:“你说什么?”
“我想复婚。”许超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现在知道错了。你回来吧,我会改的。”
这个男人,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
“许超,我们不可能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我可以补偿你。”
“你补偿不了。”她站起来,“二十年,你能让时间倒流吗?”
许超低下头。
“许超,你是个好人。可你软弱,撑不起这个家。我跟你在一起,只会让我想起以前的日子。”
“我会改的。”
“你改不了的。”她看着他,“你妈还在,你妹妹们还在。你永远都是那个样子。”
许超没说话。
“回去吧。找个合适的人,重新开始。”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听到许超在喊:“桂芝!”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手机响了,是许婷婷发来的微信:“妈,你跟爸真的不可能了吗?”
她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半晌,她打字回了一句:“婷婷,妈妈对不起你。”
“妈,我理解你。”
“那你呢?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奶奶现在对我不像以前那样了。”
“那就好。”
“妈,你要幸福。”
她看着“你要幸福”四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回了一句:“妈妈会的。”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屋子很安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她拉了拉被子角,蒙住了头。
过了半个小时,她突然爬起来,拉开抽屉,翻出那二十万。
她盯着那些钱,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钱是个好东西。”
她自言自语地说。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自由。
比如尊严。
比如做自己的勇气。
她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嘴角有一点弧度。
像笑,又像叹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久,睡着了。
10
十一月的县城,冷风刮得人脸疼。
肖桂芝裹着一件旧棉袄,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
一辆三轮车停在她面前:“桂芝,去哪儿?我捎你一段。”
是唐高达。
“我去医院,看婷婷。”
“上车吧。”
她上了车,唐高达开得很慢。
“你最近怎么样?”他说。
“挺好的,生意还不错,一个月能赚两千多。够用了。”
“表哥,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唐高达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你没白活。你要是白活了,就不会站在这了。”
她觉得眼睛有点酸。
到了医院门口,她下了车:“表哥,谢谢你。”
“别谢了。进去吧,外面冷。”
她走进住院部大门,消毒水的味道冲进鼻子里。
许婷婷的病房在九楼,她坐电梯上去。
许婷婷躺在床上,正在看书。
看到她进来,许婷婷放下书:“妈,你来了。”
“嗯,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许婷婷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果,“我爸送的。”
肖桂芝看了一眼,没说话。
“妈,我爸最近经常来。”
“他关心你是好事。”
“可我妈也只有一个。”
许婷婷拉着她的手:“妈,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我不想了,一个人挺好。”
“那你以后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肖桂芝看着女儿,“婷婷,妈妈这辈子吃了很多苦,是因为我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别人身上。可现在我明白了,女人得靠自己。”
许婷婷看着她,眼睛有点红。
“妈,你变了。”
“妈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出身多普通,多没背景,都不要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许婷婷使劲点头。
门外有脚步声,是许超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到肖桂芝在,愣了一下:“桂芝,你也在。”
“那我先出去。”
“不用,你进来吧。婷婷想见你。”
他走进来,把水果放在床头,“婷婷,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好多了。”
三个人坐在病房里,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刷刷响。
过了一会儿,肖桂芝站起来:“我走了。婷婷,你好好休息。”
她走出病房,许超跟出来。
她停下来。
“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不回了。”
她没回头,走进电梯,按了关门键。
电梯一层层往下,她的脑子里空空的。
走出医院大门,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窗外是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有说有笑,看起来每个人都活得挺好。
她在裁缝店门口下了车,推开玻璃门,王姐正在熨衣服。
“桂芝,回来了?”
“你女儿身体怎么样了?”
“那就好,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肖桂芝换好工作服,站在缝纫机前,脚下踩动踏板,缝纫机嗡嗡响起来。
王姐在里屋喊:“桂芝,那个裙子你来得及做吗?客户过后天要。”
“来得及。”
“行,那辛苦你了。”
她低头认真做活,缝纫机的声音很大,盖过了街上的噪音。
她做得认真,针脚笔直而整齐。
这是她这辈子最拿手的事。
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王姐走过来:“桂芝,下班了,该回去了。”
“好。”
她收拾好东西,走出店门。
街灯亮了,昏黄一片。
她走在人行道上,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
路过菜市场,她买了把青菜,买了条鱼。
回到出租屋,她开了火,煮了碗面条。
面条有点咸,但她吃得香。
吃完面,她洗了碗,坐在床边,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舒缓。
她坐在床边,听着那首歌,擦着窗台上的灰。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发蔫,她把它拿到水龙头下浇了点水。
水珠滴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像眼泪,又不像是。
她把花盆放回原处,绿萝的叶子舒展开了,看着精神不少。
她关了灯,躺了下来。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都是痕迹。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舒展着,像在跟月亮招手。
她拉了拉被子角,盖住肩膀,闭上眼睛。
收音机里的歌还在唱,声音渐渐小了。
窗外有风,轻轻吹着。
月亮挂在天上,很亮。
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匀了。
肖桂芝在这里,安稳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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