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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我剁馅准备包饺子。
听见门响扭头一看,雨婷站在门口,怀里裹着个襁褓,脸冻得发白。
孩子哇哇哭,她嘴唇哆嗦着说:“妈,我生了。”
手里的菜刀“咣当”掉在地上,刀刃在脚背上划了道口子,血洇出来,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三个月了,她一直说上火胃胀,我愣是没往那方面想。
我问孩子爹是谁,她低着头不说话。我摔了三个碗,她还是那句:“妈,你就别问了,这孩子是我一个人的。”
孩子嘴唇发紫,哭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我伸手想抱,她往后缩了一下,把孩子搂得更紧了。
我找了肖梅芳帮忙。她儿子在派出所上班,查了半个月。那些照片一张张摆在我面前,我看见的那些脸,跟我女儿根本搭不上边。
可那天我从肖梅芳家出来,腿一软就瘫在楼梯口,半天缓不过神。
因为最后一沓照片里,我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我认识二十多年了。
01
雨婷抱着孩子回来那晚,我几乎把家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碗摔在墙上碎成几瓣,暖瓶倒了,水流了一地。我喉咙都哑了,可她还是那句话:“妈,你自己生的,我自己养。”
孩子被她护在怀里,用羽绒服裹着。
我这才注意到那件羽绒服,是我前年给她买的,洗得发白了,拉链都拉不上。
她拿别针别着,把孩子塞在怀里,像袋鼠妈妈。
我说你把孩子放床上,她说不用。我说你让我看看孩子,她说妈你别靠近。
我急了,一把扯她袖子。她胳膊被我拽出来,上面全是抓痕,旧的新的摞在一块。
我手当时就软了。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说什么怎么回事,我自己抓的。我说你骗谁呢。她说妈你让不让我歇会儿,我快累死了。
她从临镇回来的,坐了四个小时的班车。孩子哭了一路,她一路都在哄,没喝一口水。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抖得端不住,杯子差点掉地上。我抓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跟冰块一样。
“雨婷,”我蹲在她面前,“你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她低着头不说话。孩子又哭了,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把奶瓶塞进孩子嘴里。孩子含着奶嘴,哭两声又安静下来。
我看那个奶瓶,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塑料的,上面印着卡通图案,瓶口都发黄了。
“你自己买的?”我问。
她说嗯。
“住哪?”
她说租的房子。
房租多少,她没说。房东是谁,她也没说。我问什么都不说,跟嘴缝了针一样。
我气不过,伸手想把孩子抱过来。她往后躲,动作太大,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哭声在屋里回荡,尖锐得像刀子。
宋淑珍听见动静,在隔壁敲了敲门:“秀梅,咋了?”
我说没事。
宋淑珍说没事就好,有事叫一声。她的脚步声远了。
雨婷抱着孩子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我坐在客厅地上,看着一地的碎瓷片。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雨婷在哄孩子,声音轻轻的,像怕吵醒我。她给孩子哼歌,还是她小时候我哄她唱的那首。
我眼眶酸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敲雨婷的门。她靠在床头,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皱着,嘴唇还是发紫。
我仔细看那孩子,是个男孩,头发稀稀的,后脑勺有个旋。长得像雨婷,鼻子眼睛都像。
雨婷见我进来,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我说你让我看看,能怎样。
她说妈你别看了。
我说我还能把他吃了不成。
她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煮了碗面。端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来,低头吃了几口,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我说吃吧,吃完了去洗个澡,孩子我帮你看着。
她说不用。
我说你放心,我不逼你了,我就帮你看看孩子。
她犹豫了半天,把孩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葡萄。
雨婷去洗澡了,我抱着孩子在屋里转。孩子很轻,轻得不像个活物。我摸摸他的脸,烫烫的,有点烧。嘴唇发紫,呼吸也急促。
宋淑珍又敲了敲门,小声问:“秀梅,你们家雨婷回来了?”
