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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钟声在窗外响起,我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走进客厅。
餐桌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碟咸菜和一盘清炒小白菜。女儿笑笑抱着布娃娃坐在角落,怯生生地看着我,六岁的她已经学会察言观色。
"就这些?"婆婆刘秀芬盯着那锅粥,声音拔高了八度,"大过年的,你就给我们吃这个?"
我平静地舀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妈,年货都在小姑子家呢,您要是想吃,去那儿吃吧。"
"你说什么?!"婆婆腾地站起来,筷子啪地摔在桌上,瓷碗被震得跳了一下。
公公周建成皱着眉,用手肘碰了碰婆婆:"行了行了,吃饭吧。"
"吃什么吃!"婆婆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周太太,你这是故意的吧?大过年的让我们喝粥,你安的什么心?"
丈夫周明轩从卧室走出来,松松垮垮地系着睡衣带子:"妈,怎么了?"
"你问问你媳妇!"婆婆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我养了你三十年,到头来连顿年夜饭都吃不上!"
我看着眼前这一家三口,突然觉得很累。
三天前,我精心准备的五千块钱年货,被婆婆和丈夫一起搬去了小姑子家。五千块,是我做自媒体三个月的收入,本该给女儿买新衣服的钱。
"妈,我十二月就买好了年货,腊肉、香肠、干货、坚果,整整装了十几个袋子。"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前天下午,您和明轩一起,把那些东西全搬走了,说是给小玲过年。"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那不都是一家人吗!小玲一个人在外地,什么都没有,我这个当妈的心疼女儿不行啊?"
"那我和笑笑呢?"我问。
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女儿笑笑抱紧了布娃娃,眼睛红红的。她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前几天还兴奋地告诉我,要在过年时穿新裙子给奶奶看。
"你们?"婆婆冷笑一声,"你一个月赚多少钱心里没数吗?再买一份年货能把你怎么样?"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上个月做自媒体赚了五千二,除去房贷两千,水电物业五百,笑笑的补习班一千,日常开销一千,剩下的就是买年货的钱。您要我再买一份?"
"那是你不会过日子!"婆婆一拍桌子,"我那时候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像你这么大手大脚!"
周明轩走过来,按住婆婆的肩:"妈,您消消气。"然后转向我,眼神里带着责备,"秋月,你就不能让着点妈吗?都大过年的。"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八年、结婚五年的男人。
"我让。"我点点头,"我让了五年。但今天我不想让了。"
我转身回厨房,听见身后婆婆哭起来:"老周,你看看,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这么个媳妇......"
女儿笑笑小声叫了一声"妈妈",我回头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别怕。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白粥。粥是我早上五点起来熬的,用的是最好的东北大米,熬了整整两个小时,米粒开花,粥油浮在表面。
这是我母亲教我的手艺。母亲在世时常说,白粥最养人,也最见真心。
我想起三天前的那个下午。
01
三天前,腊月二十八,是南方人备年货的日子。
我早上七点就起床了,穿上最厚的羽绒服,戴上口罩,准备去菜市场和超市大采购。
"妈妈,我也要去!"笑笑揉着眼睛从房间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外面冷,你在家等妈妈。"我给她掖好被子,"等妈妈回来给你买糖葫芦。"
"我要芝麻的!"笑笑的眼睛亮了。
菜市场在老城区,要转两趟公交。我提着环保袋,在拥挤的人群中挤来挤去。猪肉摊前排着长队,卖腊肉的老板吆喝声响彻半条街。
"老板,这腊肉怎么卖?"
"四十八一斤,正宗烟熏的!"
我挑了三斤,又买了两斤香肠、一只土鸡、三斤排骨。肉摊老板熟练地切割、称重、包装,我付了三百多块钱,袋子沉甸甸的。
然后是干货铺。香菇、木耳、腐竹、粉丝,我按照母亲留下的清单一样样挑选。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笑眯眯地说:"姑娘,买这么多,家里人多吧?"
"还好,就四口人。"我说,"但过年嘛,要准备充足点。"
"对对对,年味就是要足。"阿姨多送了我一把粉丝,"讨个吉利。"
我道了谢,又去买了坚果、糖果、干果。核桃、榛子、开心果、葡萄干、红枣、桂圆,装了满满两大袋。
超市里更挤。我推着购物车,对照着手机里的清单:油盐酱醋、鸡精味精、面粉糯米粉、红糖白糖、瓜子花生、饮料酒水......
