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脖子疼得像要断掉。窗外的天还没亮透，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早餐车飘来的粥香。我盯着对面墙上那张"产妇须知"看了很久，上面有一行字的油墨印得特别重：家属请保持电话畅通。
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是我妈。
我没回。
这个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工作之后吧。她打电话来，我总是先看一眼时间，盘算一下现在接起来要聊多久，会不会耽误手头的事。通常我会等一等，等到她打第二遍，我再接。这样她就知道我很忙，会说得简短一些。
病房里传来护士说话的声音。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是昨晚打印的，墨迹有点花，但还是能看清：住院押金：12000元。
我妻子林悦在里面。她怀孕七个月零两周，昨天下午突然肚子疼，我开车送她来的时候，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但建议住院观察。
我去缴费的时候，卡里还有三万多。那是我这个月的生活费，从我妈那边转过来的。我每个月会收到一笔钱，数额不固定，有时候五万，有时候八万。多的时候，我会攒着；不够的时候，我会跟她说一声。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
我年薪两百万，但我的工资卡在我妈那里。准确地说，是我所有的银行卡都在她那里。
这件事说出来会被人笑话，我知道。但在我们家，这很正常。
我妈姓苏，叫苏婉卿，今年五十八岁。我爸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上高中的时候,她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进货。我考上大学那年,她给我办了第一张银行卡,然后说:"卡给我保管,你要用钱就说。"
后来我工作了,赚钱了,卡还是她管。
她说："你自己管不好,会乱花。"
我想反驳,但又说不出什么。因为在我印象里,她确实比我更会规划钱的去向。我们家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犯过愁,我要买房的时候,她直接拿出了首付;我要结婚的时候,她把婚礼的钱也准备好了。
所以我习惯了。
直到昨天晚上,护士问我要不要给产妇换个更好的病房,我说换,然后她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VIP病房费用：8000元/天。
我愣了一下。
"能不能先住普通病房?"我问。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单子收回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给我妈打电话。她接得很快,声音听起来很清醒,像是还没睡。
"妈,悦悦住院了,你能不能给我转点钱?"
她沉默了几秒。
"多少?"
"先转五万吧。"
"我明天去银行。"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突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
01
我叫陈默,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
这份工作是我三年前跳槽过来的,年薪税前两百万,税后到手一百五十万左右。听起来很多,但在深圳,这个数字其实不算特别夸张。我们公司有比我年轻的人拿得比我还多。
我不是那种会炫耀的人。我甚至很少跟朋友提起我的收入。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说。
我妈知道我赚多少钱。
我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公司会把钱打到我的工资卡里,然后我妈会在当天或者第二天把钱转到她自己的账户里。她说这样方便管理。她会给我留一笔生活费,数额不固定,但通常够用。
我结婚之前,林悦问过我这件事。
"你的工资卡为什么在你妈那里?"
我说:"她帮我管着。"
"那你自己不用钱吗?"
"用啊,我跟她说一声,她就会转给我。"
林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们家的习惯真特别。"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也觉得特别。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变。我试过跟我妈提,说是不是可以把卡还给我,我自己管。她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嫌我管得不好?"
"不是,我就是觉得我都这么大了,应该自己管钱。"
"你能管好吗?"
"我……应该可以吧。"
她把碗放下,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你爸当年为什么会出事吗?"
我没说话。
她说:"就是因为他自己乱花钱,被人骗了。我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然后她又转回去继续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爸的事,在我们家是一个不太被提起的话题。我只知道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小,具体原因我妈从来没有详细说过。
后来我就没再提过要回工资卡的事。
林悦也没再问。
我们结婚那天,我妈包了一个大红包,十万块,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递给林悦。
"悦悦,以后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默默从小就让我操心,以后就要麻烦你多照顾他。"
林悦接过红包,笑着说:"妈,您太客气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
婚后的日子其实挺平静的。
我每天上班,林悦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我们租了一套两居室,在福田区,每个月房租七千。我妈说要给我们买房,但我拒绝了。我说我想自己攒钱买,她也没坚持。
林悦怀孕是在去年年底。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吃饭,她突然说:"我好像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真的?"
"嗯,我今天测了,两条杠。"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肚子上。那里还是平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那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院,医生确认了怀孕的事实,还给了我们一张B超单。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医生说那是胚胎。
我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很久。
走出医院的时候,林悦拉着我的手,说:"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都好。"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孩子会长什么样?"