我开了门。宋淑珍看见我怀里的孩子,愣了一下。
“这……”
我说雨婷的。
宋淑珍沉默了一会儿,把孩子看了又看,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秀梅,这娃不对劲,嘴唇发紫,怕是心脏有问题。你赶紧带去医院看看。”
我头皮一阵发麻。
02
等雨婷出来,我跟她说孩子的事。我说宋淑珍说了,孩子可能心脏有问题,得去查查。
雨婷说查过了。
我愣住了。
“查过了?”
“嗯,”她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在临镇查的。医生说心脏发育不全,要手术。”
“什么时候的事?”
“刚生下来就查了。”
我脑中一阵空白。她一直瞒着我。
“多少钱?”
“医生说,一期手术要十几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十几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工资两千多,存了大半辈子,也就五万来块。
“你哪来的钱?”我问她。
她不说话了。
我心里有数了:“那三十万,是给孩子治病用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都是惊讶。
我昨晚翻她包了。三十万的存单,十一月二十五号存的。她一个月两千多的工资,三年也不够。而且她十一月还在上班,哪来的时间存钱?
“钱谁给的?”我问。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自己攒的。”
“你攒不了那么多。”
“我帮人代班,还卖过血。”
我胸口一疼:“你胡说什么!”
她没再说了。
我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的疑惑像水草一样缠着。雨婷从小就不会撒谎,一说谎耳朵就红。现在她耳朵红得发烫。
可我还有什么办法呢?她把嘴封死了,我怎么撬都撬不开。
我去找肖梅芳。
肖梅芳跟我同厂,我们在服装厂踩了十几年的缝纫机,她比我大两岁,是个热心肠。她儿子孙浩,在镇派出所做户籍警,能查到一些东西。
肖梅芳听我说完,叹了口气:“秀梅啊,雨婷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不说肯定有她的难处。”
我说我知道,可我总得弄清楚孩子爹是谁。如果是那个男人欺负了她,我不能饶了他。
肖梅芳说行,她让孙浩查查雨婷最近的行踪。
当天晚上,孙浩就打来电话。
他说雨婷从去年六月开始,经常往临镇跑。
班车记录显示,她平均一星期去两趟,有时候当天去当天回,有时候住一晚。
“最多的那个月呢?”我问。
“八月,去了十一次。”
八月,那正是雨婷开始说“胃胀”的时候。
“她去临镇哪里?”我问。
“主要是去纸箱厂那边,”孙浩说,“临镇最大的厂子就那一家,做纸箱的,叫广发纸箱厂。”
“纸箱厂老板是谁?”
“叫郑广安,五十四岁,在那边很有名的,身家几百万。”
我愣了好一会儿。
郑广安,这个名字我不陌生。
肖梅芳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心里却像猫抓一样难受。
我回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找出了一沓旧照片。高中毕业照上,郑广安站在后排,高高的个子,笑得很张扬。
他是我高中同学,当年坐我后排。
翻到下一张,是九七年的同学聚会合影。照片上郑广安和我爹曹德明勾肩搭背坐在一块,笑得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爹曹德明在雨婷三岁时就跑路了,因为他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他从来没提起过郑广安,可他们竟然一起吃过饭。
肖梅芳的电话又打来了。她说孙浩查到了另一个东西——雨婷去年九月在县医院做过一次引产检查,住院登记上陪护人签的是郑广安的名字。
我的腿开始发抖。
肖梅芳说秀梅你先别急,明天我陪你去医院问问。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
雨婷,郑广安,孩子。
三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碾着我的神经。
我悄悄走到雨婷房门口。她哄孩子睡着了,自己也靠在床头打着盹。孩子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呼吸急促。
我看着他们,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03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等了两个多小时才轮到。我把雨婷的名字报上去,护士查了半天,说查不到产检记录。
我说不可能,她去年九月份来做引产检查的。
护士又查了一遍,告诉我:“确实没有,可能是用别的名字登记的。”
我心里凉了半截。
从医院出来,我直接去了派出所,找孙浩。
孙浩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戴着眼镜,文绉绉的。他把我领到办公室,倒了杯水,说阿姨你别急,我再帮你查查。
他翻了一下午的记录,总算找到了一点线索——雨婷去年九月确实在县医院做过检查,但登记的名字不是雨婷的名字,而是“王秀芝”三个字。
王秀芝是雨婷的外婆,我过世的妈。
我愣住了。用老人家的名字登记,为什么?