收银台前排了长长的队伍。我看着购物车里堆成小山的东西,心里默默算账:三千二。
还没买笑笑的新衣服和玩具。
我又去了儿童区,给笑笑挑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带蕾丝花边的,她一定会喜欢。又买了一套绘本,是她最爱的《神奇校车》系列。
结账时,总共五千一百八十块。
我看着银行卡余额:5236元。
还剩56块。
我提着十几个袋子,手勒得生疼,在公交车上站了四十分钟才到家。
"妈妈回来啦!"笑笑扑过来,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兴奋地跳起来,"哇,好多东西!"
我把东西一样样往外掏,码在客厅的茶几上、地板上。腊肉、香肠散发着烟熏的香味,干果在塑料袋里沙沙作响。
"妈妈,这是给我的吗?"笑笑捧着那条红裙子,眼睛里闪着光。
"是啊,过年穿。"我摸摸她的头,"给奶奶看。"
"奶奶会夸我漂亮吗?"
"当然会。"我笑着说。
笑笑抱着裙子转圈圈,嘴里哼着歌。我看着她,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我想要的年味。一家人团团圆圆,孩子开开心心,餐桌上摆满好吃的。
傍晚,婆婆和公公来了。
"妈、爸,你们来啦。"我开门,看见他们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晚饭留在这儿吃吧,我炖了排骨汤。"
"不吃了,家里还有事。"婆婆走进来,目光扫过客厅那堆年货,眼睛亮了一下,"哟,买了这么多东西。"
"是啊,过年嘛。"我笑着说,"有腊肉香肠,您和爸想吃就拿点回去。"
婆婆走到茶几前,拿起一袋香菇看了看,又放下,拿起腊肉闻了闻:"这腊肉不错啊,多少钱一斤?"
"四十八。"
"这么贵!"婆婆皱眉,"菜市场不是三十多就有吗?"
我愣了一下:"那个不是烟熏的,味道不一样。"
"还不是都一样吃。"婆婆嘟囔着,把腊肉放下,"败家。"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
公公周建成在一旁看报纸,没说话。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都听婆婆的。
"对了,"婆婆突然说,"明天我和你爸要去小玲那儿住几天,陪她过年。"
"小姑要回来吗?"我问。
小姑周小玲,比周明轩小三岁,在省城做销售。未婚,一个人租房住。
"她工作忙,回不来。"婆婆叹口气,"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过年,多可怜啊。"
我点点头:"那您和爸路上小心。"
婆婆又看了看那堆年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小玲那儿什么都没有,我们过去也得买点东西......"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妈,您要是觉得小姑那儿东西不够,就拿点这些去吧。"我指着年货,"反正我们也吃不完。"
婆婆的眼睛又亮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她开始挑选。腊肉拿了两根,香肠拿了一斤,香菇、木耳、腐竹各拿了一半,坚果糖果拿了三袋,连笑笑的那套绘本都拿起来看:"这个小玲也喜欢看,我给她带去。"
"妈,那是给笑笑的......"我开口。
"笑笑还小,看不懂。"婆婆已经把书装进袋子里,"小玲一个人在家无聊,看看书也好。"
我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装走,没再说话。
婆婆和公公拎着三四个袋子走了,临走时婆婆还说:"改天让明轩开车去,再带点过去。"
门关上,我看着客厅里剩下的年货,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笑笑走过来,小声说:"妈妈,我的书......"
"没事,妈妈再给你买。"我抱住她,眼眶有点热。
02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九,还有两天就是除夕。
我在厨房准备午饭,周明轩突然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我问。
"妈让我开车送点东西去小玲那儿。"他系着皮带,语气很随意,"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了看他:"送什么东西?"
"就年货呗,妈说小玲那儿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顿了一下:"昨天不是已经拿了很多了吗?"
"还不够吧。"周明轩拿起车钥匙,"我去去就回。"
"等等。"我放下菜刀,走到客厅。
茶几上的年货还在,但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开始清点:腊肉还剩一根,香肠剩半斤,香菇、木耳、腐竹剩不到四分之一,坚果糖果只剩两小袋......
"明轩,这些东西怎么少了这么多?"
"啊?"周明轩走过来,看了一眼,"妈昨天拿了一些吧。"
"昨天拿的我知道,但现在比昨天又少了一半。"我盯着他,"是不是你拿的?"
