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三叔把宝马车钥匙搁在酒杯旁，金属声压过了满桌碰杯的响动。二叔刚问起有没有活干，他就笑着抬了抬下巴。
“去我工地当保安吧，一个月八百，别饿死就行。”三叔说完，望着二叔，像在等他道谢。
桌上有人跟着笑。我想替二叔顶一句，他在桌下按住我的手，自己端起杯子，把酒喝了下去。
三叔又说：“守成，你坐得离酒近，给几位亲戚倒上。”二叔拿起酒瓶，只把自己面前的空杯添满，瓶子便放回原处。
笑声停了一瞬。二叔问：“工地在哪儿？管不管住？”他握着杯子，声音平稳，耳根却红了。
“住门房，省你每天来回跑。”三叔转了转车钥匙，“初三就能报到，办公室有人。身份证先交给他们，入职都这么办。”
二叔看着他：“看门也要把身份证交出去？”三叔夹了一筷子菜，没抬眼：“我给你找活，还能把你卖了？”
奶奶碰了碰二叔的胳膊，让他先吃菜。她近来买药常靠三叔给钱，桌上有些话，她总怕二叔说得太硬。
二叔没再问身份证，转而问夜里有没有热水、门房的床能不能睡。三叔一一答了，提到工资时却又笑：“八百块，月末发，别跟你弟算日子。”
二叔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下。我看见他把一块鱼夹进奶奶碗里，自己那碗饭从头到尾没添第二次。
去年厂里停工后，二叔跑过几处招工点。听见他五十出头、又只在厂里管过工具，对方便让他留下电话，再没有回音。
那些事他没在饭桌上说。三叔也没问，只当他开口找活，就该连玩笑一起接着。
二婶替他把话接了过去：“初三几点到？他没做过门卫，早些去认认地方。”三叔报了个地址，说上午九点前有人开门。
二叔从兜里摸出旧手机，按亮屏幕记了一遍。三叔嫌他慢，叫人从玄关拿来一张印着工地位置的纸。
纸被压在车钥匙下面。二叔没伸手，先把奶奶扶到旁边椅子上坐稳，才回来继续吃饭。
饭后收桌，几个亲戚还在客厅聊新房和车。二叔帮着把碗送进厨房，三叔靠在门边说：“哥，以后在工地见着我，可别还这么拘着。”
二叔把碗放进水槽：“我守门，你做你的工程。上班该怎么叫，我就怎么叫。”三叔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散席时，二叔从玄关拿走那张地址纸，又当面问清初三上午九点报到。他把纸对折，放进贴身的衣袋。
下楼后我问他，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二叔走到路灯下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手：“你替我赢一句，初三我还得去报到。”
“他叫你倒酒，你也没倒。”我说。二叔笑了一下：“活是我求的。酒不是。”
二婶走在前面，听见这句，放慢了脚步。她没有劝二叔忍，也没有劝他别去，只说家里的米还能吃几天。
回到住处，二叔把地址摊在桌上，借我的手机地图看了两趟车的换乘。他拿铅笔把下车站写在纸背面。
二婶从围裙口袋里数出几张零钱，压在地址旁边。“买菜的钱就剩这些，”她说，“初三你拿着坐车，别为了省两块钱走过去。”
二叔想把钱推回去。二婶按住纸角：“等你领了第一个月工资再还我。”两人谁也没提年夜饭上的笑声。
我问要不要初三送他去。二叔说不用，又把公交线路抄给我一份：“要是我手机没电，家里至少知道我在哪儿。”
初二下午，我去给奶奶送药，三叔也在。他问我二叔是不是反悔了，语气像已经料到哥哥会嫌钱少。
我说二叔正在找旧工作服。三叔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找什么工作服？门房有外套，别弄得像去干大工程。”
奶奶在旁边叹气，说兄弟肯给一口饭吃，二叔就该知足。我把药摆好，没有替二叔回答。他已经把报到的路记熟了。
初三天刚亮，二叔穿好洗净的棉袄，身份证装在内袋。他在门口摸了两次，确认卡还在，才去提二婶给他装的水杯。