“那个陪护人,是郑广安吗?”我问。
孙浩点点头:“当时登记的陪护人就是他。”
我当时就站不住了,直接瘫在椅子上。孙浩赶紧扶住我,说阿姨你别激动。
我跟他说没事,让他继续查查郑广安的底细。
孙浩犹豫了一下,还是帮我查了。郑广安,临镇人,广发纸箱厂法人代表,五十四岁,老婆叫李桂芳,前年查出原发性不孕。
“不孕……”我重复了这两个字。
孙浩说对,原发性,就是天生的那种。
我心里有一根弦绷断了。
郑广安老婆不能生,雨婷就生孩子了。这中间要是没关系,打死我都不信。
晚上回到家,雨婷正在喂孩子吃饭。她用勺子挖了米糊,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孩子嘴巴很小,吃得慢,她很有耐心。
我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半天。
“雨婷,”我说,“你认识郑广安吗?”
她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孩子。
“不认识。”她说。
“那他为什么签字当你的陪护人?”
“你不说实话,我就自己去找他。”
“妈!”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慌,“你别去找他!”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她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气极了,一把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碗跳了起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你到底瞒着我什么!”我喊道。
孩子被吓着了,哭了起来。雨婷抱着孩子往后缩,像只护崽的母猫。
“妈你别问了,”她声音发抖,“你别问了行不行?”
“不行!你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你受欺负!”
“我没受欺负!”
“那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去临镇?郑广安为什么要签字?那三十万是不是他给的?”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过去,她抱着孩子往房间里跑。
我跟上去,她啪的一声把门锁上了。
我站在门外,使劲拍门:“雨婷!你开门!”
里面没有声音。
我拍累了,瘫坐在门口。
宋淑珍听见动静,又过来了。她看看我的样子,叹了口气,把我拉到她家里。
她给我倒了杯水,等我情绪平复了,才慢慢开口:“秀梅,有些事,你妈没跟你说吧?”
我说什么事。
宋淑珍沉默了很长时间,喝了两口水,才说:“你妈年轻的时候,跟郑广安他爹走得很近。”
我心里一紧。
“你爹曹德明,就是因为这个事,才开始喝酒赌钱的。他心里不痛快。”
“可我妈都走了十年了……”
“是,可有些账,不是人走了就能清的。”
宋淑珍告诉我,我妈怀过一个孩子,后来流产了。那孩子的爹是谁,我妈到死都没说。
曹德明就是为这个事疯的。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还不上,最后跑了。
“郑广安他娘死得早,他爹临死前拉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你妈没了,你曹阿姨肚子里那个孩子,你要想办法认回来。’”
我听完,脑子嗡了一下。
“那个孩子,是不是郑家的?”
