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蚌埠

10月19日，深秋阵雨朦胧，随着汽车在一片产业园区中行进，九州云箭、凌空天行、深蓝航天等商业航天企业标牌在雨幕中依次出现。

在深蓝航天的厂房外，一个巨大的金属罐耸立雨中，这是星云二号运载火箭的贮箱，正在准备接受液压考核。

这个极具科幻张力的航天产业园，所在地是一座低调的中部三线城市——安徽蚌埠。

一座城市的故事，往往从它的地理方位讲起。南、北、东、西，不同区位，决定了它手里的第一轮底牌和筹码。

蚌埠却有些不同。站在它的至高点上俯瞰，向北，是千里平原，向南，又是群山绵延。淮河从它的主城区穿流而过，南北分界线将它一分为二。它因此是北方人眼里的南方，也是南方人眼里的北方。

蚌埠南北分界线地标/南风窗记者 郭嘉亮 摄

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曾让蚌埠因为一座桥彻底改变命运。那就是京沪铁路南来北往，至今仍有列车需要跨越的淮河大铁桥。无数旅客隔着车窗眺望，一过此桥，便知南北异地。

淮河大铁桥/图源：蚌埠市淮上区文化和旅游局

铁路通车后，蚌埠便从小小渔村渐渐稳立皖北门户，工业兴盛、商贾云集，成为“被火车拉来的城市”。然而，这个标签曾经有多传奇，现在就有多复古，在时代后浪的翻滚中，蚌埠一度也加入了失落老工业区的行列。

直到2025年，蚌埠经济在低迷了26个季度之后，GDP增速开始重新跑赢安徽省大盘。利好消息接踵而至：安徽第八座民用运输机场落子皖北，蚌埠滕湖机场正式通航。

从此，除了水陆，天空之道也向蚌埠敞开。

但今天的城市发展，已不再是单一的区位交通依赖。在列车轨道与飞机跑道之外，一个更大的野望正在蚌埠悄悄孵化，它从淮河一路向上，穿云破雾，直指苍穹——商业航天。

事实上，早在20世纪70年代，蚌埠研制的传感器就曾应用于长征系列火箭。自2025年起，蚌埠更是正式拥有了安徽首个以商业航天为核心的科技产业园，九州云箭、凌空天行、深蓝航天、星河动力等业内重点企业，接连落子淮水南岸。

蚌埠商业航天产业园/蚌埠市禹会区委宣传部

带着过去的辉煌与曲折，蚌埠正通过民营航天产业，缓缓走向一个全新的时代。

开工吧，火箭

深蓝航天的厂房内部，有种纯粹的工业美感。

与其他更为精细的量产工业品不同，走进深蓝航天，目之所及的是 ：包裹着雷霆 RS 发动机的白色罩箱，目前为止全国最大的、直径五米、匹配星云二号运载火箭的不锈钢贮箱，以及几十个正在焊接的工人。

深蓝航天蚌埠基地代理总经理冯光光就是站在五米直径的火箭贮箱旁边，抬头看了一眼厂房顶部，对南风窗感慨道：“厂房再矮一米，我们下一个一子级贮箱任务可能就做不了了。”这是蚌埠为他们量身打造的焊接车间，层高达30米。

冯光光/南风窗记者 郭嘉亮 摄

见面时，冯光光行色匆匆地从办公室里出来，身穿深蓝航天的制服，手里捧着一台电脑，又夹着一个本子，电脑连着一个远程会议，日程排得很满，他不得不兼顾采访与参会。

深蓝航天创始人兼CEO霍亮有一个要求，所有航天产品从设计之初必须面向制造，也就是满足工业化落地的要求。冯光光深以为然。在工业行业里，比如汽车，已经是成熟的一个工业产品，但商业航天，虽然设计工艺成熟了，却还没有真正实现工业化。他佩服霍亮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也被他的理念打动。

2024年初，工业背景出身的冯光光加入深蓝航天，当年11月就被派来了尚在施工的蚌埠工厂。现在，他很自豪地看着这个工厂，从曾经的空空荡荡，到“整流罩、贮箱、舱段、发动机机架，你能看到的一个火箭所有的外立面，都在这里生产”。