二婶把公交钱塞给他，数目和除夕夜一样，一张也没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说。
二叔应了声，出门前又停下：“要是办公室真要留身份证，我先问清什么时候还。”二婶说：“问清楚，别怕人笑。”
我在楼下碰见他，陪他走到站牌。路边早餐铺刚开门，他买了两个馒头，分给我一个，自己那个放进袋里留着中午吃。
公交车驶来时，他从衣袋里抽出地址，再核对一次车头的线路牌。车门合上前，他朝我扬了扬那张纸。
九点过一点，二叔发来消息，说已经找到工地大门。紧接着又来一条：办公室让他先登记，他打算把每张纸看完再签。
我回了一个“好”。复印店年后还没开门，我坐在家里看着那两条消息，想起他在厂里领工具时，连一把扳手都要把编号对上。
临近中午，二叔打来电话。他说门房有床，也有电热壶，先前答应的住处算数；三叔还没露面，办公室却已经复印了他的身份证。
“原件呢？”我问。他说还攥在手里，对方让他等三叔来了再办。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叫他，便让他先去忙。
二叔挂断前还惦记着把岗位定下来：“你二婶剩下的买菜钱都拿来给我坐车了，不能白跑。”
下午我去开复印店的门，把卷帘拉到一半，手机又亮了。二叔发来一张门房的照片：一张窄床，一扇朝着工地的窗。
照片里床铺还是空的，窗台上放着他带去的水杯。第二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先把门看住。”
初三下午，二叔把入职的事讲给我听时，先说的不是三叔，而是办公室桌上那一沓纸。纸夹在岗位登记表下面，露出半行“经营登记授权”。
他在厂里管工具时，领用单上少一个型号都得重填。他便把纸一张张抽开，翻到那份授权的末页。
授权写着同意以他的身份办理劳务经营登记，经营范围列着建筑施工和劳务分包。二叔把纸放到一边：“我来守门，这张跟门卫有什么关系？”
办公室的小姑娘说是统一办手续，她只管收件，具体得问老板。她伸手要拿二叔的身份证，二叔把原件收回内袋。
“复印件你们已经留了，原件先在我这儿。”二叔说，“岗位和工资写清楚，我签那一张。”
三叔进门时正好听见后半句。他笑二叔在厂里待久了，胆子也跟着机器一起锈住：“我还能拿你那张身份证发财？”
二叔没有跟着笑。他指着经营范围说：“要办公司，就找真管公司的人。八百块的门卫，我做；这份授权，我不签。”
三叔拿起纸，在他面前撕成两半，又撕了一次，扔进纸篓。“行，算我多事。哥，你这下放心了？”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二叔说：“请另写一张岗位登记，我只签看门、考勤和八百块月薪。”
小姑娘重新打印了一页，写明门卫、夜班、月薪八百，留了考勤栏。二叔看过，签了自己的名字，拿回身份证。
三叔让人给他发门房钥匙：“既然这么仔细，今晚就开始巡场。楼里还没收拾干净，别说我没提醒你。”
二叔把钥匙挂在裤腰上，问巡到哪里为止。三叔指了在建的两栋楼，说围挡以内都算，夜里有事打办公室电话。
我问那张撕碎的纸还在不在。二叔说他走时看见纸篓被收了，办公室留存的身份证复印件也没退给他。
“你让他们把复印件拿回来了吗？”我问。他点头：“问了。说登记要存档，改天去拿也一样。”
我把复印店的号码写给他，叫他若再碰到看不明白的纸，先拍照。二叔却说他认得自己该做什么，别的纸一张也不会签。
那天傍晚我送一副旧手套过去。门房比照片里冷，窗缝上贴着胶带，二叔正在试那只忽明忽暗的顶灯。
他把手套接过去，先替我把车推到避风的墙边。工地大门里堆着未拆的木板和钢管，远处楼层没有亮灯。
“你一个人守？”我问。二叔指了指值班表，说白天还有个老门卫，夜里由他接。表上只列岗位和时间，没有别人的名字。
我离开前，看见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卷绝缘胶布，把灯座旁松脱的线固定好。他没碰配电箱，只让顶灯不再来回晃。
