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96年腊月,我妈把一张照片甩在我面前,黑白纸上印着个我只见过三面的女人,肚子已经鼓出来了,遮都遮不住。
"不娶也得娶。"
我妈的指节敲着饭桌,声音比窗缝里灌进来的北风还要硬三分。
我娶了。
彩礼是借的,酒席是凑的,宾客喝完酒各自散去,没人多说一句贺喜的话。那天的日子不好记,我也懒得记。
新婚夜,红蜡烛烧了还没到一半,我把"破鞋"两个字一遍遍往她脸上砸,翻来覆去,像个永远用不坏的刀子。折腾了她整整一夜,像在泄一口永远泄不完的气,我自己也不知道在恨什么,就是要恨,就是要让她知道我憋着这口气。
她不躲,不哭,也不求饶。只是手攥着床单,攥出一道道深进布里的死褶,半夜里她悄悄起来,把那只搪瓷缸子灌满了水,轻手轻脚放回我枕边。
我装睡,眼睛闭着,心里却像卡了一根刺。
三天后,我陪她回门。她家在镇子外头的土坡上,一间糊着旧报纸的土屋,门槛磨得发亮。我进去的时候,屋里光线昏暗,她妈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看见我来,低下头去没说话。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在那张旧书桌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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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长河,那年二十四岁,在县城机械厂上班,拧螺丝,搬零件,干最底层的活,月工资八十块,攒了两年才攒出一百六十块钱,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底。
我妈叫钱秀珍,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辈子没服过软,说出的话跟钉子一样,扎进去就拔不出来。谁要是当面顶她,她能在那人背后骂整整三天,骂得有理有据,骂得街坊邻居都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从小就怕她。不是怕挨打,是怕她那双眼睛,盯着你的时候,像两把钩子,把你钩住,让你动弹不得。
那年秋天,她相中了隔壁镇中学的一个女教师,姓林,叫林秀敏。
消息是她从供销社买布的时候听来的,说林家有个闺女,在镇中学教语文,二十六岁,还没嫁人。我妈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神情,不动声色,但眼睛里藏着主意。
"长河,你去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镇上。"
"干嘛?"
"相亲。"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停在半空,看着她:"妈,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她把手里的布往凳子上一搭,"你二十四了,村里跟你同年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没想好?"
我把斧头放下,没再说话。
相亲那天,在镇上的国营饭店,我穿着唯一那件没补丁的白衬衫,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去的。国营饭店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玻璃门推开来一股炸油的味道,角落里坐着一个女人,二十六岁,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洗白了的蓝色棉袄,低着头,手叠在腿上,不怎么说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水,把一杯推过去。
"林老师,"我找了个话头,"你教什么年级?"
"初二。"她抬起头,冲我点了个头,"你在县城上班?"
"机械厂,"我说,"拧螺丝的。"
她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把那杯水转了两圈,没喝。
我问她喜欢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看书。"
我不看书,我也不知道该接什么,就点了点头,没再问。
那顿饭吃得沉,我妈跟她妈在旁边说说笑笑,把氛围撑起来,我和林秀敏各自扒着碗里的饭,偶尔抬头,眼神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回去的路上,我妈骑在自行车上,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吧。"
"那就定了。"
就这么定了。
后来又见过一次,是我妈拉着我去她学校门口等她。她从校门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冲我妈笑了笑,说还有课,改天再聊,然后低头进去了。
我妈目送她进了楼,回头对我说:"这姑娘踏实,不浮。"
我骑上车,没表态。踏实不踏实,跟我有什么关系,婚事是我妈定的,我不过是去走个过场。
02
婚事定下没多久,消息就炸了。
先是村口的赵二婶,跑来我家,把门一关,压低声音,眉飞色舞地开口:"秀珍啊,你知不知道,你给长河定的那个,肚子里有货了。"
我妈正在纳鞋底,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停了好几秒,才缓缓放下来,抬起头:"你从哪儿听来的?"
