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墨绿色离婚证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拨通舅舅电话。
那头接得快,我还没开口,他先问办完了没有。
我说办完了。
他停了两秒,说了一个字,好。
我挂断电话,抬手拦出租车。
城东酒楼包间里,徐立诚正跟朱高超碰杯,手机响了,马建新的声音劈了岔,说材料商老周撂挑子了,问原因只回一句,你问傅叔去。
徐立诚酒杯往桌上一墩,问哪个傅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我坐在出租车上,手机屏幕亮了。头一通马建新,第二通朱高超,第三通徐立诚。我一个都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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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徐立诚那件藏青色的夹克挂在玄关,我翻到第三遍才摸到内袋里有东西。
一张折成四折的小票,展开来是城南那家酒店的消费记录,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
他说那天在邻市谈项目,晚上没回来。
我把小票拍了照,原样折好放回去。夹克挂回原处,拉链朝里,跟我拿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洗衣机还在转,轰隆隆的。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听着滚筒里水声哗哗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上个月十二号,他说在邻市。
水声停了。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晾上阳台。
风从纱窗灌进来,吹得湿衣服贴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晾到他那件夹克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它挂到晾衣杆最里头,跟我的衣服隔开一截。
晚上舅舅打电话来,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回。
他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舅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那给你炖个排骨。
我说好。
他顿了顿,问立诚来不来。我说他忙。舅舅没再问,挂了电话。
我这舅舅,在建筑口干了半辈子,退休前是市里行业协会的副会长。
话不多,但耳朵长。
我嫁给徐立诚那年,他啥也没说,就给介绍了一单小活,一个小门脸铺地面的活儿,统共挣了不到两万块钱。
徐立诚那会儿乐得跟什么似的,拎着两瓶酒去舅舅家,舅舅连酒都没收,只说了句好好干。
后来活路一单接一单,都是舅舅的老关系。
徐立诚慢慢从两个人干到三四十号人,腰杆子硬了,口气也变了。
酒桌上拍胸脯说“我徐立诚靠的是口碑”。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
那天晚上徐立诚回来得快十二点了。进门把鞋一蹬,往沙发上一瘫,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着。
我端了杯水过去,他闭着眼摆摆手,说喝过了。
手机又亮了一下,微信弹出来一条,头像是个女人的侧脸。我没看清名字,就看见最后几个字: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屏幕暗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把他扣着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要指纹。我没试。放回去,朝上,摆成原来的样子。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他在里头哼歌,跑调跑得厉害。
我回卧室躺下,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上个月十二号,城南酒店。那个女人头像。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能解释。跟客户吃饭、普通朋友、别人拿他手机发的。搁在一块儿,味儿就变了。
我翻了个身,想起我妈临走前跟我说的话。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丫头,妈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爸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也没辙,钱在他手里攥着,我连请个律师的钱都攒不出来。
她说完这话第三天就走了。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妈,我跟你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小米粥,煎鸡蛋,他爱吃流黄的,我煎了俩。
他起来吃了,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头也没回,说了句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关上,我收了碗筷,把昨天那张小票的照片翻出来,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设了密码。
上午我给邓语嫣发了条微信,问她下午在不在店里。她回得快:在,你来呗。
邓语嫣在城西开了个社区超市,门口支了张折叠桌,卖些散装干货。
我去的时候她正给一个老太太称木耳,看见我点了个头,把手里活干完了才过来。
她拉了两把塑料凳,一人一把,坐在店门口。我掏出手机给她看那张小票照片。她眯着眼瞅了半天,抬头看我,嘴抿着。
“你打算怎么办?”
“先弄清楚。”
邓语嫣把手机还给我,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有个姐们儿在那片跑外卖,消息灵,我帮你问问。”
隔了两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打听到了。
城南那家酒店,徐立诚跟一个姓周的女人去过不止一回。
那女人在附近一条街上盘了个店面,正在装修,出手挺阔。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灶上还炖着汤。我说知道了。
邓语嫣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雨涵,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火关小,“你帮我再打听打听,那个店面是谁出的钱。”
“你怀疑他动账上的钱?”