周明轩挠挠头:"早上妈打电话来,说小玲那边还缺点东西,让我先拿过去......"
"你拿了多少?"
"也不多,就几袋。"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周明轩,这些东西是我花五千多块钱买的,是准备我们自己家过年的。"
"我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我打断他,"小姑一个月工资七八千,自己买不起年货吗?"
"她工资是高,但花销也大啊。房租、生活费......"周明轩解释着,"而且她一个人过年,妈心疼。"
"那我们呢?"我的声音有点抖,"笑笑呢?她也是你妈的孙女啊。"
"秋月,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周明轩皱眉,"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愣住了。
一家人。
这句话我听了五年。
结婚第一年,婆婆让我把工资全交上来统一管理,说"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我交了。
第二年,小姑子要买车,首付差三万,婆婆让我们拿,说"都是一家人,应该互相帮忙"。我们拿了。
第三年,公公生病住院,花了五万,婆婆让我们出四万,小姑子出一万,说"都是一家人,你们能力强要多担待"。我们出了。
第四年,小姑子失恋,在家住了半年,吃住都在我们家,说"都是一家人,哪能赶她走"。我忍了。
第五年,也就是现在,她们把我买的年货搬走,说"都是一家人"。
"周明轩,"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都是一家人,为什么我买的东西要给小玲,小玲从来没给过我们什么?"
"她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
"我也不容易!"我的眼泪掉下来,"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做自媒体,写稿、拍视频、剪辑,一个月赚五千块,我容易吗?"
周明轩沉默了。
我擦了擦眼泪:"算了,你去吧,把剩下的都拿走吧,反正我们也不需要了。"
"秋月......"
"去吧。"我转身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他收拾东西的声音。塑料袋沙沙响,脚步声来来回回。
我站在水槽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止不住地流。
笑笑从房间出来,看见爸爸在搬东西,小声问:"爸爸,你要把东西拿走吗?"
"嗯,给小姑送去。"周明轩头也不抬。
"那我们过年吃什么?"笑笑问。
周明轩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说:"妈妈会再买的。"
笑笑不说话了,眼睛红红的。
我冲出厨房,抱住女儿:"笑笑,没事,妈妈在。"
周明轩拎着五六个大袋子出门了。临走时说:"我晚上回来,到时候我们商量一下再买点。"
门砰地关上。
我抱着笑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茶几上只剩下一小袋瓜子和两个苹果。
五千块钱的年货,就这样没了。
笑笑窝在我怀里,小声说:"妈妈,小姑为什么要拿我们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奶奶心疼她。"我最后说。
"那奶奶不心疼我吗?"笑笑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困惑。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心疼的,奶奶也心疼你。"我说着违心的话。
但笑笑摇摇头:"我觉得奶奶不心疼我。上次我过生日,奶奶给小姑买了个金手镯,给我只买了一盒蛋糕。"
我一时语塞。
确实,去年笑笑生日,婆婆给小姑买了个八千块的金镯子,说是"女孩子要有首饰"。给笑笑买了个一百块的蛋糕,说"小孩子吃的就行"。
我当时也没说什么,觉得婆婆偏心女儿可以理解。
但现在,看着女儿失望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下午,我接到婆婆的电话。
"秋月啊,明轩把东西送来了,我看了看,好像还少点......"
我深吸一口气:"妈,还少什么?"
"油啊、米啊、还有调料,小玲那儿都没有。"婆婆的声音理所当然,"你家里应该还有吧?让明轩再带点过来。"
"妈,我家里的油米也不多了,过年还要用。"
"哎呀,用完再买不就行了。"婆婆不耐烦了,"小玲这几天等着用呢。"
"那让小姑自己去买。"我的声音硬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气!"婆婆生气了,"不就是点油米吗,你还不愿意了?"
"妈,不是我小气。"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我真的没有多余的了。明轩昨天今天已经拿走了大部分年货,我们自己都不够吃。"
"不够吃再买啊!"婆婆理直气壮,"你一个月赚好几千,买点东西能穷死你?"
我的手握紧了手机:"妈,这五千块钱是我三个月的积蓄,本来要给笑笑买衣服的。"
"衣服有什么重要的,小玲要紧啊!"婆婆的声音拔高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我们做长辈的不照顾她照顾谁?"
