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老乡卧倒”，在贵州困牛山回荡了90多年

秋雨初歇，贵州困牛山的崖壁还挂着水珠。57岁的张国玉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这条山路，她上上下下走了几十年。张国玉是贵州省铜仁市石阡县龙塘镇困牛山村原党支部书记，小时候，她跟着爷爷张朝贵在山上砍柴，如今作为红色讲解员带着一拨又一拨访客到虎井沟谷底。

山风穿过林木，水声隐隐传来。站在崖底，她指着陡峭的崖壁告诉现代快报记者：“这里‘牛进去了，都出不来’，所以叫困牛山。92年前的10月，谷底的水被红军战士的鲜血染红了。”这段可歌可泣的英雄壮举，成为这片土地绵延至今的红色回响。

“脑壳盖盖、头骨，就在岩缝里头”

张国玉十几岁时上山砍柴，遇上大雨，钻进崖洞躲雨。“那时从纪念碑到崖底的路还没有修建步道，我们走的都是小路。路上就看到脑壳盖盖、头骨，在岩缝里头。”她指着一侧崖洞，说那是她第一次“遇见”红军战士。

1934年10月，作为长征先遣队的红六军团行进至贵州石阡县，陷入敌人重围。为掩护军团主力突围，红十八师师长龙云、五十二团团长田海清率领数百名红军战士断后，将敌军牵制在地势险峻的困牛山。

“爷爷和祖辈们当时在山上放牛，看到红军一路后撤，一路朝天鸣枪，喊的是‘老乡卧倒’。”张国玉说，敌人裹挟着百姓走在阵前，红军不便展开战斗，且战且退，退到虎井沟悬崖边。生与死的抉择中，红军战士宁死不做俘虏、宁死不误伤百姓。战士们把目光投向了树木掩映的河谷深渊，砸烂枪支，三五成群，纵身跃下。山谷瞬间安静。

“坠崖的战士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好多是娃娃兵。”张国玉说，祖辈们看到那一幕，非常震撼，从此有了一个自发的约定。每年清明、七月半、春节，还有红军跳崖当天，村里人都悄悄来到山崖祭拜。张国玉曾跟着爷爷来祭拜，看到爷爷一边烧纸一边抹泪，嘴里还一边念叨：“红军同志们，你们没有家，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没有亲人，我们就是你们的亲人。”

这段历史曾长期尘封，仅当地人口耳相传。30多年前，给张国玉讲了一辈子红色故事的张朝贵去世，他临终前还在叮嘱后人：“一定不能忘了他们，一定要把困牛山的故事传出去，让更多人知道。”

从寥寥数笔，到千古壮举

2001年，时任石阡县委党史研究室副主任的杨又铸发现，旧材料里关于困牛山的记载只有“集体跳崖，壮烈牺牲”寥寥数笔。此后二十多年，他和同事走访目击者、红军后代，重点走访当地70岁以上的老人，才慢慢还原了困牛山战斗的经过。

2009年，困牛山红军壮举纪念碑落成。碑名由开国上将萧克题写，他正是红六军团的军团长。2025年2月，石阡县甘溪困牛山红军烈士陵园被列入第七批国家级烈士纪念设施。今年5月，在困牛山村实地取景的电影《浴血困牛山》全国公映；7月，困牛山战斗遗址被列入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

今年10月22日，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在北京举行。当天，困牛山村党员干部、群众再一次自发来到纪念碑前，开展环境卫生清扫志愿服务，以朴素庄重的方式缅怀革命先烈。

硝烟散尽，困牛山以另一种方式铭记历史、致敬先烈。在困牛山红军学校，学校70%以上的学生能熟练讲述红色故事。13岁的黎红说：“我们生长在这片红色土地，要把先烈的牺牲讲给更多人听。”12岁的王嘉琪说，为讲好每一段故事，她常常跟随家人寻访红色足迹。

校长杨勇介绍，这是全国第489所、贵州第20所红军学校，有200余名学生在此就读。学校创新提出并实施“课程融合、实践融合、文化融合”，将“大思政课”理念贯穿教育教学全过程，让孩子们从受教育者成长为传播者，让红色基因融入血脉、代代相传。

这座从“牛都走不出去”的小村庄，成为全国知名的红色地标。从战斗遗址到纪念广场，从学校课堂到展陈中心，一批批游客循着红色足迹而来，于无声处聆听历史回响。

血染过的河谷，如今柚果飘香

红色资源活了，产业也跟着旺了。如今，村里7家农家乐、4家民宿红火起来。困牛山村红色农庄里，农家饭菜香气扑鼻，游客们欢笑声不断。眼下村里柚果飘香，村民们忙着采摘、分拣、发货，将一批批柚子贴上“困牛山·黑滩河畔”的红色品牌，送出大山。

“去年困牛山村接待游客突破10万人次，村集体经济从2014年的5.2万元跃升至77万元，村民人均年收入超2万元，并创新‘红色网格+积分治理’模式，走出‘以红促兴”的乡村振兴新路。”困牛山村驻村第一书记王文君表示，要传承好伟大长征精神，守护好红色遗址、讲述好困牛山红军故事，做强红色文旅、特色产业，把红色资源优势转化为群众增收致富优势，在乡村振兴路上走好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征路。

站在谷底仰望悬崖，河谷草木繁茂，溪水静静流过乱石滩。村子里有孩童嬉戏，果园里有村民采摘，民宿里有游人歇脚。困牛山的故事没有停在悲壮里。战士们用命换来的那片土地，长出了好日子；一代又一代人铭记先烈、接续奋斗，走好新时代的长征路。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卢河燕/文 郑芮/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