夜里十点多，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二号楼里有人住。”我听见电话那头铁门碰到门框的响声。
后来二叔把那次巡场细讲给我听。他先在楼梯口看见一只烧水壶，再往上走，三层角落里有两卷铺盖。
两个留守工人裹着棉被坐在木板上，脚边放着安全帽。一个见他挂着门房钥匙，立刻把碗往身后藏，以为他来赶人。
二叔站在楼梯边，没再向前：“我新来的，先看看有没有漏水、漏电。你们住这里，晚上楼道别堵。”
年纪小些的工人问他是不是周老板的亲戚。二叔没有否认，只说自己领的是门卫工资，工钱的事他做不了主。
另一个人听完，才把碗端回来：“我们也没说你能做主。我们等的是过年前就该结的那笔钱。”
他们姓罗的班组长回乡找人筹车费，留下两个人看铺盖和工具。办公室说年后再谈欠薪，却一直催他们把楼里清空。
二叔问他们有没有别的住处。两人摇头，说钱没拿到，连回家的票都买不起，夜里至少还能在楼里挡风。
他看了看没装窗的洞口，叫他们把铺盖挪到背风的一面，又把自己多带的一个馒头放下。两人没立刻接。
“不是拿吃的换你们搬走。”二叔说，“明早我问办公室，这里究竟要怎么安排。今晚别在没栏杆的边上睡。”
年轻工人这才把馒头拿过去，掰成两半。二叔巡完楼，回门房把办公室电话抄在值班本上，旁边记了两人住在三层。
第二天一早，他拿值班本问办公室。小姑娘说楼里不能住人，等客户来看现场，铺盖必须清掉；至于工资，她没有权限答。
二叔说：“先找个有门窗的地方安置人。”办公室递给他的却只有一张清场单：“照着办。其他事等老板上班。”
那张单没有提工钱，也没有写两人的去处。二叔折好放进口袋，没去碰三层的铺盖。
中午罗师傅回来了。他拎着一只旧旅行包，在大门口听说新门卫姓周，脸色就沉下去。
“周老板又派个周家人来看着我们？”罗师傅问。二叔让他先登记进场，说自己昨晚见过留在楼里的两个人。
罗师傅没有进门房，站在风里说：“人住哪儿、钱欠多少，老板心里清楚。你只要别把他们的东西扔出去。”
二叔把清场单拿出来给他看：“单子给了我，我还没动。你带我上楼认一认哪些是你们的，省得有人说东西没人管。”
罗师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过笔，在值班本上写了姓名和电话。他说两名工人留下的铺盖、工具都归木工班组。
二叔把本子放回抽屉，钥匙仍挂在腰上。罗师傅进楼时回头看了一眼，二叔正把大门重新关好。
当天夜里，二叔又巡到三层。两名工人已经把铺盖挪离窗洞，见他来，主动把挡在楼梯口的木板搬开。
二叔在值班本上添了一行：三层有人，通道已清，铺盖未动。写完他给我发了张照片，让我替他留着。
我问他是不是怕办公室怪罪。他说有人交给他看门，他就得把进出和现场情形记实；清场的事，得让能付钱的人先露面。
第二天清晨，办公室的人来取清场单。二叔没有交出值班本，只说铺盖还在，罗师傅也已经回场，得请三叔当面说。
正月初七，三叔办公室给复印店打电话，叫我送两套图纸到工地。我骑车到门口时，二叔正挡着一辆小货车。
车斗空着，司机拿着清场单，催他开门进楼搬东西。二叔说三层的铺盖和工具都有主人，谁也不能按废料装走。
办公室的人从车后走来：“客户午前到，楼里还摆着那些东西，像什么样子？你一个门卫，照单办事就行。”
二叔把值班本翻到罗师傅签名那页：“人还住在楼里。要搬，先把人叫来，谈清他们去哪儿。”
她说工钱不归她管。二叔便把图纸从我手里接过去，说：“那正好，老板在接待客户吧？我带他们去找能管的人。”
我跟着他进场。罗师傅已经从楼里下来，两名工人抱着安全帽站在旁边，谁也没带铺盖。
办公室的人追了几步，说客户正在看项目展示，叫他们别进去。二叔停下脚，问两名工人：“你们是要路费，还是现在就跟老板把整笔账谈完？”
年纪小的工人说，先给钱让他们回家过完年，余下的工钱罗师傅会继续追。另一人点头，说他们两个手上已经连饭钱都快没了。