我突然笑了,很苦涩的那种笑。
"妈,您说得对,小姑最重要。"我说,"那您和小姑好好过年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你什么意思?"婆婆听出我话里的刺。
"没什么意思。"我说,"年货都在小姑那儿了,您去那儿过年正好。"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你等着,我跟明轩说!"
她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03
周明轩晚上九点才回来,一进门就冲我发火。
"秋月,你怎么跟我妈说话的?"他脱掉外套,脸色很难看,"她在电话里哭了半天。"
我正在给笑笑讲睡前故事,听见他这么说,合上书:"我说什么了?"
"你说年货都在小玲那儿,让我妈去那儿过年。"周明轩走过来,"你知不知道这话有多伤人?"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站起来,把笑笑送回房间,"年货确实都在小姑那儿。"
"那是因为小玲一个人在外面,妈心疼她!"
"我知道你妈心疼小姑。"我转身看着他,"但我想知道,你心疼过笑笑吗?"
周明轩愣了一下:"我当然心疼笑笑,她是我女儿。"
"那你为什么把给女儿买年货的钱都拿去给小姑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五千块钱,我三个月的积蓄,本来要给笑笑买新衣服、新玩具,让她开开心心过个年。现在全没了。"
"可以再买啊......"周明轩小声说。
"用什么买?"我问,"我这个月只剩五十六块了。"
周明轩哑口无言。
我继续说:"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但房贷、车贷、保险、你妈的生活费,加起来七千五。你自己还要应酬、抽烟、喝酒,每个月能剩下多少?"
"那...那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就买......"
"下个月?"我笑了,"周明轩,明天就是除夕了。"
他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跟你妈过不去,我也不是对小姑有意见。我只是想问你,我们这个小家,在你心里到底算不算一个家?"
"当然算。"周明轩说,但声音没什么底气。
"那为什么每次你妈要拿东西,你都二话不说就给?"我盯着他,"你从来没问过我一句,没考虑过笑笑的感受。"
"我......"周明轩挠挠头,"我觉得都是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又是一家人。"我的眼泪掉下来,"周明轩,我嫁给你五年,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但我想知道,在你们家,到底谁才算一家人?"
"什么意思?"
"你妈心疼小姑,说都是一家人,要互相帮助。好,我们帮了。买车首付三万,我们出了两万五,小姑只出五千。你爸住院五万,我们出四万。小姑失恋,在我们家住了半年,吃我们的用我们的。"我掰着手指数,"现在连我买的年货都要搬走。这就是你们家的一家人?"
周明轩的脸涨得通红:"小玲是我妹妹......"
"我知道她是你妹妹,笑笑也是你女儿啊!"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她一个大人,一个月赚七八千,难道还不如一个六岁的孩子需要照顾吗?"
"小玲在外面不容易......"
"谁容易?"我打断他,"我容易吗?我一个人带孩子,做家务,还要做自媒体赚钱,我容易吗?"
周明轩不说话了。
我擦了擦眼泪:"周明轩,我不想吵架。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今年除夕,我们家还过不过年了?"
"怎么不过?"他说,"大不了明天再去买点东西。"
"用什么买?"我苦笑,"我只有五十六块了,你呢?"
周明轩摸了摸口袋,掏出钱包,打开看了看:"我...我还有三百。"
"三百块,能买什么?"我问,"肉买不起,海鲜买不起,连像样的菜都买不了几个。"
周明轩不说话了,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转身走向卧室:"算了,明天我煮白粥吧,简简单单过个年。"
"秋月......"
"不用劝我。"我回头看着他,"年货在小姑那儿,你妈要吃好的,就去那儿吃。我和笑笑喝粥就行。"
我关上卧室门,靠在门板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隔着门,我听见周明轩在客厅打电话。
"妈,明天的年夜饭...什么?你和爸在小玲那儿吃?那我们呢?......我知道小玲一个人可怜,但是......好吧,那你们过年快乐。"
他挂了电话,长长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敲卧室门:"秋月,妈说她和爸明天在小玲那儿过年了。"
我没回答。
"那...那我们三个在家过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我明天去买点菜回来。"
"不用了。"我隔着门说,"就喝粥吧,白粥最养人。"
"秋月......"
