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时任美国国务卿蓬佩奥专程飞到马斯喀特,当面把白宫邀请递到阿曼苏丹海塞姆手上。海塞姆当场接受了。外交场合的规矩就是这样,邀请递过来,点头是基本礼貌。可这一点头之后,六年过去了,白宫那顿午饭始终没有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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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日,中方发出邀请,海塞姆的专机第二天就停在了北京。建交48年,阿曼国家元首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两天之内,23项协议和合作安排落笔签字,阿曼投资局将其称为“单日签署规模最大的一次”。
在我看来,把“6年不去白宫、48年首访北京”简单读成“阿曼弃美投中”,是对这件事最浅的一层误读,也是最容易掉进去的叙事陷阱。
一个守着霍尔木兹海峡、几十年在中东各方之间当调停人的国家,不会因为一次访问就掀翻自己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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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值得拆开看的,是那23笔大单里装的是什么,以及海塞姆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干脆利落的方式,把阿曼的“未来”签给北京。
先看那23笔协议到底落了什么子。阿曼投资局与中国丝路基金达成初步协议,设立规模8亿美元的联合基金,大部分资金投向阿曼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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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招商银行设立第二只3亿美元的基金,双方等额出资,锚定中国科技行业。与IDG资本、Templewater、eWTPArabiaCapital的基金合作,又把盘子铺到了2亿美元级别。
我认为,这一层结构的要害不在于“钱多钱少”,而在于资金的流向是双向的:既投阿曼,也投中国科技。
过去中东主权基金和中国的关系大多是“你买我的油、我买你的债”,这一次是双方把钱放进同一只基金里,绑在同一套回报逻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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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一旦这样交织,关系的韧性就不再取决于某一位领导人的偏好,而取决于资本本身逐利的本能。
真正让这笔交易跳出常规框架的,是金融那条线。两国央行签署了规模300亿元人民币、约合15亿阿曼里亚尔的双边本币互换协议,有效期五年,同时推进数字支付和央行数字货币合作。
我的看法很直接:本币互换的规模本身并不惊人,但它出现在阿曼身上,信号意义远大于经济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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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是海合会成员,长期把安全托付给美国,境内有美军使用的港口和军事设施。
一个这样的国家,选择在美元体系之外和中国建立一条结算通道,哪怕初期体量有限,也等于在美元的墙面上钻了第一个孔。孔不大,但风会从那里灌进来。
我判断,这不是“去美元化”的宣言,而是“多一条腿走路”的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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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要的不是跟美元翻脸,而是在最坏的情况下,手里有一张不经过华盛顿的牌。
能源和工业那几笔,则暴露了海塞姆真正的焦虑。国家电网与阿曼Nama控股签约,在杜库姆和伊卜里各建一个500兆瓦的电池储能系统,总规模约10亿美元,专门解决阿曼光伏和风电“发得出来、送不出去”的消纳难题。
上海电气风电与O-Green的战略合作覆盖风电工程、制造、联合研究中心,潜在合同机会超过10亿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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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矿业开发公司与宏大国际签下十年期、1.61亿阿曼里亚尔的铜金矿服务合同,把矿业加工从“卖原料”往“留增值”的方向推。
在我看来,这些项目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阿曼的石油还能卖多久,以及卖完之后这个国家靠什么活。
阿曼的油气储量在海湾国家里并不突出,财政收入却长期绑在能源出口上。2025年阿曼对华出口的77亿里亚尔中,原油和液化天然气占了绝大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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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看着漂亮,但海塞姆清楚,靠卖油撑不起一代人的就业。“2040愿景”的核心就是换引擎——可再生能源、现代物流、矿业加工、数字产业。
而中国手里攥着的,恰好是阿曼转型最缺的那套东西:光伏和储能的装备制造能力、电网消纳的工程经验、从港口到电商的物流网络。
杜库姆港就是这套逻辑的地理支点。它位于霍尔木兹海峡之外,直接面向阿拉伯海和印度洋,商品从这里出发可以绕开海峡的军事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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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东与Asyad集团签约,在马斯喀特机场自由区、哈赞经济城和苏哈尔自由区建三个配送仓库,把杜库姆和苏哈尔的港口能力接到电商分发网络上去。
我认为,海塞姆真正在卖的,不是阿曼的石油,也不是阿曼的市场,而是阿曼的地理位置。
他在把“霍尔木兹海峡旁边”这个充满风险的地缘坐标,重新包装成“海峡之外”这个安全选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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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中国愿意为这个选项付钱,因为对中国来说,一条不依赖单一海峡的贸易和能源通道,本身就是战略资产。
航天和人工智能的布局,则是把时间轴拉得更长的一步棋。阿曼Lens与星愿航天签约,首期涉及七颗卫星,并在阿曼建立卫星总装、集成和测试设施,培训1000名专业人员、提供30个奖学金名额,还要建一个联合空间人工智能实验室。阿曼同时成为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的创始成员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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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猜测是,这些项目在短期财报上不会好看,但它们在做一件更根本的事:把阿曼从一个“买技术的人”变成“有技术底座的人”。
海塞姆不是在买几颗卫星,他是在买一套让阿曼年轻人不必只去石油公司上班的产业可能性。
那么,为什么是北京,而不是华盛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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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答案不在“谁更好”,而在“谁在阿曼最需要的时候递上了它真正想要的东西”。
美国给阿曼的,是一份六年前递出、之后再无下文的邀请,以及一套以安全为核心的地区议程。