我没回答。因为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是:我要赚更多的钱。
我给我妈打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挺好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但我没多想。我以为她是高兴,只是不太会表达。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高兴。
那是恐惧。
02
林悦怀孕之后,胃口变得很差。
她本来就不胖,怀孕之前九十五斤,怀孕之后前三个月反而瘦了五斤。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孕期反应,让她少食多餐,多注意休息。
我开始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我不太会做饭,但我可以煮粥、煎蛋、热牛奶。她吃不下的时候,我就坐在旁边陪着她,有时候她会突然吐出来,我就递纸巾,倒水,收拾桌子。
我妈知道林悦怀孕之后,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
"悦悦最近怎么样?"
"还好,就是吃不下东西。"
"那你要多注意,孕妇不能饿着。"
"我知道。"
"你要不要我过去帮你们?"
"不用,我们能照顾得过来。"
她顿了顿,然后说:"那你要是需要钱,就跟我说。"
"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没多想。
林悦怀孕四个月的时候,我妈来深圳看了我们一次。她带了很多东西,有老家的土鸡蛋,有她自己晒的干货,还有一些婴儿用品。
她放下东西之后,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说:"你们这房子是不是有点小?"
我说:"还行,够住了。"
"等孩子出生,就不够了。"
林悦在卧室里休息,我和我妈坐在客厅里说话。她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妈,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就是有点忙。"
"忙什么?"
"家里的事。"
她没有细说,我也没追问。
她在我们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每天都会给林悦做饭,做得很精致,有汤有菜,营养搭配得很好。林悦吃得很开心,跟我说:"你妈对我真好。"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第三天晚上,我妈突然问我:"你们现在存了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知道,你们现在的经济情况怎么样。"
"还行吧,卡里大概有十几万。"
"十几万?"她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少?"
"我结婚花了一些,买家具家电也花了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以后要多存点钱。"
"我知道。"
"孩子出生之后,花钱的地方多得很。"
"我明白。"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行了,你去陪悦悦吧,我收拾一下就睡了。"
我走回卧室,林悦正在看手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为什么这么问?"
"我感觉她这几天有点不对劲。"
我坐在床边,想了想,说:"可能是年纪大了,想得多。"
林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妈离开了。我送她去车站,她上车之前,突然拉住我的手。
"默默,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要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照顾悦悦和孩子。"
我被她的话弄得有点莫名其妙。
"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能发生什么事?"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记住就行了。"
然后她松开我的手,转身上了车。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车开远,心里突然有点不安。
但我还是没想到,那种不安会在两个月后变成现实。
林悦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我跟我妈说,我想给林悦换个更好的医院做产检。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换医院要花多少钱?"
"具体我还没问,但应该比现在贵一些。"
"那你现在手上有多少钱?"
"不太够,我想问你拿点。"
她又沉默了。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愣住了。
"什么叫手头紧?"
"就是暂时不太方便给你钱。"
我握着手机,突然有种被堵住的感觉。
"妈,我的工资不是都在你那吗?"
"是在我这,但我有我的用处。"
"什么用处?"
"你不用管,反正我暂时不能给你钱。"
她的声音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用着手上的钱,等过段时间我再给你。"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悦从卧室里走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事,就是工作上的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怀疑,但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在想,我妈为什么会说手头紧。
她管着我所有的钱,她怎么可能会手头紧?
03
林悦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现了先兆早产的征兆。
那天是周五,我刚开完会回到工位,手机突然响了。是林悦打来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慌。
"默默,我肚子疼。"
"疼得厉害吗?"
"有点,我现在在家,我不敢动。"
我立刻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一路闯了两个黄灯。到家的时候,林悦正坐在沙发上,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我把她扶起来,问她:"能走吗?"
"能,你慢点。"
我扶着她下楼,开车去医院。路上她一直抓着我的手,手心冰凉。
"不会有事吧?"
"不会,医生会处理的。"
到了医院,医生做了检查,说是宫缩频繁,建议住院保胎。
"要住多久?"
"至少一周,看情况。"
我点点头,办了住院手续,把林悦安顿在病房里。
护士拿来一张缴费单,上面写着:住院押金：12000元。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一眼余额。
余额：34567元。
我缴了费,然后坐在病床边,看着林悦。她闭着眼睛,手放在肚子上,呼吸很轻。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悦悦住院了,你能不能给我转点钱?"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像是在外面。
"怎么了?"