"我累了,想睡觉。"我说。
他没再说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在世时常说,嫁人要嫁给把你当宝的人。
我以为周明轩就是那个人。
可现在我才发现,在他心里,我和笑笑,永远排在他妈和他妹妹后面。
04
除夕前一天,腊月三十,我起得很早。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我就坐在厨房里,看着那袋东北大米。这是前几天超市打折时买的,十斤装,还剩一半。
我决定熬粥。
白粥。
就像母亲在世时,每次我生病她都会熬的那种白粥。
我淘米、加水、开火,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米粒在沸水中翻滚。
这时候,笑笑醒了。
她光着脚跑出来,揉着眼睛:"妈妈,你在干什么?"
"熬粥。"我抱起她,她的身体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温热,"明天过年,妈妈给你熬粥喝。"
"只有粥吗?"笑笑问,"没有肉肉吗?"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对不起,宝贝,今年只能喝粥了。"
笑笑看着我,突然说:"妈妈,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我赶紧擦了擦眼睛,"妈妈切洋葱了,眼睛辣的。"
但笑笑摇摇头,她用小手摸着我的脸:"妈妈,你骗人。厨房没有洋葱。"
我抱紧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对不起,宝贝。"我哽咽着说,"妈妈没用,连个好年都给不了你。"
"妈妈不是没用。"笑笑搂着我的脖子,"是奶奶和爸爸不好,他们把我们的东西都拿走了。"
六岁的孩子,已经什么都懂了。
"笑笑,不能这么说奶奶和爸爸。"我说。
"为什么?"笑笑的声音有些委屈,"明明就是他们不对。上次我生日,我想要一个芭比娃娃,妈妈说太贵了不能买。但是奶奶给小姑买了一个金手镯,老师说那个要好几千块钱。"
我愣住了。
原来孩子都知道。
"还有,爸爸上个月带小姑去吃火锅,花了五百多。"笑笑继续说,"但是我想吃肯德基,爸爸说太贵,只给我买了个甜筒。"
我的心揪成一团。
"妈妈,为什么小姑比我重要?"笑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也想要新裙子,也想吃好吃的......"
我抱紧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什么?
因为在周家,女儿永远比儿媳重要,妹妹永远比孙女重要。
这就是现实。
"笑笑,"我擦了擦她的眼泪,"妈妈答应你,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妈妈。"笑笑搂紧我,"妈妈不要丢下我。"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丢下你?"
但笑笑说:"昨天晚上,我听见奶奶在电话里说,叫爸爸跟你离婚,说你小气、不孝顺。"
我的血液凝固了。
"妈妈,离婚是什么意思?"笑笑问,"老师说离婚就是爸爸妈妈不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抱紧她,一遍遍说:"不会的,不会的。"
但我知道,婆婆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上午九点,婆婆打来电话,直接质问:"秋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们过年了?"
"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问。
"什么意思?你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清楚?"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利,"大过年的,你说要煮白粥,这是什么意思?是想让我们出丑吗?"
"妈,年货都在小姑那儿了,我没钱再买了。"
"没钱就去借啊!问亲戚朋友借啊!"婆婆吼起来,"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在小玲面前丢脸!"
我深吸一口气:"妈,我没有故意让你丢脸。是真的没钱了。"
"那你还买什么五千块的年货!"婆婆指责道,"早知道就不让你买了,省得浪费!"
我握紧手机,努力不让自己发火:"妈,那些年货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买的,是准备给我们自己家过年的。"
"你们?"婆婆冷笑,"你们算什么家?没有我和老周,哪来的明轩?没有明轩,哪来的笑笑?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愣住了。
"我告诉你,秋月,"婆婆的声音冷冰冰的,"你要是再这么不懂事,就别怪我让明轩跟你离婚!像你这样小气、不孝的女人,我们周家不稀罕!"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笑笑走过来,小声说:"妈妈,是奶奶的电话吗?"
我点点头。
"奶奶又骂你了吗?"
我看着女儿,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心和害怕。
"笑笑,"我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如果有一天,妈妈和爸爸真的不在一起了,你愿意跟着妈妈吗?"
笑笑的眼泪掉下来:"妈妈,你们真的要离婚吗?"
"妈妈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愿意跟着妈妈吗?"
"我愿意。"笑笑用力点头,"但是,妈妈,我会不会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我抱住她:"不会的,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
"那我也见不到奶奶和爷爷了吗?"