二叔领他们走到临时接待室门口。三叔正指着墙上的效果图说话，看见哥哥带着三个工人进来，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客户在这儿，你带人闹什么？”三叔把笔搁下，声音压得很低。二叔也压低声音：“楼里的人还没地方去，有人拿车来收他们的铺盖。”
客户转头看了看罗师傅，又看向三叔。三叔先请客户稍坐，带几人到隔壁办公室，关门前叫办公室的人把司机支走。
门一关，他就说：“哥，你昨天不肯签清场单，今天还把人带到客户面前。我给你安排工作，你就是这么帮我的？”
二叔把清场单放桌上：“他们有名字、有东西。要我看门，我就不能让一车陌生人把东西拉走。”
罗师傅接过话：“去年木工班的工资还欠着。今天先让这两个人拿钱回家，剩下的我们再算，你别拿铺盖逼人走。”
三叔说年后工程款还没到，让他们再等几天。年轻工人把手机里的车票页面亮给他看，问：“上次也是几天。今天我怎么买票？”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接待室那边传来客户挪动椅子的声音，三叔看了眼门，终于拿出手机问两人要收款码。
他先转给年轻工人一千二，又转给另一人一千二。两声到账提示音先后响起，两人各自低头核对，才把手机转给罗师傅看。
“两千四，收到了。”罗师傅在随身账本上记下日期和金额，请两人在各自名字旁边画了记号。
三叔伸手要拿账本：“客户还等着我。你们钱拿到了，就先出去。”罗师傅把本子合上，说账本由班组保管，余款还要接着算。
二叔问两名工人，今天打算怎么走。年轻工人说先去买票，明早上车；另一人说铺盖今晚还得用，买到票再收。
二叔回头对办公室的人说：“铺盖先别动。等他们买好票，自己会搬。”她看向三叔，三叔摆摆手，算是答应。
罗师傅带两人出去时，年轻工人停在二叔面前，把那半个馒头的事说了声谢。二叔说：“票先买上，别把钱又垫给别人。”
我把图纸留在接待室门边，出来时看见两人蹲在台阶上挑车次。年轻工人买好票，把订单给同伴看，两人都松了口气。
三叔送走客户后，罗师傅还在门口等。他把二叔叫到一旁，问：“你今天肯帮忙，是不是因为你也知道那笔旧账不好拖了？”
二叔说自己只知道有人欠工钱，数额还没见过。罗师傅从旅行包里拿出班组结算单，摊在门房桌上。
单上列着去年各人的工日和未付数，合计八万六千元。刚转出去的两千四记在旁边，照这张单，尚欠八万三千六百元。
罗师傅用手指按着总数：“我回来不是为那两张车票。班里的人等了一年，我得给他们一个能找得到的人。”
“该找谁，你就找谁。”二叔说，“这些工人以前在哪个班，我初三进场才知道。”
罗师傅没把手收回去。他又抽出一张复印纸，纸头写着“木工班组承包确认书”，下面列了工地名称、班组范围和联系人。
他把纸转到二叔面前：“办公室给我们的是这份。承包人这一栏，写的是周守成，联系电话也是你的。”
二叔盯着自己的名字，没立刻伸手。那串号码确实是他现在用的，可他入职才几天，去年从没来过这个工地。
“你见过这张纸？”罗师傅问。二叔摇头：“没见过。我只签了门卫登记，别的没签。”
罗师傅的脸又绷紧了：“那我们拿着你的名字找了一圈，算什么？你弟说你们兄弟一起管这个班，我才以为你今天肯出面。”
二叔把手从纸边挪开：“他们没钱回家，我才替他们留铺盖、找老板要钱。我来守门，怎么就成了承包人？谁叫他们干的活，这笔账就得找谁。”
罗师傅把确认书收好：“你弟说你们一起管，你说只来守门。我不能凭一句否认，就回去告诉班里人纸是假的。跟我去办公室，问清这张纸从哪儿来的。”
二叔答应了，但先在自己的值班本上写下两笔到账金额和两个工人的姓名。罗师傅看见，没催他，等他合上本才往办公室走。
三叔正在里面打电话，见他们进来，抬手示意等一等。二叔站在桌前，把那份确认书平放在三叔能看见的位置。
三叔挂了电话，脸上的笑还没收尽：“钱已经给了，你们又来干什么？”
二叔问：“这份纸是谁交给罗师傅的？上面为什么写我的名字？”他把自己的身份证从内袋取出，压在门卫钥匙旁边。