"还能从哪儿,镇中学那边传出来的,说是跟一个有妇之夫好了快两年,人家不要她,孩子是人家的,肚子都四五个月了,藏不住了。"赵二婶说到这儿,把凳子往我妈跟前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学校说要处分她,严重了还得开除,这事儿镇上都传开了,林家人现在恨不得躲着走。"
我妈的脸色变了三回,最后沉下去,不说话了。
我当时就站在灶台边,听见这话,脑子里像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愣在原地。
赵二婶走后,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外头的风把院门吹得哐哐响,我妈坐在那儿,把鞋底翻来覆去摸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长河。"
我没动:"嗯。"
"这婚,咱还是照常结。"
我一步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她没答这个,直直看着我:"林家那边彩礼的事让了一大步,钱的事好说,孩子生下来往外头一送,谁也不知道,日子还是照样过。"
"照样过?"我声音高起来,"你知不知道外头怎么说她的?破鞋!整个镇上都这么叫她,我娶了她,外头怎么叫我?"
"外头怎么叫是外头的事,"我妈的声音比我还高,猛地站起来,"你有本事不娶,你去外头找一个能看得上你的,你去找!"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盯着我,停了两秒,声音落下来,冷冷的:"长河,你也不是什么金贵货。你爸走了这么多年,咱家什么条件你自己清楚,能说上门教书的,已经是你的造化了。她肚子里那个,送人就是,你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我站在原地,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把嘴闭上,转身出去了。
院门推开,外头的风刀子一样刮过来,我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天,什么都是灰的。
我想过不娶。认真想过。可我想来想去,我妈那句话像根刺扎在那儿——你有本事找一个。
我没本事。
03
婚礼是腊月里办的,日子是我妈掐着手指头算出来的,说是个好日子。
那天早上,林秀敏穿着一件砖红色的棉袄来的,料子是她妈给扯的,自己裁的,不是大红,颜色偏暗,像是被水洗过了一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戴头花,就这么素着来了。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棉袄撑着,遮不住,她站在院门口,我妈上前拉住她的手,说了句"来了就好",声音带着某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分寸感。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见她进门,对视了一秒,各自把眼神移开了。
婚礼上来的人不多,二三十个,吃完饭的都急着走,说外头冷。几个远亲坐在角落里说悄悄话,时不时往林秀敏那边瞄一眼,眼神不好看。我表哥李文军凑过来,压低声音,嘿嘿笑了两声:"长河,你这是捡了个现成的,划算啊。"
我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没说话。
他讪讪缩回去了。
酒席散了,人走光了,新房里就剩我们两个。
红蜡烛点着,烧了还不到一半。
她坐在床沿上,双手叠在腿上,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低着头,不看我。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停下来,看着她。
"你知不知道,外头怎么叫你的?"
她没动。
"破鞋。"我一字一顿,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这就是你给自己挣来的名声,你满意吗?"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抓紧了腿上的布料。
"你肚子里那个,是谁的,你自己清楚。嫁给我,你是什么想法?借腹生子?还是找个接盘的?"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什么都有,什么都说不清楚。
然后把头低回去,轻声说:"你骂吧。"
就这三个字。
"你骂吧。"
我骂了。从她的出身骂到她的作风,从肚子里那个孩子骂到她往后的日子,骂得很难听,骂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嗓子发干,可就是停不下来,像积了很久的脏水,突然找到了一个口子,往外淌,淌个不停。
她就那么坐着,手攥着床单,攥出一道道深进布里的死褶,始终没有躲,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红蜡烛燃了一大截,火苗跳了一下,灭了半边。
我骂累了,倒在床那头,闭着眼睛。
后来夜里不知道几点,我半醒着,听见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那只搪瓷缸子放回枕边的时候,我没动,眼睛闭着,就那么躺着。
手边是温热的水。
我没碰它。
04
新婚头几天,这个家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早上起来,她已经在灶台边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碗摆好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坐下来吃,她站在旁边,问一句:"够不够?"