“我就是问问。”
挂了电话,我把汤盛出来,一个人吃了。
吃完洗碗的时候手有点抖,碗磕在水池边上,没碎,豁了个口子。
我把豁口朝里放好,想着明天得买只新的。
02
邓语嫣办事利索。
三天后她给我发了个位置,城南那条街,一家叫“青禾”的女装店正在装修,卷帘门拉着一半,里头有工人在刷墙。
她让我过去看一眼,说那个姓周的女人上午一般都在。
我第二天上午找了个借口出了门。
倒了两趟公交,到那条街的时候快十点半。
青禾的卷帘门开着,里面灯亮着,地上堆着木板和油漆桶。
柜台后面坐了个女人,三十出头,长头发,穿一件米色毛衣,正低头看手机。
我在街对面的奶茶店坐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看。
她接了个电话,站起来走到门口,笑着说“不用不用,我这儿快好了”。
声音不大,但我听清了。
她挂电话的时候,手腕上一只金镯子晃了一下,挺粗的。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邓语嫣。她回了一条:就是她,周敏。
我坐公交回去的路上,邓语嫣又发来一条:我姐们儿说,这家店装修花了小二十万,她一个卖衣服的哪来这么多钱。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了句:知道了。
到家之后我开始翻徐立诚的文件。
他有个习惯,公司的合同和报表都往书房抽屉里塞,从来不锁,因为他觉得我啥也不懂。
以前我确实不看,觉得看了也没用。
现在不一样了。
趁他还没回来,我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了一遍。最近的财务报表,几份甲方合同,材料采购单。我用手机拍了照,原样放回去,顺序都没错。
报表上有一笔支出,四十多万,名目是“预付材料款”,但底下没有供应商签收。
连着三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差不多的数,走的都是同一个账户,户名我不认识。
我把这些也拍了。
晚上邓语嫣约我吃饭,我把情况跟她说了。她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不明摆着倒钱吗。我说光有报表不够,得找个懂行的问。
邓语嫣说她有个远房表姐在律所干行政,帮我问问有没有打离婚官司靠谱的律师。我说行。
过了两天她给了我一个电话,让我直接联系。律师姓曾,女的,四十来岁,专做婚姻家事。我约了个工作日的下午去她所里。
曾律师听我说完,又看了我拍的财务报表,问了我几个问题:结婚几年,房子几套,公司法人是谁,我参不参与经营。
我一一答了。
她说你这种情况,重点得摸清公司账上到底有多少钱,还有他名下有多少资产。
“你现在拍到的这些,只能说明有异常支出,但证明不了什么。”她推了推眼镜,“你得拿到银行流水。”
“怎么拿?”
“你是他配偶,可以拿着结婚证去银行打他个人账户的流水。公司账户不行,但个人账户能打。”
我记下了。
曾律师又说:“你如果想在离婚时争取更多,最好别打草惊蛇。他现在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继续让他这么觉得。”
这话跟我舅舅说的差不多。
从律所出来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没细说,就问他周末在不在家。他说在,你来吧。
周末我买了点水果去了舅舅家。舅妈开的门,说舅舅在阳台浇花。我走过去,他正拿个小喷壶给一盆兰花喷水,头也没抬,说你坐。
我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舅舅把花浇完了,搁下喷壶,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
“说吧。”
我就说了。小票,酒店,周敏,装修的钱,报表上的异常支出。舅舅听完没说话,从茶几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就在手指头里捏来捏去。
“离。”
他把烟搁回烟盒里,看了我一眼。“想好了?”
“想好了。”
舅舅点了点头。“你离你的,舅舅心里有数。”
他站起来又去摆弄那盆兰花,背对着我说了句:“立诚那边的事,你不用操心。该办的手续办了就行。”
我没多问。舅舅这个人,说了心里有数,那就是真有数。
从舅舅家出来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徐立诚居然在。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问你上哪儿去了。
我说回舅舅家看看。
他哼了一声,说舅舅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说挺好。
他就没再问了。
我进厨房做饭,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厨房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知道了……下个月吧……急什么。”
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咚的一声。客厅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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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舅舅家回来的第二天,婆婆董秀珍来了。
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敲的门。我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抹布,围裙上沾着面粉,正准备中午蒸锅馒头。
“妈,您怎么来了?”
她拎着一兜子苹果,往我手里一塞,自己换鞋进屋了。
在沙发上坐下,四下打量了一圈,说家里挺干净的。
我把苹果放厨房,给她倒了杯水,坐到对面。
她端起杯子没喝,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雨涵啊,我听说你跟立诚闹别扭了?”
“谁跟您说的?”