宋淑珍摇摇头:“不知道。你妈从来没说过。”
我回到家里,坐在黑暗里,一直坐到天亮。
04
第二天中午我去找宋淑珍。
我说宋姨,你再跟我说说,我妈当年的事。
宋淑珍把我让进屋,关上门,拉上窗帘。她拿出一个老相册,翻到中间,指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年轻时的我妈,一个是我不认识的女人。
“这个,”宋淑珍指着那个女人,“是郑广安的娘。”
我仔细看,那个女的长得挺好看,眉眼温柔,站在我妈旁边,笑得有些勉强。
“她们是姐妹?”我问。
“不是姐妹,是邻居。你妈嫁到这边来,就跟郑家住隔壁。你爹和郑广安他爹,是发小。”
宋淑珍说,我妈年轻时长得好,又爱笑,郑广安他爹一直对她有想法。但我妈嫁给了曹德明,他也只能憋着。
后来曹德明出去打工,一年回不了几趟家,郑广安他爹就开始往我家跑。借口借东西,借口帮干活,借口送孩子糖吃。
我妈一开始躲着,后来就不躲了。
“你妈跟我说过一句话,”宋淑珍看着我说,“她说,‘淑珍,我不是那种人,但有时候,一个人太久了,心也会凉的。’”
我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淑珍说,那年我妈怀了孩子,曹德明回来知道了,疯了。他问我妈孩子是谁的,我妈说你的。曹德明不信,两个人吵了一架又一架。
那个孩子后来没保住。宋淑珍说,我妈流产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脸白得像纸。
曹德明从那以后就变了,喝酒打牌不回家。输光了家里的钱,就去外面借,最后欠了郑家六万多块钱。
“你爹出走那天晚上,跟郑广安他爹打了一架,动静大得半条街都听见了。第二天早上你爹就不见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郑广安他爹也走了,突然得的急病,没几天就没了。他走之前,把郑广安叫到跟前,说了那句话。”
“所以你妈走了以后,那些事就没人提了。”宋淑珍合上相册,“秀梅,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你管不了。”
我回到家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孩子还在雨婷怀里睡着,小小的脸靠在雨婷胸口,呼吸还是急促。
我盯着那个孩子看了很久。
如果我妈和郑广安他爹真的有过孩子,那郑广安跟我是什么关系?
谈不上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可他为什么要把主意打到我闺女身上?
我越想越难受,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晚上,肖梅芳打来电话,说她表妹在县医院妇产科找到了雨婷的生产记录。
“你猜怎么着?”肖梅芳声音有些发抖,“雨婷生孩子那天,医院让她签了一份特殊病患告知书。上面写着,怀孕三个月时有严重贫血和心脏病,如果不引产,妊娠风险很大。”
“然后呢?”
“但她没有引产。”
我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雨婷知道有风险,可她还是生下了这个孩子。
为什么?因为她舍不得?还是因为有人不让她引产?
我挂断电话,走到雨婷房间门口。里面传来她哄孩子的声音,轻轻的,像在唱摇篮曲。
我推开门。雨婷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哼着歌。见我进来,她声音停了,手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雨婷,”我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为什么不去引产。”
“是不是有人逼你?”
她头低得更深了。
“是不是郑广安?”
她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05
雨婷哭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手还在抖。
我说雨婷,你跟妈说实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妈,我怕说了你会出事。”
我说我不会出事,你告诉我。
她又犹豫了好久,终于开口了。
去年夏天,她在火锅店上班时,郑广安去吃饭。
那个火锅店在县城最好的位置,郑广安每回去县城办事都会去那里吃。雨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这人眼熟。
后来她才知道,郑广安是她妈的高中同学。
饭吃完,郑广安叫住她,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曹雨婷。
郑广安愣了一下,问她妈是谁。
雨婷说叫曹秀梅。
郑广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说什么?”我问。
“他说,‘你妈年轻的时候长得真好看。’”雨婷低下头,“他还说,‘你长得像你妈。’”
然后郑广安开始频繁来火锅店吃饭。
每次都是雨婷那桌,每次都给很多小费。雨婷一开始觉得奇怪,后来习惯了。
“他跟我聊了很多,”雨婷说,“他说他老婆不能生孩子,他很想要个孩子。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一个自己的血脉。”
“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说什么,我说那挺可惜的。”
郑广安笑了笑,没再继续。
后来有一天,郑广安又来了。这一回他没有吃饭,而是坐了很久,才开口说:“孩子,叔有件事想求你。”
雨婷当时没多想,说什么事。
郑广安说:“叔想要个孩子。你要是愿意,叔给你二十万。你生完以后孩子归我,你该怎么过怎么过。”
雨婷当时就懵了,说我不同意。
郑广安说你别急着拒绝,你先想想。
“后来他又来找你?”我问。
“嗯。”雨婷声音很轻,“他来了很多次。有一次他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你下班回家的照片。”
“他说,‘你妈一个人住,家里也没个男人,隔三差五有人盯着。要是哪天出了什么事,你也不知道。’”
我当时后背一阵发凉。
“我不敢报警,”雨婷咬住嘴唇,“他说他认识派出所的人,报警也没用。他说他有办法让我妈‘意外’出事。他说他这辈子没有孩子,活够了,不在乎了。但你还年轻,你妈也还没老。”
“所以他威胁你?”