"够了。"
然后就没了。
我上班走,她一个人在家。我回来,饭在锅里温着,菜是热的,她坐在窗边,膝盖上压着一本书,低头看,听见我进门,起身去端菜,不说话。
我坐下,扒着碗里的饭,斜眼瞄她一眼,她已经重新坐回去了,书翻了一页。
"你整天就看书?"我开口,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口。
她抬起头:"嗯。"
"孩子还有多久?"
她顿了一下,说:"还有三个月。"
"生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把书合上,放在腿上,看着窗外,没有看我:"我妈说,送人吧。"
"你自己呢?"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平:"送人,是最好的。"
我没再问了。
那几天,我一边在厂里干活,一边竖着耳朵听同事们说什么。工厂里消息灵通,什么事都能传进来。果然,没两天,车间里就有人拿这事说闲话,说赵长河娶了个带球的,说那女人在镇上名声烂了,说林家老太太丢不起这个脸,哭了好几场。
说闲话的是个叫吴大勇的,跟我同年进厂,平时嘴就碎。
那天他绘声绘色说着,说到一半,抬眼看见我站在旁边,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长河,我就随便说说。"
我把手里的零件放下,走过去,离他两步远站着,看着他:"说完了吗?"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往后退了半步:"完了,完了。"
"以后少说我家的事,"我说,声音压得很低,"听见没有?"
他点头,缩回去了。
我转身,把零件拿起来,继续干活,手里拧着螺丝,拧得很用力。
我当时觉得奇怪,我明明骂了她一整夜,明明把"破鞋"两个字往她脸上砸了无数遍,可外头真有人在背后叫她破鞋,我却想走过去堵他的嘴。
我没琢磨这件事,把它压下去了。
过了两天,厂里的刘师傅找我说话。刘师傅跟我爸当年是老交情,五十多岁,头发半白,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多说废话。
他把我叫到墙角,递给我一根烟,说:"听说你娶了个带球的?"
我没搭话,把烟接过来,没点。
"唉。"他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长河,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不是评判你,就是随便说说。"
我看着他。
"这年头,好多事情,不是你看见的那个样子,"他把烟叼在嘴里,慢慢点上,吐出一口烟,"你小子心宽点,别让自己日后后悔。"
"刘师傅,"我说,"你知道些什么?"
他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随便说说。"
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墙角,拿着那根没点的烟,不知道该不该把它燃上。
那天晚上我回家,林秀敏已经做好饭了,四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一道蒸蛋,端端正正摆在桌上。
我坐下,看了那道蒸蛋一眼,问:"今天怎么多做了一道?"
她在灶台边擦手,头没回:"你上班累,多吃点。"
我没说话,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蛋嫩,底下还有一点虾皮,咸淡刚好。
我吃完那道蒸蛋,把碗推开,开口:"学校那边怎么说?"
"还没最终定,"她坐下来,自己也夹了点菜,"处分是免不了的,记过,降级,工资要扣,岗位调到后勤去,先这样。"
"开除呢?"
"暂时不开除,"她顿了一下,"还有人替我说话。"
"谁?"
"校长,"她说,语气很平,"他说我课上得好,学生的成绩不能说跟我没关系,就这一条,他压住了。"
我沉默了片刻,问:"然后呢,你打算继续教?"