"她有先兆早产的征兆,医生让住院保胎。"
"严重吗?"
"医生说要观察。"
她沉默了几秒。
"那你需要多少钱?"
"你先给我转十万吧,我怕不够。"
"十万……"她的声音顿了顿,"我手上没这么多。"
我愣住了。
"什么叫没这么多?"
"我最近有点事,钱暂时动不了。"
我握着手机,突然有点想笑。
"妈,我的工资都在你那,你怎么可能没钱?"
"我说了,我有事,你不要问那么多。"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先用着手上的钱,等过几天我再给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
"妈,过几天是几天?悦悦现在在医院,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你能不能先给我转一点?"
"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你不要再问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林悦在病床上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妈说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说……她最近有点事,钱暂时转不了。"
林悦皱了皱眉。
"那怎么办?"
"没事,我手上还有钱,够用。"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怀疑,但她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给我妈发了很多条消息。
"妈,我真的需要钱。"
"悦悦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可能要住很久。"
"你能不能先给我转一点,哪怕五万也行。"
她没有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消息显示"已送达",但没有任何回复。
我突然想起她之前说的那句话:我有我的用处。
什么用处?
我的钱,能有什么用处?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我名下所有账户的流水。
我发现,我的工资每个月都会被转到我妈的账户里,但她给我的生活费,数额越来越少。
去年这个时候,她每个月给我八万到十万。
今年,每个月只有五万左右。
少的那些钱,去哪了?
我坐在银行的椅子上,盯着流水明细,突然有种被掏空的感觉。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没接。
我又打,还是没接。
我发消息:"妈,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过了很久才回:"你不要管,我自有分寸。"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有点想砸手机。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站起来,走出银行,开车回医院。
林悦还在睡觉,我坐在病床边,看着她的肚子。
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没办法保护她。
因为我连我自己的钱,都拿不回来。
04
林悦住院的第五天,医生说她的情况有点不稳定,可能需要做手术。
"什么手术?"
"剖宫产,孩子现在才七个月,但如果情况继续恶化,我们可能要提前把孩子取出来。"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孩子会不会有危险?"
"七个月的早产儿,需要在新生儿监护室待一段时间,但只要护理得当,存活率还是很高的。"
医生顿了顿,然后说:"不过费用会比较高。"
"多少?"
"如果需要剖宫产加新生儿监护,大概要准备四十到五十万。"
我愣住了。
"四十到五十万?"
"这是保守估计,如果孩子情况不好,可能还要更多。"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十到五十万。
我手上只有两万多。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这次接得很快。
"妈,医生说悦悦可能要做手术,需要四十五万。"
她沉默了。
"你说多少?"
"四十五万,医生说如果情况继续恶化,孩子可能保不住。"
她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重。
"我没有。"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妈,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四十五万。"
"怎么可能?我的工资都在你那,这几年我至少给了你几百万,你怎么可能没有?"
"我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悦悦现在在医院,孩子可能保不住,你能不能先给我转钱?我求你了。"
"我真的没有。"
"那我的钱呢?我这几年赚的钱都去哪了?"
"我用了。"
我愣住了。
"你用了?用在哪了?"
"你不需要知道。"
我突然笑了。
"我不需要知道?那是我的钱,我怎么不需要知道?"
"你别跟我吼。"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没有钱,你要怪就怪我,但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悦的妈妈那天晚上赶到了医院。她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红的。
"默默,悦悦怎么样?"
"医生说可能要做手术。"
"那钱够吗?"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不是没钱?"
"我……我妈那边暂时转不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十万,你先拿去用。"
我接过卡,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阿姨,谢谢你。"
"不用谢,悦悦是我女儿,我不能看着她出事。"
她顿了顿,然后说:"不过默默,你要跟你妈好好谈谈。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不管你们?"
我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林悦突然肚子疼得厉害。医生赶过来检查,说必须立刻手术。
"家属签字。"
我拿着签字笔,手抖得连名字都写不清楚。
"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先交十万押金,后续根据情况再补。"
我把岳母给我的十万全部交了,然后坐在手术室门口等。
手术室的灯亮着,很刺眼。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我要把所有的卡都冻结。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一张一张地操作。工资卡、储蓄卡、信用卡,所有我名下的卡,全部挂失冻结。
我知道这样做会让我妈的账户也受到影响,因为有些卡是绑定在一起的。
但我不在乎了。
我只知道,我不能再让她控制我的钱。
我不能再让她在我最需要的时候,说一句"我没有"。
操作完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突然有种报复的快感。
然后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等着手术结束。
05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凌晨两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手术很成功,大人小孩都保住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孩子怎么样?"