“你就别管谁说的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立诚是忙,我知道,有时候顾不上家。但男人嘛,在外头跑事业,应酬多,你得体谅。”
我没接话。她接着说:“你看我跟他爸过了一辈子,他爸年轻时也爱在外头喝酒打牌,我不也忍过来了?日子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妈,”我开口,“立诚在外面有人了。”
董秀珍的手停了一下,杯子在膝盖上晃了晃。她没说话,过了好几秒才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那……那也可能就是逢场作戏。”她声音低了些,但还在往前推,“现在外头那些女的,贴上来图什么?不就是图钱嘛。立诚心里有数,他不会当真……”
“妈,那个女的在城南盘了个店,装修花了二十万。”
董秀珍不说话了。她嘴角绷着,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把裤腿上的褶子搓平了又搓。
她猛地抬起头。“雨涵,你可想好了。离了婚你一个人怎么过?你都这个岁数了……”
“我三十四。”
“三十四还不大?离了婚再找,能找着什么好的?”她语速快起来,“再说了,房子还有贷款,你一个人还得起吗?立诚再不对,好歹每个月往家拿钱……”
“妈,”我打断她,“您知道立诚从公司账上往自己卡里转了多少钱吗?”
她愣住了。
“四十多万。”我说,“三个月转的。这钱去哪儿了,您想过没有?”
董秀珍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坐在那儿,手指头把裤腿攥紧了,指节凸出来。过了半晌,她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
“我就是来劝劝。”她声音低了不少,“你要实在过不下去,我也不能拦着。”
门关上之后,我站了一会儿,回厨房把面团揉了一遍,盖上湿布醒着。
蒸馒头的时候水汽漫了一厨房,玻璃上雾蒙蒙的,我拿手指头画了一道,又抹掉了。
下午邓语嫣给我打电话,说那个周敏,她姐们儿又打听到一个事:周敏老家是邻市的,去年离婚的,分了一笔钱。
但她那个店面的房租是年付,加上装修,手里那点离婚分的钱根本不够。
“你的意思是,徐立诚给她出的钱?”
“我可没这么说。”邓语嫣在电话里啧了一声,“不过你那个报表上的数,跟她店面的开销,时间上对得上。”
我挂了电话,坐在餐桌前拿笔算了算。四十多万,装修二十万,年付房租估摸着十来万,剩下的钱刚好够她进第一批货。
算完了我把纸撕了,扔进垃圾桶。
晚上徐立诚回来,比平时早,九点多就进了门。
他在客厅转了一圈,问我今天谁来了。
我说你妈。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进厨房看见蒸好的馒头,拿了一个掰开就往嘴里塞。
“你妈劝我别离婚。”我说。
他嚼着馒头停了一下,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怎么说?”
“我说我要离。”
他把剩下半个馒头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渣。
“傅雨涵,你别给脸不要脸。离婚可以,财产得按我的意思来。房子是我买的,公司是我开的,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房子婚后买的,贷款一起还的。公司婚后开的,活路是谁给你介绍的?”
他噎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你少拿你舅舅说事!我做生意靠的是口碑!”
“口碑。”我重复了一遍,没再往下说。
他气得在客厅转了两圈,抓起外套又要出门,走到门口回头撂了一句:“要离赶紧离,别拖着,我还没功夫陪你耗。”
门摔上了。我坐在餐桌前,把剩下的馒头一个一个捡进保鲜袋,放进冰箱。手上沾了面,黏糊糊的,我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半天。
04
曾律师帮我把离婚协议拟了出来。我看了三遍,重点看财产分割那部分。
按她的建议,我表面上做了让步:一套有贷款的房子归我,贷款由徐立诚还,另外给我一笔现金,数目不大。公司股权我放弃,不参与经营。
“你确定要放弃股权?”曾律师问我。
“他那公司值多少钱您也看见了。”我把报表复印件推过去,“账上能动的钱越来越少,外面还欠着材料款。我要股权干什么?背债?”
曾律师笑了一下。“行,你比我见的那些哭哭啼啼的强多了。”
“哭有什么用。”我把协议收进包里,“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给我。“这是补充协议,把贷款还款责任写清楚了,还有违约条款。你让他签的时候别把这份落下。”
我回家把协议往徐立诚面前一放,他翻了翻,眉头拧着,重点看财产分割那几条。
看到我只要一套房和一笔现金,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你倒是想通了。”
“想通了。”
“公司你可一分拿不着。”
“我知道。”
他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就要签。我提醒了一句:“附件也看一下,别回头说我坑你。”
他不耐烦地翻了翻附件,扫了两眼,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这上面写的剩余贷款由我承担?”
“房子归我,贷款当然你还。你要不愿意,房子归你,贷款你还,我拿现金走人。”
他算了算,觉得还是现在这个方案划算。房子虽然有贷款,但地段好,市值不低,他觉得自己拿了大头。笔一挥,签了。
签完字他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下周一。”
“行。”他站起来,把协议书往公文包里一塞,“我周一上午有个会,你等我到十点。”
他走了之后我把协议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确认签字和日期都填了,附件也在。然后拍了照发给曾律师。
曾律师回了一条:附件他签了?