"教,"她说,眼神没有任何犹豫,"孩子的事处理了,我就回去教,哪怕在后勤,哪怕别人在背后说,我也要回去。"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就没说。
那顿饭吃得比往常安静,风把窗框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她站起来把窗缝堵上,然后重新坐回来,把剩下的菜吃完了。
夜里,我躺着,听见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
我没出声,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05
回门那天是婚后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大亮,林秀敏就起来了,把家里收拾了一遍,灶台擦了,地扫了,锅里煮了两个鸡蛋,一个推到我跟前,说:"吃了再走,路上冷。"
我剥开,吃了,没道谢,起身去推自行车。
她换上那件砖红色的棉袄,围了条藏青色的围巾,围到半张脸,站在门口等我。
我骑车出来,她坐上后座,手轻轻扶着车架,不扶我。
她家在镇子外头,要走一段土路,坑坑洼洼的,车颠得厉害。我放慢了速度,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风从正面刮来,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露出两只眼睛,眼睫毛上沾了点风带来的灰,她眨了眨,没去管。
快到的时候,她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我妈身体不好,你少说话就行。"
我哼了一声,蹬着车没答。
她家的院子比我想象的还破,篱笆倒了一截,用几根木棍撑着,院里有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丫光秃秃的,伸出去好长,像几根瘦骨头。
她妈站在门口,看见我们骑车进来,脸上笑了一下,很浅,笑完了又很快收起来。五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腰有些弯,手搭在门框上,手背上青筋突出,皮肤很粗糙,常年下地的那种糙。
"来了,"她妈说,声音沙哑,"进屋坐。"
我跟着进去。堂屋里光线暗,一张旧方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糖,两只白瓷碗,这就是招待的东西了。
林秀敏走到她妈跟前,低声问:"妈,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她妈说:"睡得还行,你别管我,去端点水来。"
林秀敏应了一声,去灶台边倒水。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在哪儿落脚,就在椅子边站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拿了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糖是水果味的,甜得有点腻,我硬吃了下去。
眼睛四处看,墙上贴着一张奖状,年头久了,纸都黄透了,字还能看清楚:"林秀敏同学,荣获县优秀学生一等奖。"旁边还有一张小一点的,作文竞赛,第一名,奖状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用浆糊重新糊过,糊得不平整,鼓着一个包。
饭摆出来,四个菜,土豆炖白菜,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猪骨汤,骨头上的肉已经很薄了,汤倒是白的,熬了很久。
她妈坐在对面,给我夹了块骨头,说:"吃,别客气,家里简单,你别嫌弃。"
我说:"不嫌弃。"
然后低头吃饭。
席间沉默居多。她妈问了我几句,在哪儿上班,一个月多少钱,我一一答了。她妈点点头,转头去看林秀敏,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心疼,比心疼更复杂,更沉。
林秀敏低着头,碗里的饭扒拉来扒拉去,吃得很少。
她妈突然开口,不看我,就看着林秀敏,说:"秀敏,今天你夹菜了吗?"
"夹了,妈。"
"多吃点,"她妈的声音低下来,有些哑,"你现在不是你一个人。"
林秀敏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夹了口菜,放进嘴里,低着头,很慢地嚼。
我夹了口白菜,没说话。
那碗骨头汤我喝完了,咸的,带着一股烟火气,喝下去胃里暖了一下,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突然没那么冷了。
吃完饭,林秀敏去帮她妈收碗,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墙根底下堆着几袋粮食,一只旧木箱,锁着,漆皮掉了大半。窗台上搁着一只药瓶,标签皱了,看不清楚字,旁边是一个搪瓷碗,碗里有两片药。
我站在那儿,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是虚掩的,露出一条缝,里头光线暗,安静。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让我走过去,就是走过去了,把那扇门推开了。
我推开了那间里屋的门。
屋子极小。一铺土炕,一张旧书桌,墙上糊着旧报纸,一层压着一层,边角翘起来,卷着灰,有几处已经鼓出了泡。炕上叠着一床被子,蓝底白花的被面,洗得发了白,摸上去硬得像木板。
书桌上摞着几本教案,最上头那本封面写着《初中语文》,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一直写到了最边缘,连页脚那一道细线都快压住了。旁边放着一支钢笔,笔帽裂了道缝,用橡皮筋缠着,还没舍得扔。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纸——一张课程表,一张手写的板书设计,字迹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是认真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玻璃板的角落里,斜压着一张照片。
我低头,凑近看。
然后我整个人就僵在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