雨婷点点头。
“他后来涨到了三十万,说这钱一半给你养老,一半给孩子治病。他说孩子有心脏病他早就知道,他有关系可以安排手术。我……”
“你不信?”
“我信,”她看着我,“我怎么会不信?他连你的照片都拿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到?”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为什么不去引产?”
“去了,”她低下头,“检查的时候医生说有心脏病,引产风险太大,可能大出血。医生说要保住自己,就只能生下来。”
“所以你就……”
“我没有路了,妈。我不生,他会对你下手。我生,孩子可能有心脏病,但至少还有希望。他还答应给孩子治病。”
“那三十万,是他给的?”
“嗯。他给现金,十一月底拿来的。我把钱存进银行,一分钱都没动。”
“你怎么跟他联系?”
“雨婷!”
“他在我手机里装了一个软件,”她咬着嘴唇,“我删不掉。他什么都知道,我去了哪里,跟谁说了话。”
那一夜,我没睡着。
雨婷睡在我旁边,抱着孩子。我看着她的脸,从前的圆圆脸瘦成了瓜子脸,眼眶凹陷下去。
我把她的手机拿过来翻了一遍,什么软件都没找到。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可怕。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临镇。
广发纸箱厂在镇子东边,门口挂着大招牌,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我走进去,前台的小姑娘问找谁,我说找你们老板。
“有预约吗?”
“没有,你就说曹秀梅找他。”
小姑娘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电话跟我说:“老板请你上去。”
我跟着她上了二楼。走廊尽头一扇门,小姑娘敲了敲,里面说请进。
推开门,郑广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比高中时候胖了不少,头发也白了,眼睛还跟以前一样,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秀梅,好久不见。”他站起来,指了指沙发,“坐。”
我没坐。我站在他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雨婷的事,是你干的。”
他不是装糊涂,也不是吃惊,只是沉默了几秒钟。
“坐。”他说。
“我不是来坐的。”
郑广安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想知道我闺女吃了多少苦。”
“二十万是我提的,三十万是我加的。钱我给够了。”
“钱不是问题!”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让他坐牢?打他几巴掌?让他跪下来给我闺女认错?
可这些有什么用?
“孩子是你的?”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吐出烟雾:“不是我的。”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我郑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我跟你家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猛地转过身来,“我妈和你妈,从小一起长大。你妈怀的那个孩子,是我爹的!”
“胡说八道!”
“我爹临死前亲口说的!他说你妈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要不是那个孩子没了,我就是有兄弟姐妹的人!”
我看着他,觉得他疯了。
“那个孩子是不是你家的,没人知道,”我压着声音说,“我妈到死都没说。你爹说的话,也可能只是他的想法。”
“那又怎样?宁可错,不可漏。万一那个孩子是我家的,我就对不起我爹。”
“所以你就找我闺女?”
他沉默了很久:“我不是没办法。我老婆不能生,我就想留个种。你家欠我家的,就当还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我闺女欠你什么?”
“她妈欠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我认得——我年轻时的我妈,跟我长得像极了。
“你知道我看见雨婷第一眼,想到了什么吗?”他盯着那张照片,“想到了你妈。你妈年轻的时候,真好看。”
我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就不怕我报警?”
“报啊,你也得有证据。”
“雨婷就是证据。”
“她跟我是自愿的,有聊天记录为证。你查查她的手机,看看她是怎么跟我说的。”
“你说什么?”