这套议程对阿曼当然重要——阿曼至今仍把美国视为关键防务伙伴,美军使用阿曼的设施,两国情报和军事合作没有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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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安全合作解决的是“不被威胁”的问题,解决不了“年轻人有没有工作”的问题。
海塞姆的“2040愿景”要的是投资、技术、产能和出口市场,这些东西不在华盛顿的货架上。
中国给的,是一份联合声明、23项签了字的协议、一条本币结算的通道,外加一个不追问阿曼跟美国是什么关系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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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判断,北京在中东做对的一件事,是它没有要求伙伴“选边”。
它不要求阿曼驱逐美军,不要求阿曼在联合国投票时站队,它只要求一件事:把生意做了。
这种“低政治门槛”的合作方式,对阿曼这种把战略自主当成生存本能的国家来说,几乎是为它量身定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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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的外交传统本身就是答案的一半。这个国家几十年来的路线可以概括成一句话:安全上跟美国保持务实合作,外交上跟伊朗说得上话,经济上跟所有人做生意。
它在德黑兰和华盛顿之间当过传话人,在地区冲突中保持“积极中立”。
在我看来,海塞姆这次访华不是对这条传统的背离,恰恰是这条传统在2026年的标准操作。他不是在选中国,他是在用中国来平衡对美国的单一依赖。安全继续押美国,未来押中国——这是一个小国在大国夹缝里能做出的最精算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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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点本身也在说话。海塞姆落地北京的那一周,自家对面的格什姆岛方向局势正在冒烟,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风险被反复推上头条。
我认为,这个时间点比联合声明里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解释海塞姆的紧迫感。
当一个国家的整个经济命脉都悬在一条随时可能被掐断的水道旁边时,“把鸡蛋放到另一个篮子里”就从长期战略变成了即时需求。杜库姆港、本币互换、储能和物流,每一样都在为“海峡出问题的那一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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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镜头从马斯喀特拉到整个海湾,这件事的意味就更清楚了。
我的看法是,海湾国家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供应商多元化”。它们没有、也不会跟美国的安全关系一刀两断,但它们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美国能提供的“安全产品”在贬值,而中国能提供的“发展产品”在升值。
安全产品买的是生存,发展产品买的是未来。一个只有生存没有未来的国家,留不住年轻人;一个只有未来没有生存的国家,连谈未来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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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湾国家的选择不是“二选一”,而是“两个都要”——只不过在过去,它们只有美国一个供应商,现在货架上多了一个。
我判断,这正是美国在中东面临的结构性困境。它仍然拥有最强的军事存在和最密的安全协议网络,但它没有办法在一场以“经济转型”为核心的地区竞赛中,提供海湾国家最想要的那种合作。
华盛顿的注意力被大国竞争牵制,它的工具箱里装的主要是安全援助、军售和制裁,而不是产业基金、本币互换和卫星总装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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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曼拿着“2040愿景”的清单去找合作伙伴时,北京能拿出对应的东西,华盛顿拿不出来。
这不是谁“输”了的问题,这是两个国家的比较优势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发生了错位。
我的猜测是,阿曼不会是最后一个做出这种选择的海湾国家。沙特、阿联酋、卡塔尔都在不同程度地走同一条路:安全上维持与美国的契约,经济上向中国和亚洲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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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曼的特殊之处只在于它走得更安静、更不事张扬,也更早地把“首次国事访问”的筹码押在了北京。
当这种模式在一个又一个海湾国家身上重复出现时,它就不再是个别领导人的偏好,而是一种地区层面的结构性转向。
回到那23笔协议。它们加在一起的价值,用“数十亿美元”来概括当然没错,但我认为,真正被签下的不是钱,而是一种预期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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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塞姆用一次48年来首次的国事访问,向国内选民、向地区邻国、也向华盛顿和北京同时传递了一个信息:阿曼的未来不挂在任何单一国家的账本上。
它跟中国签本币互换,不等于它要把美军请走;它继续跟美国做安全伙伴,也不等于它会把经济转型的窗口关掉。
六年没去的白宫,和第二天就到的北京,放在一起看,不是一道“谁赢了”的选择题,而是一道“谁在什么时候出现了”的排序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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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看法是,小国的外交选择从来不靠意识形态,靠的是哪一方在它最需要的时候,把一份它看得懂、用得上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六年里,美国递过来的是一张没有兑现的邀请函;中国递过来的是一份联合声明、一条结算通道和一张覆盖储能、港口、卫星和人工智能的项目清单。
海塞姆的选择,与其说是“亲中”,不如说是“务实”这个词汇在2026年最直白的一次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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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判断,这件事的长期影响,不会体现在某一次联合国的投票里,而会体现在未来五年杜库姆港的吞吐量、阿曼国家电网里新能源的占比、以及马斯喀特年轻人在卫星总装线而不是油田里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比例上。
如果这些数字朝海塞姆预期的方向走,那么2026年11月的这两天,就会被后来的海湾国家当作一本参考手册来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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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它们没有,那这23笔协议也不过是又一份签完就锁进抽屉的备忘录。但至少在这一刻,海塞姆用一次干脆的访问告诉所有人:阿曼不打算把自己的未来,继续押在一张六年前就已经过期的请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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