签了。
那就好。
那个周末徐立诚没回家。
我一个人把家里该收的东西收了收,翻出结婚证、户口本、房产证,装进一个文件袋里。
在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头是我妈留给我的一个金镯子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是她攒了半辈子的六万块钱,走之前塞给我的,说留着应急。
我把铁盒子重新盖好,塞回衣柜最里头。
周一早上我八点半到了民政局门口。
徐立诚迟到了二十分钟,下车的时候还打着电话,冲我点了个头,意思是等他一会儿。
电话打了五六分钟才挂,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跟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
“走吧。”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办手续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工作人员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财产分割写清楚了,章一盖,绿本递出来。徐立诚接过去看都没看,往包里一塞。
出了门,他步子迈得快,边走边掏手机打电话。“高超,我这边办完了。晚上老地方,叫上哥几个,好好喝一顿。”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房子你什么时候搬?”
“这两天。”
“行,钥匙放物业就行。”他钻进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傅雨涵,以后各走各的,别说我亏待你。”
我没接话。他踩了脚油门,车拐上主路,尾灯在路口一闪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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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民政局台阶上,太阳挺大,晒得脑门发烫。旁边一对刚领了证的小年轻举着红本子自拍,姑娘笑得眼睛弯弯的,男的搂着她肩膀说再拍一张。
我把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我面无表情,跟八年前结婚证上那个笑出褶子的姑娘不像一个人。合上,揣进包里。
掏出手机,找到舅舅的号码。手指头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舅,办完了。”
那头停了两秒。我听见他那边电视开着,在放戏曲,锣鼓点敲得热闹。
“好。”
就一个字。
“立诚那边……”
“你不用管了。”舅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回去歇着吧,这几天折腾够呛。”
“嗯。”
挂了电话,我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我妈留下的那套房子的地址。
上车之后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干。
车上了高架,手机屏幕亮了。马建新。我盯着看了两秒,没接。过了两分钟又亮了,朱高超。再过一会儿,徐立诚打来了。我翻过手机扣在膝盖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没说话。
城东酒楼那个包间,我去过一回。
去年徐立诚过生日,他非拉着我去,说让哥几个认识认识嫂子。
包间在二楼最里头,能坐十二个人,转盘大得夹菜得站起来。
那天他们喝到十一点多,我提前走了,徐立诚嫌我不给他面子,回家吵了一架。
今天那个包间里,应该还是那张转盘,还是那些人。朱高超张罗的局,酒肯定早就摆上了。
出租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窄街。我手机又亮了,这回是短信。徐立诚发的:你给舅舅打电话了?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车子在我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楼下停住。我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看四楼窗户,阳台上还晾着我上周洗的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
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楼道里一股旧水泥味儿,三楼那家炖肉的香气从门缝钻出来。
我爬到四楼,开门进屋,把包往鞋柜上一搁,整个人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安静。楼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尖尖的。厨房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响。
我换了身衣服,开始收拾东西。
这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两室一厅,老小区,没电梯,但地段还行,离菜市场和公交站都近。
我打算收拾出来自己住。
擦桌子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又一下。我没去看。
06
城东酒楼那个包间里,徐立诚坐在主位上,转盘上已经摆了六七个凉菜。朱高超给他倒满了酒,又给自己满上,举杯说:“诚哥,恭喜重获自由!”
桌上七八个人跟着起哄,碰杯声叮叮当当的。徐立诚仰头干了一杯,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抹了把嘴:“八年了,总算痛快了。”
旁边一个叫小孙的递了根烟过来,徐立诚接过来就着朱高超的打火机点了,靠在椅背上吐了个烟圈。
“诚哥,嫂子那边分了不少吧?”小孙挤眉弄眼的。
“分个屁。”徐立诚夹了粒花生米扔嘴里,“一套破房子,还背着贷款,给她了。拿了点现金,小数目。公司她一分没沾着。”
“那你这不亏大发了?”
“亏?”徐立诚笑了一声,“她懂什么呀。公司值多少钱她心里没数,账上的事她也看不明白。给她那点钱,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桌上几个人跟着笑。朱高超又给他满上:“诚哥大气,来,再走一个。”
第二杯刚端起来,手机响了。徐立诚低头看了一眼,马建新的。他接起来,语气还带着笑:“老马,你那边完事了?过来喝啊,老地方。”
电话那头马建新的声音不对劲,劈了岔:“诚哥,出事了。”
“什么事?”
“老周那边刚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