"是个男孩,体重偏轻,现在在新生儿监护室,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那我妻子呢?"
"她现在还在麻醉中,等会儿会推到病房,你去那边等吧。"
我点点头,转身往病房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护士叫住我。
"先生,这是后续的费用清单,你看一下。"
我接过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费用项目:新生儿监护费用、呼吸机使用费、保温箱费用……
最下面有一行加粗的字:预计总费用：35万45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需要交?"
"我们会分期收费,第一期是明天上午,需要再交十五万。"
我点点头,把清单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回到病房,林悦还没被推过来。我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
余额：1243元。
我把所有的卡都冻结了,包括我妈绑定的那些。
我突然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反应。
我打开微信,看到我妈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
"你把卡冻结了?"
"你疯了吗?"
"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出大事?"
"你赶紧给我解冻!"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回复。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给我的几个朋友发消息,问他们能不能借我点钱。
大部分人都回了,有人说可以借两万,有人说可以借五万,还有人直接给我转了一万,说不用还。
我一条一条地回复,说谢谢,然后把这些钱凑在一起,勉强凑够了十五万。
天亮的时候,林悦被推回了病房。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虚弱地笑了笑。
"孩子呢?"
"在新生儿监护室,医生说情况还好。"
她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但我忍住了。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电话过来。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你把卡都冻结了?"
"嗯。"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所有的钱都取不出来?"
"我知道。"
"那你赶紧给我解冻!"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不会解冻的。"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解冻的。"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提高了音量。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那些钱有多重要?"
"重要?"我冷笑了一声,"重要到我妻子要做手术的时候,你说你没钱?"
"我不是说了,我有我的用处吗?"
"什么用处?你倒是告诉我啊!"
她又沉默了。
我握着手机,声音有点发抖。
"妈,我这几年赚的钱,全都给你了。我从来没有问过你用在哪,因为我信任你。但你现在告诉我,你没钱?我的孩子差点保不住,我妻子差点出事,你跟我说你没钱?"
"我……"
"你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低。
"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妈,我明天会去找你。到时候,你最好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说清楚。"
然后我挂了电话。
下午的时候,我去新生儿监护室看孩子。
他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看起来很小,很脆弱。
护士说他现在体重只有四斤多,需要在这里待至少一个月。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是我的孩子。
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就要经历这么多痛苦。
而我,作为他的父亲,连保护他的能力都没有。
我转身离开监护室,走到医院外面,点了一支烟。
我不抽烟,但那天我突然很想抽。
烟雾散开,我看着远处的天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明天,我要去找我妈。
我要问清楚,她到底拿我的钱做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银行的电话。
"陈先生,您昨天办理的卡片冻结业务已经生效。另外,我们发现您名下有多张卡绑定了同一账户,该账户目前无法进行任何操作。请问您需要解除绑定吗?"
我说:"不需要。"
"那请问您是否需要我们联系账户持有人?"
"不需要。"
我挂了电话,然后打车去我妈家。
到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我用钥匙开门,进去之后,看到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她看到我,立刻站起来。
"你终于来了。"
我关上门,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先坐。"
我没动。
"我不想坐,你有什么话直接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默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管你的钱吗?"
"你不是说怕我乱花吗?"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我皱了皱眉。
"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说:"因为你爸。"
"我爸怎么了?"
"你爸当年就是因为乱花钱,被人骗了,最后出了事。"
"你之前说过。"
"但我没跟你说的是……"她顿了顿,"你爸去世之前,欠了一屁股债。我花了整整十年,才把那些债还清。"
我愣住了。
"十年?"
"嗯,所以我不想你走他的老路。我怕你管不住钱,怕你被人骗,怕你最后跟他一样。"
我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那是你的理由,不是你拒绝给我钱的理由。"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慌乱。
"因为……因为我把钱用在别的地方了。"
"什么地方?"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存起来了。"
"存起来?"我冷笑了一声,"存起来还能说没钱?"
"因为那笔钱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她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
"因为那是给你治病用的。"
我愣住了。
"治病?我有什么病?"
她看着我,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你有你爸的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