我沉默了。
笑笑哭起来:"妈妈,我不想离婚,我不想没有家......"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
我突然意识到,这场战争,伤害最深的是孩子。
傍晚,周明轩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
"我买了点菜,"他把袋子放在厨房,"虽然不多,但总比白粥强。"
我打开袋子,里面有一条鱼、两根萝卜、一把青菜,还有一小块五花肉。
"花了多少钱?"我问。
"一百八。"他说,"还剩一百多,留着买鞭炮和水果。"
我看着那袋菜,突然笑了。
"够了,谢谢你。"我说。
周明轩看着我,欲言又止:"秋月,我...我妈打电话骂你了吧?"
"嗯。"我点头。
"对不起。"他低着头,"我会跟她说的。"
"不用说了。"我转身开始洗菜,"说了也没用。你妈心里,小姑比什么都重要。"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我回头看着他,"周明轩,你扪心自问,这五年,你妈对笑笑好过吗?"
周明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每次小姑有事,你妈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让我们帮忙。"我继续说,"但笑笑生病、笑笑上学、笑笑需要什么,你妈什么时候主动关心过?"
"妈她...她可能觉得小玲一个人在外面,需要更多照顾......"
"那笑笑呢?"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才六岁,她不需要照顾吗?"
周明轩沉默了。
我深吸一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了。你去陪笑笑吧,我做饭。"
他没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看着那条鱼、那几根菜,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就是我的第五个年三十。
五千块的年货没了,只剩一条鱼、两根萝卜。
我突然想起母亲。
母亲生前最后一个春节,也是这样,在厨房里一个人忙活。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只知道抱怨家里穷,过年连件新衣服都没有。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没事,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现在,我连"一家人在一起"都做不到了。
05
除夕夜。
我早上五点起来熬粥,用的是最好的东北大米,熬了整整两个小时。
米粒在沸水中翻滚、开花,粥油慢慢浮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泛着光泽的膜。
这就是母亲教我的白粥。
中午,我用周明轩买的那条鱼做了清蒸鱼,两根萝卜做了萝卜炖肉,青菜做了清炒,再加几碟咸菜。
笑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活,小声说:"妈妈,我们今年的年夜饭好少啊。"
"嗯,少了点。"我摸摸她的头,"但这些都是妈妈用心做的,会很好吃的。"
"我知道。"笑笑点点头,"妈妈做的都好吃。"
傍晚六点,饭菜准备好了。
我把白粥端到餐桌上,那锅粥雪白雪白的,冒着热气。
周明轩坐在餐桌前,看着这简陋的年夜饭,脸色有些不好看。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我平静地说,"你不是买了菜吗?我都做好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
周明轩去开门,是婆婆和公公。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周明轩惊讶地说,"不是说在小玲那儿过年吗?"
"我总得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吧。"婆婆走进来,目光扫过餐桌,脸色瞬间变了,"这...这就是你们的年夜饭?"
"是啊。"我说,"妈,你们吃了吗?要不要坐下一起吃点?"
婆婆盯着那锅白粥,脸涨得通红:"周太太,你这是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就给我们吃白粥?"
"妈,年货都在小姑那儿,我们家也只剩这些了。"我的声音很平静,"要不然你们去小姑那儿吃吧,那儿什么都有。"
"你!"婆婆气得发抖,一把抓起筷子,狠狠地摔在地上,"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难堪!"
公共周建成按住她:"行了行了,别闹了。"
"我闹?是她让我闹的!"婆婆指着我,眼泪都出来了,"老周,你看看,这就是我们家娶的好媳妇!大过年的,让我们喝白粥!这是要饿死我们吗?"
笑笑吓得哭起来,躲在我身后。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婆婆:"妈,你要是觉得这儿的饭不好,就去小姑那儿吃。那里有腊肉、香肠、香菇、木耳、坚果、糖果,还有我买的一千多块钱的肉和海鲜。应有尽有。"
"你还说!"婆婆拍着桌子,"那些东西本来就应该给小玲的!她一个人在外面,什么都没有!"
"那我们呢?"我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了,"笑笑才六岁,她什么都没有,你怎么不心疼她?"
"笑笑有爸爸妈妈照顾,能跟小玲比吗?"婆婆理直气壮,"小玲一个人在外面漂泊......"
"她一个月工资八千!"我打断她,"我一个月才五千!她租的房子一千五,我们的房贷两千!她能吃西餐看电影,我们连肯德基都舍不得吃!你跟我说她可怜?"