“我说,她跟我,是自愿的。”
他从桌子里拿出一沓打印纸,扔在我面前的桌上:“她亲口说的。”
我拿起来看,一页页全是聊天记录。
“我同意帮你生孩子,但你不要再找我妈麻烦。”
“钱什么时候到?”
“我知道,我会保守秘密。”
“孩子出生后,孩子你的,钱我的。”
那些话,是雨婷说的。她的头像,她的语气。
可我知道她不是自愿的。那些话她不敢不说。她怕郑广安对我下手。
我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郑广安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不像在看一个人。
“秀梅,”他说,“你不用把这事闹大。闹大了,雨婷的脸也搁不住,你的脸也搁不住。”
我站起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坐车,一路走回去。走了四个小时,天都黑了。
到家的时候,雨婷抱着孩子坐在门口。孩子睡着了,她的手在抖。
“妈……”
我没说话,一把抱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07
那几天我几乎没合眼。
只要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郑广安那张脸。他抽烟的样子,说“我妈长得好看”的样子,把聊天记录扔在我面前的样子。
白天我去店里,雨婷让我去上夜班,说家里需要钱,让我别请假。
我想想也对,不能因为她回来了就不挣钱。
孩子每天要吃奶粉,要换尿布,一样样都是钱。
我在厂里踩缝纫机,眼泪时不时就掉下来。肖梅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她不傻,知道我在说假话,叹了口气没再问。
下了班,我去找孙浩。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他,说完整个人都虚脱了。
孙浩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姨,”他说,“这事不好办。”
“为什么?”
“雨婷跟他的聊天记录你看见了,白纸黑字写着是自愿的。就算我们知道她是被逼的,拿不出证据,告不赢。”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如果硬要告,过程很长,雨婷和孩子都会被折腾。而且您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万一出点什么事……”
我沉默了。
我知道他说得对。郑广安在临镇有头有脸,认识的人多,关系比我们硬。我要是跟他硬碰硬,吃亏的还是我。
晚上回到家,雨婷跟我说,她带孩子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孩子心脏病越来越严重,必须尽快做手术,不能再拖了。
“一期手术大概二十多万。”
我心里一抽。
二十多万。我的家底满打满算也就五万。雨婷那三十万是郑广安的,用了就等于认了。
可孩子怎么办?
医生说再拖下去会有危险,孩子可能会心脏衰竭。
我看着睡在床上的孩子,小小的脸,嘴唇发紫,呼吸难受。他睡着的样子很不安稳,时不时抽一下。
“妈,”雨婷拉着我的手,“要不,钱先用着,等小宝好了,我们再还。”
“怎么还?你还是一辈子还?”
“一辈子,也认了。”
我看着她的脸,才十九岁,脸上一道道皱纹。她抱着孩子蹲在那里,像个四十岁的老妈子。
我心里一阵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第二天,我去了县医院,去找那个给雨婷签知情书的医生。
医生姓陈,四十来岁,看起来很斯文。
我跟他说明了来意。他说孕妇的情况很特殊,严重贫血加心脏病,引产风险极大。如果不引产,孩子有心脏病,出生后需要高额手术费。
所以那时候雨婷被夹在中间。不生,自己可能没命;生了,孩子可能没钱治病。
我深吸一口气,问他:“如果当时有人帮她出钱,她会不会选择不引产?”
陈医生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三十万摆在面前,条件就是让她把孩子生下来,她有没有可能答应?”
陈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有可能。”
我心里一阵发凉。
所以雨婷说的可能是真的。她不是没办法,她是选择了妥协。
用自己换孩子一条命,用自己换我平安。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脑子空了。
手机响了。
是宋淑珍打来的。
“秀梅,”她声音很低,“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你来就是了。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往她家走。
路上,我想了很多。
郑广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把我闺女逼成这样。他疯了吗?他真的疯了吗?