深蓝航天/南风窗记者 郭嘉亮 摄

他兴致勃勃地走到一个巨大的不锈钢“11通”面前，“来，我带你们看看中国3D打印现在的水平”。这是一个拥有11个出口的管路连接件，“全整体3D打印，没有任何焊接”，用时只需人工焊接的1/6，而且精度更高。它从山东工厂一下线，就被运来了蚌埠。

还有一个巨大的金属球头帽。“这就是火箭最顶上那个部位。它的外形设计有很多种理论，这是用的其中一种，冯·卡门曲线理论。”

但如今最让他兴奋的，是那个用来装燃料和助燃剂的、5米直径的共底贮箱，这是全国最大的同类型产品。它的下线，标志着蚌埠基地已经具备大型火箭的生产能力。

“星云二号”二子级贮箱下线/深蓝航天

为了迎接星云二号，他们正在与一个来自清华的研究团队谈合作，落地一条自动化焊接产线，设备全部国产，2027年1月进场。目前蚌埠基地具备年产6发的产能，预计明年能提到12发。

但自动化产线只替代焊接，装配仍然需要专业人员。现在，蚌埠基地员工不到一百人，其中还包括从无锡、北京过来支援的专家。冯光光自己的家也在无锡，开车回家大约需要4小时，不过最近为了赶项目进度，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他很坦诚地透露，一开始入职深蓝航天，也没有想过要来派驻蚌埠。

这并非个例。如今在蚌埠，人才显然是企业最头疼的困境之一。

2024年底，卫星企业椭圆时空也来到了蚌埠。他们那时刚走完技术验证和产品定型，进入规模化上量阶段，想找地方建卫星工厂。

当时，中国航天的配套产业链主要围绕五院和八院两个体系，五院的力量在北京，八院则在上海。

椭圆时空公共事务总监宋钰告诉南风窗：“对我们来讲，（如果要建卫星工厂），可能出了北京，一脚就得踏到山东地界了，再往下就到了安徽和江浙一带。”在挑选场地过程中，安徽蚌埠给的诚意很足。他们从接洽到投入使用，加上对厂房设计的修改，中间花费不到两年时间。

截至今年10月，他们才刚刚投入使用月余，本地厂长已经就位了，并配置了专业化人员队伍。真正到了装星阶段，还需要把北京和上海的人调过来。

尽管蚌埠靠京沪铁路起家，但到了今天，交通网络已密如蛛网，一条直通北京、上海的铁路，不再是这座城市在产业竞争中的决定性优势。

那么，到底为什么是蚌埠，夺得了商业航天的企业青睐，让他们不惜四处搜罗人才，甚至带着整个团队奔波，也要在这里扎根？

何以蚌埠

2019年，在“商业航天”这四个字在大众认知中还处于相对冷门的阶段，连机场都还没有的蚌埠，就已经嗅到了银河的机遇。

这一年，蚌埠在本身财政状况并不富裕、彼时也没有真正落地商业航天相关产业的情况下，突然豪掷5000万元，投给一家叫九州云箭的初创公司。这家企业在当年就落地蚌埠，成了蚌埠的首家商业航天企业。

九州云箭/南风窗记者 郭嘉亮 摄

后来在和深蓝航天谈判的时候，蚌埠也显示出了极大的决心和诚意。冯光光当时还没加入深蓝航天，但也听说，蚌埠主要传达了两层意思，一是当地真心要发展商业航天，二是一定会提供给深蓝航天一个满意的厂房。

2023年，深蓝航天在蚌埠成立公司，作为其在蚌埠的液体火箭生产制造基地。

当年8月，蚌埠商业航天科技产业园开工建设，深蓝航天是第一家入驻产业园的企业。产业园的建设方是蚌埠禹投集团，项目负责人马凤刚记得，深蓝航天一开始提了30米层高，还对地面荷载、车间跨度等细节有专门的精度要求，他们有些忐忑，因为“说实话，这个高度只有按企业特定需求才能这么建，别的企业用不到”。