婆婆愣了一下,但马上又说:"那是小玲辛苦赚的!"
"我就不辛苦吗?"我的眼泪掉下来,"我每天五点起床,写稿子、拍视频、剪辑,做家务、带孩子、做饭,我不辛苦吗?"
"你那算什么辛苦?"婆婆不屑地说,"在家呆着,吹吹空调,玩玩手机就能赚钱,多轻松!"
我笑了,很苦很苦的笑。
"妈,你既然这么觉得,那以后我买的东西,全都给小姑,行吗?"我看着她,"反正我赚得轻松,多买点也没关系。"
"那是当然。"婆婆点头,"你有能力,就应该多帮衬着妹妹。"
"好。"我点点头,"那我以后就别做饭了,反正做了也是给小姑送去。我也别带孩子了,反正笑笑在你心里还不如小姑重要。我也别赚钱了,反正赚了也是给你们花。"
"你这是什么话!"婆婆气急败坏,"你是不是想造反?"
"我没有想造反。"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累了。累得不想再当这个好媳妇了。"
餐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周明轩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公公周建成叹了口气:"行了,都别吵了。大过年的。"
"我不吃了!"婆婆一甩手,"老周,我们走!去小玲那儿!至少那儿还有人把我当回事!"
她拉着公公往外走,临走时还回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周太太,你给我记住,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门砰地关上。
餐厅里只剩下我、周明轩和笑笑。
笑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明轩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擦了擦眼泪,弯腰捡起地上的筷子。
"吃饭吧。"我说,"粥要凉了。"
但没人动。
我盛了一碗粥,放在笑笑面前:"笑笑,来,吃饭。"
笑笑抽泣着,不肯吃。
周明轩突然开口:"秋月,你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过分?"我问。
"我妈怎么说也是长辈,你怎么能那样跟她说话?"周明轩皱着眉,"而且小玲确实不容易......"
"够了。"我打断他,"周明轩,我不想听这些了。"
我走到厨房,拿出一个袋子。
那是婆婆刚才落下的包。
我打开包,里面有钱包、手机、钥匙,还有一个旧信封。
我抽出信封,里面是几张发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七十年代的衣服,抱着一个婴儿,身后是一间破旧的土房。
女人的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委屈。
我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
"1978年,秀芬,大明满月。"
大明,是周明轩的大哥,在他出生前就夭折了。
我又看了看那个女人,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那双眼睛,那种疲惫和委屈的神情,和我现在是不是很像?
我把照片收好,正要放回包里,突然又看见信封底部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秀芬,我知道你委屈,但这就是命。你嫁进我们家,就要学会吃亏。你现在吃的亏,以后你儿媳妇会还给你的。——妈"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婆婆的婆婆写的。
也就是说,婆婆当年,也经历过和我一样的事。
她也曾经被要求"吃亏",被要求"懂事",被要求把一切都给小姑子。
而现在,她把这一切,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婆婆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从上一代传到下一代,永无止境的循环。
我拿着照片走回餐厅,递给周明轩:"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照片,愣住了:"这是...我妈?"
"嗯,你妈年轻时的照片。"我说,"是她的婆婆写给她的纸条。"
周明轩看着那张纸条,脸色变了。
"所以,"我看着他,"你妈现在对我做的一切,就是当年她婆婆对她做的。她把自己受过的委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
周明轩说不出话来。
我深吸一口气:"周明轩,我不想笑笑长大后也经历这些。我不想她成为下一个我,或者下一个你妈。"
"那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想打破这个循环。"我看着女儿,她正抱着布娃娃,眼睛红红的,"我想让笑笑知道,她不需要为了别人委屈自己。她不需要学会吃亏。她只需要做她自己。"
周明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可是...这样的话,我妈会跟我们断绝关系的。"
"我知道。"我说,"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跟你离婚的。"
他抬起头,惊愕地看着我。
"我是认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周明轩,我爱你,我也愿意尊重你妈。但我不能让笑笑长大后变成第二个我。"
周明轩的手握紧了照片。
良久,他说:"我...我需要时间想想。"
"好。"我点点头,"但在你想清楚之前,我们先这样过吧。你妈要去小玲那儿就去,我们三个在家好好过年。"
那晚,我们三个人,就着一锅白粥,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屋内只有吃饭的声音。
我看着女儿,突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白粥最养人,也最见真心。"
是啊,当一切繁华褪去,剩下的,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