我不知道。但我得知道。
哪怕结果比现在还要糟糕一万倍,我也得知道。
08
宋淑珍坐在她家沙发上,手哆嗦着泡茶。
她泡了好几次都没泡好,茶叶撒了一桌子,水也倒歪了。我帮她接过来,她才坐下,长叹一口气。
“秀梅,我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瞒你了。”
“你妈的事。”
“我妈的事,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我说的那些,不全是真的。”
宋淑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你妈怀的那个孩子,是你爹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什么?”
“那孩子是你爹的。”她重复了一遍,“你爹跟你妈闹矛盾,出去打工一年多才回来。你妈一个人在家,郑广安他爹老来帮忙,你妈也没有拒绝。但你妈心里清楚,自己怀的是谁的。”
“那她为什么不说?”
“她说有什么用?你爹那暴脾气,你说了他信吗?他连自己的影子都不信。你妈解释过,你爹不听。你妈也累烦了,干脆不说了。”
“那个孩子是怎么没的?”
“你爹回来那天晚上,跟你妈吵了架,推了一下,你妈摔了,孩子就没了。”
“我爹干的?”
“你爹不知道。他以为是你妈自己不小心摔的。那以后你妈再也怀不上了。你妈怀你,是你爹走之前怀的。”
我靠在沙发上,浑身没了力气。
宋淑珍继续说:“郑广安的爹,一直以为那个孩子是他的。他走之前跟你妈见过一面,你妈跟他说了实话,说孩子不是他的。但他不信,觉得你妈骗他。他临死前拉着郑广安的手,说的那句话,半句真半句假。”
“所以郑广安被他爹骗了?”
“也不是骗。他爹自己也不知道真相。他爹一直以为你妈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他的。可实际上,那个孩子是你爹的。”
郑广安所做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上。
他追的债,根本不存在。
他要讨回的血脉,从来都不是他家的。
“秀梅,我知道这事你听了难受,可……”
“你为什么不早说?”
宋淑珍低下头:“我怕你恨你妈。你妈那辈人有那辈人的难处。你爹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撑着家,日子不好过。那些错,不全是一个人的。”
我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郑广安知不知道?”
“他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他就不会……”
“他该知道。”
“秀梅!”
“那我来告诉他。”
宋淑珍拉住我的手:“别去!你去找他,万一又出事了怎么办?”
“他能对我怎么样?杀了我?”
“他做得出。”
“他做不出来,”我说,“他已经被他爹骗了这么多年。要是他知道真相,他就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我没去。
但第二天,郑广安自己找上门来了。
那天我正在店里,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那里。
“秀梅,我有话跟你说。”
我在厂门口站着,他没下车。车窗摇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出来的奇怪。
“雨婷的事,是我做错了。钱我不要了,以后也不会再找你们麻烦。”
“孩子的手术费,我来出。”
我愣住了。他在说什么?
“你什么意思?”
“我说,孩子的手术费,我来出。”
我沉默了:“为什么?”
他扯了一下嘴角,没笑出来:“因为孩子不是我的,我认错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你妈的事。有人跟我说了实话。”
那个“有人”,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宋淑珍。
“你知道就好,”我说,“可你知道的不仅仅是一个错误,你了结也是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知道。”
他没等我说下一句,开着车走了。
09
孩子的手术安排在三月中旬。
那段时间我请假在家照顾雨婷和孩子。
每天早上起来煮粥,给孩子冲奶粉,换尿布。
雨婷跟我抢着干,我不让她干,她也不让我干。
我们母女俩像两只护崽的猫,互相抢着照顾孩子。
手术那天,我跟雨婷坐在医院走廊里等了六个小时。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疼得我要命,但我不敢抽。我知道她更疼。
下午三点,手术做完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孩子需要好好休养。
雨婷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
住了半个月的院,孩子出院了。
雨婷抱着他,他不哭了,睁着眼睛看我们,嘴唇开始红润起来。我摸了摸他的小脸,他的嘴角翘了翘,像是在笑。
可我心里堵得慌。
我问自己,这孩子以后怎么办?他长大了该怎么告诉他他的身世?说他是你妈用自己换回来的?说他生下来就是为了给别人家传宗接代?
