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一个教了三十年钢琴的人，最后走进了水里。
十月的延安，水已经很凉。
白保国，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副教授，今年五十四岁。他教钢琴，也写歌，写过一首《花开的季节最想你》。这歌名摆在这儿有点扎人，写“花开的季节最想你”的人，自己挑了叶子落光的时候下水。
网上传出一封信，说是他留下的，信里说，学校那套考核就是“皇帝的新衣”：横向经费要老师自己找公司，把钱打给学校，学校再想办法还给你；论文要自己掏钱买版面；有的人常年不在岗，考评年年合格。而他老老实实上课，反倒被通报“不在岗”。
信是真是假，我不知道。陕西省方面回应称，此前未收到延安大学已故副教授白保国的举报信，后续将与学校沟通，延安大学表示白保国确已离世，正核实网传信件。
但有一件事不用核实，他确实不在了。
中国人投水，是有传统的。
两千三百年前，屈原抱着石头走进汨罗江。渔父劝他：世道都浑了，你跟着浑一点不行吗？屈原说，我宁可喂江里的鱼，也不能让干干净净的东西沾上脏。这句话的原话是“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温蠖乎”。
“皓皓之白”，翻成今天的话，就是“皇帝的新衣”，隔了两千三百年，说的还是同一件事。
1905年，陈天华在东京投海，留一封《绝命辞》，想叫醒同胞。1927年6月2日，王国维买票进颐和园，在昆明湖边抽完一支烟，跳了下去。遗书只有一句：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五十岁，就差一死，这种世道，不能再受一次辱。
白保国今年五十四岁，大家会发现，五十多岁在这份名单上是个很挤的年纪，自屈原之后，投水的人就没断过。
1966年8月24日，老舍在太平湖边坐了一天，天黑才走进去，前一天，他刚挨完打。
两千三百年，这份名单上殉的东西，一次比一次小。国、文化、脸面，到白保国这儿，是一张表格。“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论文发表数量”，就这么十几个字，能把一个教了三十年琴的人送进水里。
他要的其实特别小：让他好好上课。教学生怎么触键，怎么踩踏板，怎么上台不抖。但是这些事，不在考核表上。
2020年10月15日，成都大学党委书记毛洪涛在朋友圈留下绝笔信，第二天早上，人在江安河里。他在信里举报校长。四十多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他写的内容缺乏事实根据，原因是长期压力大、焦虑加重。
一个人把命押上，换来一句“心理有问题”。
2023年4月11日，陕西学前师范学院一个声乐老师，姓李，博士，在朋友圈写：领导收了我十万把我引进，让我做坏事，我不愿意做坏事，所以自杀，我没有抑郁症。
“我没有抑郁症”这五个字看得人后背发凉，他可能知道自己死后会被人怎么解释，所以提前把话堵死了。
白保国的信里没这句，可他把话列得一条一条，像交作业。一个要死的人，为什么把作业写得这么整齐？可能因为他要的其实不是死，是有人看。
这个时代最难的，是让一个没病的人，被承认没病。
2021年6月，同一套考核，同一种羞辱，复旦的姜文华把刀捅向了学院书记。一个把刀对准自己，一个对准别人。这套东西最冷的地方在这儿，它不只杀好人，它也造凶手。
那个说皇帝没穿衣服的孩子，是站在街上喊的，白保国没站在街上，他下了水。
延安的十月，水很凉，他的学生大概还等着开学，等老师给他们排毕业音乐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