最终，禹投的做法是“主体通用、局部专用”。层高30米的焊接车间只有一间，其余厂房按标准化通用厂房建设，包括屋面、大门、管网等都是通用标准。为了保障企业尽快入驻开工，在多次设计沟通后，他们迅速开工建设。

2026年10月，蚌埠市禹会区科技工业信息化局副局长冯骁对南风窗回忆，自己2019年还没有进入岗位，对于蚌埠为何敢于零基础投资商业航天的具体研判背景不了解，但从现在来倒推，蚌埠和商业航天确实是双向奔赴。对企业而言，主要原因有二，一个是营商环境，一个是地理条件。

最直接的是地理条件，2019年，九州云箭缺的不只是那笔关键的投资，还有一个合适的火箭发动机试车场。他们看了全国多个地市，最终在蚌埠找到了一个绝佳场地。

蚌埠市禹会区大洪山，九州云箭火箭发动机试验场/图源：蚌埠市禹会区委宣传部

那是蚌埠南边的大洪山，早年开山采石留下一个大矿坑，三面环山，一面临口，附近还有水源，可以说是为火箭发动机试车量身准备的地理条件。

如今，安徽省已专门发文，支持蚌埠建设面向长三角和中部地区的火箭发动机测试基地。

商业航天企业也提到，蚌埠的营商环境较好，背后是一套持续运转的组织方式。首先是市级层面成立商业航天产业专班，市委书记马军担任组长，每月实地调研、主持专题调度会，每季度专题听取产业培育汇报。

而商业航天企业目前主要集中在禹会区，区级也建立领导包保和全职服务员机制。政策也陆续出台，包括人才发展十条措施、产业发展若干政策。

冯光光记得，就在南风窗采访前一个星期，蚌埠市委书记马军才刚来调研过深蓝航天。就连厂房里挂的春联，也都是蚌埠文联过年送过来的。无论是企业发展还是人文关怀，蚌埠都很注意细节。

更重要的是，蚌埠的行动不止发生在现在。早在2019年，蚌埠就在下注一个新兴的、长周期、慢回报的产业。

尽管命运的转折总是以机缘巧合的方式降临，但能抓住机遇的人，都是早已做了长久的准备。蚌埠的航天基因，可以追溯到1979年，第五机械工业部第二〇七研究所光电集成器件研究分所在此成立，后来发展为安徽北方微电子研究院集团，其研制的传感器曾应用于长征系列火箭。

但蚌埠的底子还不止在院所。它还是全国26个老工业基地城市之一，“一五”时期就被国务院确定为重点工业发展城市，安徽第一台电视机、第一台冰箱、第一块手表都出自这里。2021年蚌埠市梳理产业家底时发现，全市竟有多家企事业单位涉及航天配套，但彼此之间没有链条，没有集群。

于是，就像瞌睡遇到了枕头，一个急需产业的城市，和一个急需支持的未来行业，就这样一拍即合。

从引到兴

“嗨，我是白泽，现在是2077年，人类与AI的大战一触即发……摧毁这最新的AI超级武器，阻止AI对人类和机器人的入侵。”

这段开场白，来自蚌埠市商业航天科技馆的一款太空飞行影院沉浸式体验。5分钟、50元票价，观众可以沉浸式穿越地月空间站、土星环、陨石带、火星沙尘和太阳风暴。馆长郭青青告诉我们，虽然才开馆一个多月，但这款体验已经广受好评。

这座崭新的科技馆总建筑面积约5500平方米，由上海航天国合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设计建设，浓缩了蚌埠商业航天几年来的发展成果。一楼陈列着深蓝航天星云一号商业火箭模型、九州云箭龙云发动机模型、凌空天行研发的无人机机身隔热新材料。企业展区里，每家入驻企业都有自己的介绍视频。