我说不出口。
可说不出口也是一个答案。
有一天,雨婷问我:“妈,以后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我妈说,有些账算不清就别算了。我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懂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
春天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到孩子脸上。他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那双眼睛闭着,像两片小叶子。
一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可他的到来带着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些东西会跟着他,长成一棵树。
可那棵树结什么果,是我们种下去的时候决定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婷抱着孩子向着夕阳走去。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我差点够不着。
可我还是走过去,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世上有很多账,算不清。
但有一条账,我是算得清的。
我欠我闺女一个安稳的人生。
我会还。
用剩下的一辈子,慢慢还。
10
收麦子的时节,雨婷给孩子办了满月酒。
说是满月酒,其实就是请了肖梅芳一家和宋淑珍。摆了桌菜,蒸了条鱼,炖了锅排骨。
雨婷抱着孩子,给孩子换了新衣服。是个男孩,头发长了些,眼睛也大了。孩子笑起来的时候,像两道月牙。
宋淑珍给孩子包了个红包。她抱着孩子逗了半天,然后递给我一个信封。
“秀梅,这是我这辈子攒的,一万二,给小宝买奶粉。”
我说不用。
她说拿着,我留着也没用了。
肖梅芳也包了红包,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收了。
吃完饭,雨婷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孩子困了,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低着头看着孩子,脸上的表情是我没见过的。
不是累了,不是苦了,是有盼头了。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
“妈,”她突然开了口,“我想好了,小宝上幼儿园之后,我就去报个培训班,学点手艺,以后能挣多点。”
我摸摸她的头:“去吧,妈支持你。”
她靠在我肩膀上:“妈,你说他会恨我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长大以后会知道,你为他做了多少。”
她不出声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没出声,只是抱着她。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我帮她拢了拢,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
“嗯?”
“谢谢你。”
我说别谢我,你是我闺女,我是你妈。
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看见肖梅芳发的一张照片。
是我妈。
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那件洗白了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含蓄。
我看了很久,一直看到眼眶发热。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她手上拿着一张纸。纸上的字看不清。
我又放大了一些,终于看见了。
那是张借条。
借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借郑家六万,曹德明。”
我妈拿着借条,站在门口,笑了。
那时候她大概是在想:这笔债,总有一天会还清。
可她没想到,债清了以后,还会有新的债。
我删了照片,把手机放在桌上。
郑广安没再来过,我也没去找过他。
钱他打到一个账户上,我转给了医院。
多的那份,我凑了整,打到县里那个白血病儿童基金会。
他帮过的孩子,跟我闺女的孩子一样,不该知道自己的身世。
雨婷开始上班了,在邻镇一个裁缝店学手艺,早出晚归。孩子我带着,每天推着他去菜市场,去公园,去接雨婷下班。
慢慢有人知道我的难处,有人劝我再找一个,说一个人扛着太累。我说扛得住。
有一天晚上,雨婷回来吃饭。她吃了几口,把碗放下了。
“嗯。”
“我不恨他。”
“谁?”
“郑广安。”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如果没有他,就没有小宝。”
她看着趴在床上玩的孩子,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姑娘。
“我有时候想,他把我当工具,可小宝把我当妈。这就够了。”
我没说话。
孩子在床上打了个滚,抬头看我们。他的眼睛大大的,像两颗葡萄。
“小宝,叫外婆。”我逗他。
他嘴一张一张的,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
雨婷笑了。
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挂在树梢上,不圆,但够亮。
我想,日子就是这样。
不跟谁较劲,也不跟生活犟。该来的来了,该走的走了,留下的,就好好守着。
孩子又打了个哈欠。
我把他抱起来,放进小床里。他翻了个身,小手抓着被角。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着,孩子啊,你知不知道,你来到这世上,背后有多少弯弯绕绕。
你不会知道,也不用知道。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你有人爱。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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