蚌埠商业航天科技馆/南风窗记者 郭嘉亮 摄

一个中部三线城市，用实打实的成果攒出一个科技馆，有参观者低声发出惊叹：“这居然是蚌埠吗？”

郭青青解释，商业航天产业有保密需求，很难做到向公众开放工厂，蚌埠用展览馆的形式来接待研学和参观。不少企业家逛完这个馆，都流露出了更强的落地意愿。

不过，蚌埠的商业航天成果已然摆在眼前了，但还有两个出现在政府文件里的词汇，仍指向发展过程中必须直面的现实和困境。

在禹会区的一份政协提案中曾提到，商业航天作为产业仍处于“市场培育阶段”；以及蚌埠商业航天产业的官方思路中提到“规模适度”，即当前应“紧盯头部、统筹链条、蚌埠特色、规模适度”。

这背后，无法忽略的事实是，蚌埠的商业航天，尽管已经有了振奋人心的开头，还缺乏一个聚链成势的契机。

以两家头部企业为例，从深蓝航天的工厂出门，只用几分钟时间，就能到达九州云箭。但两家距离如此之近的企业，却不存在直接的供应链协作。就算放眼整个产业园区，也缺乏能够真正实现配套合作的企业。

以火箭发动机为例，深蓝采用液氧煤油路线，九州云箭采用液氧甲烷路线，各自的一些关键供应链分别指向无锡、泰安、苏州、芜湖。而蚌埠本地能提供的配套，还主要是机加工、切割等基础加工环节。

蚌埠商业航天产业园，深蓝航天“星云一号”火箭部分真实舱段展示/南风窗记者 郭嘉亮 摄

椭圆时空也表达出了供应链的重要性，宋钰表示：“现在大家的火箭、卫星还没有完全进入产品化、批量化的阶段，还有一些定制化的需要，这个阶段更需要大家聚在一起。”他们正在积极引入自己的核心供应商落地蚌埠，比如热控、结构、星敏、陀螺、电推。

作为企业方，他相当理解蚌埠“当前还在这个（配套零散的）阶段”，因为商业航天实在太新了，“除了北京、上海，全国都还没有哪个城市具备一个很完整的服务链条”。他们也坚信，蚌埠将会成为全国商业航天领域产业链最健全的高地之一。

2026年8月，禹会区科技工业信息化局对一份政协提案作出答复称，自2019年引进龙头企业九州云箭以来，已集聚上下游企业24家，覆盖火箭卫星整装、发动机制造、零部件生产及应用服务全环节；同时诚实地提到了短板：“当前制约产业提速的瓶颈客观存在，包括链条分散……火箭研发、总装测试、产业运营复合型人才储备不足……”

和上海、无锡比，蚌埠发展时间晚、城市资源不足，工业基础也有差距，但蚌埠的优势也恰恰在不盲目跟风攀比，聚焦自身优势领域。

有企业家提起：“很多城市发展航天产业有点跟风，国家提了，那我也得干，那就赶紧圈块地，改造改造旧厂房，就挂个航天产业园的名字。”

但蚌埠的态度表现得比较坚决，除了产业园的建设和厂房以外，椭圆时空的宋钰回忆，2024年，商业航天首次作为“新增长引擎”写入当年的政府工作报告。那一年，各地商业航天产业都不成熟，蚌埠市区两级给企业提供的条件，在全国范围来讲已经屈指可数。

南风窗记者 郭嘉亮 摄

冯光光也对蚌埠充满期待，去年政府做人才推介，有两个蚌埠学院的学生率先进入深蓝航天实习，现在已经转正了，还推荐了新的同学进来，今年又来了一位蚌埠工商学院的学生。

这两个学生的轨迹，也许还无法代表什么，但如果放在蚌埠商业航天的整条时间线上看，他们展现了一种比厂房和基金更缓慢、也更根本的变化，本地人才开始逐渐生长了。

商业航天是一场同时需要耐心、速度和质量的长跑，蚌埠和企业正在达成一种必须由十足信任搭建的契约。

本文首发于《南风窗》杂志第23期

作者 |赵靖含

编辑 | 朱秋雨

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